时维三月,金陵城外。
沿河一带的粉墙黛瓦参差错落,卖花叫茶声与桨橹声交织在一块儿,绘成了一片软糯的江南市井。
城外的乌衣巷口,几家朱门紧闭。石狮子静静地蹲着,仿佛早已见惯了这六朝古都的兴亡荣枯。
离巷口不远,有条狭窄的问柳巷。
巷子尽头有间矮房,歪歪斜斜地挤在两座大宅之间,屋顶的房瓦缺了几片,只拿油毡胡乱补着,墙根底下,生着一层潮津的青苔。
这便是原主赵嘉茵的家。
算起来,她来到此地已有七日了。
七日之前,她还是那个在互联网公司里加班加点工作的运营总监。那天晚上,赵嘉茵在办公室一直待到凌晨三点,累得直接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等赵嘉茵再睁眼醒来时,竟穿越回到了北宋,成了一名普普通通的采茶女。刚来到此处的赵嘉茵躺在床上,缓缓睁开眼,望着头顶的天花板反应了一会儿,心中满是惊诧与酸楚。
她在大城市孤身打拼了这么多年,才做到总监的位置。本以为自此生活美满,没想到如今,因为一次意外的穿越,又被打回解放前。
莫非这就是现实世界给她即将通关前,设置的新考验?
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打工人表示:也罢,既来之则安之。
既然问题已经发生了,那就该想办法解决。她能穿越一次,或许就能穿越第二次。
没错,她得想办法回去。
于是,来到这里的第二天,赵嘉茵出门上街走了一圈,摸清了她目前的处境。
此地乃是北宋金陵城外一条极为衰败的巷子,原主自幼丧亲,后被收养。养父赵建军是个茶贩子,三年前病故后留下了一间小茶铺,如今由养母周氏和她的娘家兄弟周庆全管着。
平日里,原主极不受周氏待见。周氏亲生的两个女儿,个个吃得白胖,只唯独她面容憔弱。但因她生得清丽,一双眼睛倒显得格外大些,水汪汪的,乍眼瞧着便是一副好拿捏的怯懦模样。
正当赵嘉茵想着下一步该如何进行时,意外发生了。
这日未时,问柳巷屋内。
赵嘉茵坐在长凳上,垂着眼,听周氏在一旁念叨。
“你也莫怪我心狠。”周氏翘着脚,嗑着瓜子,瓜子壳吐了一地,“人家季先生虽是个算命的,好歹也是正经营生,家里头有间铺面,饿不死你。你今年都已十九了,待在这穷乡僻壤,难道还想嫁什么高门大户不成?”
赵嘉茵不言语,只是低头思索着,手指轻轻捻着袖口一处脱了线的缝。
想起前日戌时,她路过灶房,听见周氏与周庆全正在里头小声嘀咕着什么。
“……那季先生虽不富裕,到底也算是季家的人。把她嫁过去,咱们也算攀上了,日后分那点子家产……先把她打发出去,还能少一张嘴吃饭……”
赵嘉茵站在门外,闻言嘲弄地弯了弯嘴角。
攀附?分家产?
她这个养母,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赵嘉茵看得分明——周氏如此着急想把她嫁出去,绝不会是为了她的终身着想。
“你听见我说话没有?”周氏见赵嘉茵低着头不吭声,声音拔高了些,“人家季先生明日便来相看,你到时候给我乖觉些,莫要摆出这副丧气相。”
“我告诉你,这门亲事成了便罢,若是不成,你便去城外庄子上给你舅爷帮工,喂猪打草,可莫怨我。”
赵嘉茵终于抬起头,一双杏眼含着水雾,声音里带着几分怯:“娘说的是。”
周氏这才满意,哼了一声,起身走向灶房。
赵嘉茵目送她出了门,眼中的水雾渐渐褪去,露出底下一双清明澄澈的眼。
-
次日一大早,周氏便忙活开了。
她将矮房收拾齐整,换了身八成新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水亮,亲自站在门口等着,时不时还探头张望。
应周氏要求,赵嘉茵也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月白色的布裙,外罩一件半旧的青缎坎肩。衣裳宽大,穿在她身上,显得人愈发单薄。
周氏又给她把头发重新梳了,挽了个简单的纂儿,插了根银簪子。
“脸太白了。”周氏皱眉,拿手指蘸了点胭脂,往她两颊抹了抹,“待会儿笑一笑,莫像个木头似的。”
赵嘉茵由着她摆弄,低着头,睫毛微微颤动,装出一副害羞的模样。
约莫巳正时分,门外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周氏脸上立刻堆起笑,迎了出去:“哎哟,季先生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赵嘉茵抬眸,从门缝里瞥见一个人影走了进来。
那人身量极高,穿着一件半旧的玄青色直裰,料子瞧着很是寻常。待他迈过门槛转过脸来,赵嘉茵这才看清他的容貌。
剑眉斜飞入鬓,目若寒星,鼻梁挺直,薄唇微抿,下颌线条利落。光论五官,分明是一张极出色的脸,可偏偏他眉宇间凝着一股冷意,仿若拒人于千里之外。
赵嘉茵在心里暗暗品评了一番:从面相上看,此人性子应当有些傲气,且心思深沉,不好对付。但他眉间隐隐含着一股郁色,不像是为生计所困,更像是怀才不遇,或者,刻意藏锋。
有点意思。
季容津进门后,目光淡淡扫了一圈堂屋,在赵嘉茵脸上停了不过一瞬,便移开了视线。
周氏殷勤地让座倒茶,又推赵嘉茵上前见礼。
赵嘉茵走上前,规矩地福了身子,声音轻柔:“季先生好。”
季容津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周氏便站在一旁,絮絮叨叨地夸她如何贤惠能干又性子温顺,最是持家的好手。季容津听着,时不时“嗯”一声,除此之外便再无多言。
赵嘉茵垂首站在一旁,余光默默打量起这位季先生。
旁边点头哈腰的周氏还在不停地输出,季容津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又清冷:“赵姑娘,可识字否?”
赵嘉茵一怔,随即轻声答道:“认识几个。”
季容津审视地看了她一眼:“读过《女诫》么?”
这人是来相亲,还是来考科举啊?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垂着眼,乖巧答道:“读过。”
闻言,季容津便没再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周氏见状,连忙帮她打圆场:“季先生莫看她瘦弱,其实身子骨结实着呢,整天采茶背篓,走几十里山路也不喊累。嫁过去之后,先生只管安心摆摊,家里的事她都能操持。”
季容津放下茶盏,淡淡道:“赵大娘的意思,在下明白了。且容在下回去考虑三日,三日后给您答复。”
说罢,他起身略一拱手,便往外走去。
周氏急了,仍追上前道:“先生慢走,先生——这还有什么好考虑的?我家姑娘虽不说倾国倾城,可也是我们村子里本本分分的黄花闺女,配先生这聘礼是否……”
季容津脚步顿住,回过头来,目光平静:“婚姻大事,岂可草率。既已约定三日为期,届时季某定有答复。”
没等周氏回应,他转身匆匆离去,玄青色背影逐渐消失在巷口。
周氏站在门口,气得直跺脚:“摆什么谱!一个破算命的,还真拿自己当季家人了!不行,我得再去跟那媒人说道说道……”
赵嘉茵站在堂屋内,听到这话,不自觉笑了。
破算命的?
只怕是她周氏看走了眼吧。
在她看来,这桩婚事,大抵是成不了的。
-
没曾想三日后,不知周氏使了什么手段,季容津竟真的遣了媒人来下聘。
聘礼不多,只六两银子配了两匹布。周氏嫌少,却又不敢不应。
她急着把赵嘉茵嫁出去分些聘礼,好腾出手来办那件大事。
婚期定在三月十六,宜嫁娶。
赵嘉茵对此感到十分惊讶,但面上仍装出一副恭顺模样,每日安安静静地坐在屋里做针线,偶尔去灶房帮忙,听话得让周氏都有些意外。
但她自己心里很清楚。
目前为止,她没有任何理由能够拒绝这场婚事,只能等嫁过去以后,再徐徐图之。
这两拨人,各有各的算盘。
她谁也不信。
三月十六,大婚。
说是大婚,其实流程简陋得不成样子。没有花轿,没有仪仗,只派一顶青布小轿,把赵嘉茵从问柳巷抬到了秦淮河畔的簪花弄。
季容津的住处是一间前后两进的院子,前头临街开了个卦摊,后头住人。院子不大,收拾得倒还齐整,只是有些格外冷清了。门上贴了个歪歪扭扭的“囍”字,让人瞧着便觉得敷衍。
赵嘉茵坐在新房的床沿,盖头也没揭,就那么慢慢等着。
直到二更天,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股淡淡的酒气飘了进来。
季容津步子有些虚浮地走到她面前。站了许久,才伸手揭开盖头。
烛光底下,赵嘉茵仰着脸看他,眸中映着摇曳的烛火,怯生生的像只兔子。
见此情景,他眉头微微蹙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赵嘉茵心里转着念头,面上却唤了声:“夫君。”
季容津的眉头蹙得更深。
他退后一步,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赵嘉茵低头看去。
——竟是一封休书。
“赵姑娘,当初我请媒人,就是想找个八字相合的,给我家铺子的生意冲冲喜气。”
“你们家不过只是为了那点微薄的聘礼金银,才将你嫁与我。我季某人生性孤僻,不善家事,也不想耽误你。”
“这封休书你先收着,我一个算命先生,并无另些金银给你。为防人议论,你我婚事便以半年为期。在此期间,你住内屋,我住外屋,互不相扰。”
赵嘉茵不由得愣住。
她想过无数种可能,却唯独没想过他会在新婚之夜,便直接向她扔来一纸休书。
她迅速让自己冷静下来,琢磨起他的用意。
给了休书,还说她是为钱来的。
他一个算命先生,娶了个素不相识的姑娘,还在新婚之夜给了休书。
要么,是此人心善至极,不愿耽误女子青春。要么,就是他自己身上藏着什么秘密,不想让她发觉。
赵嘉茵垂眼,目光落在那张休书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她伸出手,将休书轻轻折好,收入袖中。
季容津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夫君的意思,我明白了。”赵嘉茵抬起头来,淡淡一笑,“不过……虽给了休书,但我与夫君还有半年时间相处。我既已进了季家的门,便断不会白吃白住。”
她站起身,目光清亮地看着他:“夫君的卦摊,这几日的生意,怕是……不太好?”
季容津眼神微动,没有否认。
赵嘉茵微微一笑:“不如,让我来帮夫君,支支摊子?”
“怎么,赵姑娘有主意?”季容津眼神防备。
赵嘉茵慢悠悠道:“试试便知。夫君若觉得我不行,到时再行定夺也不迟啊。”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反正休书已经被我放在袖子里了。”
烛火“啪”地点爆了灯花。
季容津站定看她,眼底的不明意味愈发浓重。
良久,他转过身丢下一句:“随你。”便大步出了房门,再未回头。
赵嘉茵看着他离去,慢慢坐回床沿,抬起头环顾着眼前这间冷清到有些寒酸的新房。
不远处的角墙上挂着一幅字,她定睛看去,只见上面写道:“君子居易以俟命。”
赵嘉茵低声轻念了一遍,忽然笑出声。
居易以俟命。这是叫她安于现状,等待天命啊。
可她不打算等。
命,是要靠自己挣的。
这样想着,赵嘉茵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秦淮河的夜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远处画舫上隐隐传来丝竹之声,韵着金陵城独有的风流气息。
赵嘉茵望着眼前灯火,深吸了一口气。
从前她在互联网行业摸爬滚打,从实习生做到运营总监,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如今来到此处,虽然身份换了,可她骨子里,还是那个不会轻易服输的赵嘉茵。
既然周氏如此着急想要将她嫁出去,就必定有所盘算。所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眼下最要紧的就是要先查清楚,这周氏到底想搞什么鬼。
赵嘉茵轻合上窗回到床边,把休书仔细叠好,压在枕头底下。
“七天时间。”她缓缓闭上眼,喃喃自语道,“应该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