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本英世走了。他走的那天,潮子没有去送。她站在酒肆二楼的阁楼里,从小洞望着那条通往镇子的路,看着那个背着相机包的身影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土坡的尽头。她没有觉得难过,只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带走了,空落落的,说不上来是什么。
但潮子不知道的是,他走了,却留下了别的东西。
渔村很小。小到谁家晚饭吃了什么,第二天全村都知道。一个东京来的摄影师,在海边给庆子家的女儿拍了一下午照片这种事,是藏不住的。
“听说了吗?庆子家那个丫头,勾搭上东京来的摄影师了。”
村口井台边,几个妇人一边打水一边咬耳朵。
“可不是,在海边待了一下午呢,就他们两个。”
“啧啧,有其母必有其女。她妈那个样子,她能好到哪儿去?”
“我看啊,过不了几天,她就跟她妈一样了。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一个妇人压低声音:“还有那个健一郎呢。渔夫家那个小子,整天跟她泡在一起,两人小小年纪,谁知道做过些什么。”
“可不是。看着老实巴交的,背地里还不知道什么样呢。”
这些话像长了腿一样,从井台跑到村公所,从村公所跑到码头,从码头跑到酒肆。传到最后,已经不知道添了多少油,加了多少醋。
那天下午,健一郎正在码头帮父亲修网。几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少年蹲在旁边的礁石上,其中一个叫阿部的,是村里出了名的碎嘴子。他歪着头看着健一郎,嘴角挂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
“喂,健一郎。”
健一郎没抬头。
“听说你那个小媳妇,跟东京来的男人跑了?”
健一郎的手停了一下,但他没说话,继续修网。
“啧啧,真可惜啊。”阿部摇头晃脑,“长得那么好看,我还想着——”
话没说完,健一郎站起来。他转过身,看着阿部。那眼神让阿部后面的话卡在嗓子眼里,吐不出来。
“你再说一遍。”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阿部被那眼神吓了一跳,但他不想在同伙面前丢了面子,硬着头皮站起来:“我说你那个小媳妇——唔!”
健一郎的拳头已经砸在他脸上了。阿部往后倒,撞在礁石上,嘴角裂开,血一下子涌出来。旁边几个少年愣住了,然后有人喊:“健一郎打人了!”他们一拥而上。
健一郎没跑。他站在那里,拳头攥得咯咯响。第一个冲上来的人被他一拳打在肚子上,蜷着倒下去。第二个从侧面抱住他的胳膊,他甩开,手肘往后一顶,那人闷哼一声松了手。
但他们人多。有人从后面踹了他一脚,他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礁石上,疼得他龇牙。有人按住他的肩膀,他挣开,又有人扑上来。
最后他浑身是伤地坐在码头上,衣服撕破了,嘴角流着血,手背上青一块紫一块。阿部他们也没讨到好,一个个鼻青脸肿地跑了。
健一郎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他慢慢把手攥成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这话也传到了酒肆老板的耳朵里。
老板叫田中信夫,五十出头,在这条街上开了十几年酒肆。他长得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脸上总挂着笑,说话慢条斯理的,看起来和和气气。但村里人都知道,这人不好惹。他能在这条街上开这么多年酒肆,没点手段是撑不住的。
他看着潮子长大。
从那个瘦得像猫一样的小女孩,到现在这个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少女。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看她的眼神变了。
以前是看一个孩子。现在不是了。
他注意她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他注意她穿什么衣服,头发扎起来还是散着。他注意她笑的时候鼻尖那颗痣会跟着动,有着别样的风情。
他甚至注意过健一郎牵着她手走过镇子的样子。那个黑黑的小子,拉着她的手,她低着头,两个人走得很快。他站在二楼窗户后面,看着那两个身影消失在街角,手指攥着窗框,指甲嵌进木头里。
他也看到了那个摄影师在海边给她拍照。他站在远处,看着那个女孩坐在礁石上,光着脚,闭着眼,海风吹着她的头发。那个摄影师围着她转,举着那个黑乎乎的机器,“咔嚓”“咔嚓”地响。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烧。他觉得她不乖了。她不应该让别人拍她。她不应该穿那件裙子坐在礁石上。她不应该被别人看见。她应该——她应该是他的。
这个念头第一次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也吓了一跳。但他没有把它按下去。它就在那里,像一颗种子,生了根,发了芽,越长越大。
那天晚上,酒肆打烊以后,田中上楼去拿东西。酒肆二楼有几间房,一间是仓库,一间是他自己的卧室,还有一间是洗澡的——酒肆没有热水,女眷要洗澡得上二楼来。
他走上楼梯,拐过弯,就听见了水声。
哗啦,哗啦。水从盆里舀起来,浇在身上,又落回盆里。水声中间,还有少女轻轻的哼歌声,调子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是什么歌,但软软的,糯糯的,像什么东西挠在心口上。
他站在那间房门口。
门关着,但门板很薄,上面还有一道缝。他知道他不应该看。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截木头。
水声还在响。哗啦,哗啦。他听见水从她肩膀流下来的声音,听见她用手撩起头发的声音,听见她轻轻叹一口气的声音。他的脑子里全是画面——他没见过,但他能看见。那些画面像火一样烧着他,烧得他口干舌燥,烧得他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
“田中先生?”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像一把刀劈开黑暗。他猛地转过头。
庆子站在楼梯口,手里端着一盆脏衣服。她看着他的眼神,让他知道她什么都看见了——她看见他站在女儿浴室门口,看见他的脸,看见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那东西让庆子的心脏猛地缩紧了,像被一只手攥住,疼得她喘不上气。那是**。**裸的、不加掩饰的**。那眼神直直地插进她的胸口,让她整个人僵在那里。
“我上来拿东西。”田中说了什么,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他没等她回答,从她身边走过去,下了楼。
庆子站在那里,手里的盆差点掉在地上。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像有人在砸门。她慢慢走到浴室门口,推开门。
潮子已经洗完了,正在穿衣服。她背对着门,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锁骨上,顺着往下流。她的肩膀很瘦,蝴蝶骨的形状从皮肤下面透出来,像要破茧而出的翅膀。
“妈?”潮子听见动静,回过头来。
庆子看见她的脸。
水汽还没散,雾气蒙在她脸上,让她的五官显得格外柔和。眼睛被水汽润湿了,亮亮的,像雨后的海面。睫毛上还挂着水珠,一眨,水珠掉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滚。鼻尖上那颗痣沾了水,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颗小小的琥珀。她刚洗完澡,皮肤泛着淡淡的粉,像贝壳的内壁,润润的,光光的。
她很美。是那种安安静静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美。像海边的月亮,不高不低地挂在那里,你不抬头看也知道它在。
庆子看着她,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妈?你怎么了?”潮子走过来,伸手摸她的脸,“妈,你怎么哭了?”
庆子摇摇头,把她搂进怀里。潮子的头发湿湿的,蹭在她脸上,凉凉的。她抱着她,抱得很紧,像小时候那样。她感觉到潮子的心跳,一下,一下,稳得很。
她想起潮子小时候,那么小,那么瘦,像一只猫。她打她,骂她,揪她的耳朵,扇她的耳光。她以为她不在乎。她以为她恨她。但现在她抱着她,才知道——她怕。她怕失去她。她怕那些男人用那种眼神看她。她怕自己保护不了她。
“妈,你到底怎么了?”潮子的声音从她肩膀上传过来,闷闷的。
“没事。”庆子松开她,擦了擦眼泪,“去睡吧。”
潮子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点点头,走回阁楼。
庆子站在那里,听着她上楼的脚步声。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像踩在她心口上。她在心里数着那些脚步声,等门关上的声音传来,她才慢慢蹲下来,蹲在走廊里,抱着自己的膝盖。
她想起那个东京来的摄影师。想起他递过来的那张名片。她站起来,走进自己的房间,翻箱倒柜地找。衣服,旧衣服,更旧的衣服。压在箱子最底下,和那件深蓝色连衣裙放在一起的那张纸片。
她找到了。
“森本英世”“摄影师”“东京都”“电话:03-XXXX”。
她握着那张名片,手指在发抖。
她不知道东京是什么样子。她这辈子最远只去过镇里。她不知道“摄影师”是干什么的。她不知道这张名片能不能帮她。但她握着它,像握着救命稻草。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月亮挂在海面上,亮亮的,远远的。
她把名片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很紧。
阁楼里,潮子已经睡着了。
月光从小洞里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鼻尖那颗痣安静地待在原地。她的呼吸很轻很匀,胸口微微起伏着,像海浪,一下,一下。
她不知道楼下那个男人站在她浴室门口,用那种眼神看着门板。她不知道妈妈找到了一张名片,攥在手心里,一整夜没有松开。她不知道村子里那些话,像潮水一样,正在漫过来,把她围住。
她只是睡着了。
安稳地,平静地,什么都不知道地睡着了。
海浪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
像这个世界的呼吸。
庆子站在窗边,看着女儿安详的睡颜。她的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在月光下投出淡淡的影子。鼻尖那颗痣安静地待在原地,像一颗小小的星。她的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牙齿,呼吸很轻很匀。
庆子想起她小时候也是这样睡的。那时候她很小,睡在这张床上,被子比人还大。庆子半夜爬起来看她,怕她踢被子,怕她着凉。那时候她就想,这孩子,长大了会是什么样呢?现在她知道了。
她长得比自己好看。比她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她的好看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好看,是那种你看了还想看、越看越觉得好的好看。像海,你看第一眼觉得好看,看一百眼还是觉得好看。
但好看有什么好?好看是祸。
庆子把名片放在枕头底下,躺下来,搂着潮子。潮子在睡梦里动了动,往她怀里缩了缩,像小时候一样。
庆子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她不能让她留在这里。这里会把她吃掉。那些男人的眼睛,那些女人的嘴,那个站在她浴室门口的田中——都会把她吃掉。
她得送她走。送到东京去。送到那个摄影师那里去。
她不知道东京是不是好地方。但再坏,也不会比这里坏了。
窗外,月亮慢慢移到海面正中间,把海水照得亮亮的。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沙滩,像这个渔村的呼吸,也像这个世界的叹息。
庆子闭上眼睛。手心里的名片,被她的体温捂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