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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和美人 第3章 第 3 章

作者:霞之彼方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4-14 23:21:40 来源:文学城

浜田潮子上学了。

第一天,佐佐木老师把她安排在靠窗的位置,和一个小女孩坐在一起。小女孩叫松本聪子,父亲是村里唯一一家杂货铺的老板,家里比大多数人家都要殷实。她穿着洗得干净漂亮的衣服,辫子扎得整整齐齐,看潮子的时候,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恶意,是打量。像看一件不知道值不值钱的物件。

“你叫什么?”聪子问。

“浜田潮子。”

“浜田?”聪子眨了眨眼睛,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你爸爸呢?”

潮子没说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没见过爸爸,妈妈也从来不提。酒肆里的人偶尔会问,妈妈就说“死了”,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但潮子知道,死了的人会有牌位,会有照片,会有人偶尔提起。她什么都没有。

聪子“哦”了一声,没再问。但潮子看见她嘴角动了动,像笑,又像只是抿了抿嘴。那一下很快,快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潮子看见了。

潮子低下头,翻开崭新的课本。课本是佐佐木老师发的,旧旧的,封面用牛皮纸包着,边角都磨圆了。老师说这是上一届学生用过的,但还能用。潮子不在乎新旧,她只在乎这是她的书。

她闻着纸上淡淡的霉味,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踏实。

这是她的书。她也是学生了。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海的味道。潮子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从这里能看到海吗?看不到。但她知道海就在那里,在那个方向,一直在那里。

她转过头,发现聪子还在看她。

“你看什么?”潮子问。

“没什么。”聪子把头转回去,拿起课本,翻了几页,又放下,“你会写字吗?”

“不会。”

“我也不会。”聪子说,“但我妈说,我很快就会学会。我哥上过学,现在在镇里帮人记账,一个月能赚不少钱。”

潮子没说话。她没有哥哥。她只有妈妈,和那个小得像洞一样的阁楼。

“你家住哪儿?”聪子又问。

潮子沉默了一下。

“酒肆。”

“酒肆?”聪子的眼睛亮了一下,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就是村口那家?我妈说那里晚上有很多男人去喝酒。”

潮子点点头。

“你是酒肆老板的孩子?”

“不是。”

聪子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没再问。

但潮子看见她眼睛里的光变了。不再是好奇,是别的什么。

她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课本。

---

佐佐木老师确实对潮子很好。

不是因为可怜她,也不是因为知道她家里的情况。他就是那样一个人,对谁都一样——上课慢慢讲,下课慢慢走,学生问他问题,他就弯下腰,眼镜片上反着光,听完了,慢慢说:“嗯,这个问题问得好。”

他的声音总是很慢,像海浪拍岸,一下,一下。潮子喜欢听他说话,听着听着,心就静下来了。

但潮子能感觉到,老师看她的眼神里,有一种特别的东西。

不是同情,也不是偏爱。是一种……她说不清楚。像是他知道她不容易,但他不觉得那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像他相信她能行。

有一次放学后,潮子一个人在教室里做算术题。那是佐佐木老师额外给她的——不是惩罚,是她自己要求的。她想多学一点,快一点学会。做得慢,其他人走了她还没做完。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佐佐木老师在讲台上批改作业,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海浪声混在一起。

潮子低着头,盯着那道题。是两位数的加法,她算了好几遍,每次答案都不一样。她咬着笔杆,眉头皱成一团。

“这里。”

声音从头顶传来。潮子抬起头,佐佐木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弯着腰,手指指着她写的那个数字。

“再想想。”

潮子盯着那道题,想了很久。她把两个数字在心里又加了一遍,突然眼睛一亮——她明白了,进位那里她忘了。

她拿起笔,把答案划掉,重新写了一个。

佐佐木老师点点头,没说话,回到讲台上继续批改作业。

天快黑的时候,潮子把最后一道题做完,收拾书包站起来。教室里已经暗下来了,只有讲台上那盏煤油灯还亮着。佐佐木老师坐在灯下,影子拉得很长。

“老师,我走了。”

“嗯。”佐佐木老师抬起头,“路上小心。”

潮子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灯光照在老师脸上,他的眼镜片上反着光,看不清眼睛。但他坐在那里的样子,让她觉得安心。

“老师。”

“嗯?”

“您为什么……对我好?”

佐佐木老师愣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笔,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了擦,又戴上。他的动作总是很慢,像做什么事都不着急。

“你是我的学生。”他说,声音还是那样慢吞吞的,“我对所有学生都一样。”

潮子站在那里,看着老师。

她想说不一样。想说其他大人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总有别的东西——要么是可怜,要么是嫌弃,要么是酒肆里那种黏糊糊的、让她想躲开的光。但佐佐木老师看她,就像看一个普通的孩子。

但她没说。她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些话说出来。

“回去吧。”佐佐木老师说,“天黑了。”

潮子点点头,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外面已经全黑了,只有零星几户人家亮着灯。她沿着那条杂草丛生的小路往回走,脚下坑坑洼洼的,好几次差点摔倒。但她不怕黑。她早就习惯了黑暗——阁楼里比这还黑。

走到半路,她听见前面有脚步声。

是健一郎。

他站在路中间,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笼。灯光照在他脸上,晒得黑黑的皮肤泛着暖黄色的光。

“你怎么在这儿?”潮子问。

“等你。”他说,“这么晚,路上黑。”

潮子看着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健一郎把灯笼往她那边举了举:“走。”

两个人并排走着,灯笼的光把路照亮了一小段。潮子看着地上两个拉长的影子,一高一矮,晃来晃去。

“老师给你补课?”健一郎问。

“嗯,我自己想多学一点。”

“学那么多干什么?”

潮子想了想,说:“不知道。就是想学。”

健一郎点点头,没再问。

走到酒肆门口,他把灯笼递给潮子。

“明天见。”

“灯笼给你。”

“不用,我摸得着路。”他笑了笑,露出白牙,“我走惯了。”

潮子看着他转身,看着他消失在黑暗里。她提着灯笼站了一会儿,听着海浪的声音,然后推开门,走进酒肆。

酒气扑面而来。有人在笑,有人在碰杯,有男人在喊“老板娘再来一壶”。妈妈在柜台后面,脸上挂着那种笑——那种和平时不一样的笑。她看见潮子,愣了一下,然后挥挥手,意思是“快上去”。

潮子低下头,从人群边上挤过去,爬上楼梯,钻进阁楼里。

她把灯笼放在地上,坐在床上。

楼下传来笑声和碰杯声,还有妈妈的声音,又高又亮,像另一个人。

潮子躺下来,盯着黑漆漆的屋顶。

她想,妈妈以前也上学吗?妈妈小时候,有没有人这样等她回家?

她不知道。

她闭上眼睛,海浪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

---

但学校里不是只有佐佐木老师。

还有那些孩子。

一开始只是背后说话。潮子从她们身边走过,她们就停下来,等潮子走远了,头凑到一起,叽叽咕咕。潮子听不清说什么,但她知道是在说她。

她不回头,也不放慢脚步,就那么走过去。

有一次,她在厕所里蹲着,听见外面进来两个人。

是聪子的声音。

“那个潮子,你知道她妈妈是干什么的吗?”

另一个女孩的声音:“听我妈说,是酒肆里陪酒的。”

“陪酒是什么?”

“就是……就是陪男人喝酒的。”那个女孩压低声音,“我妈说那种女人不要脸。”

“那她是不是也……”

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听不清。但潮子能猜到她们在说什么。

她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想起那些晚上,那些男人看妈妈时黏糊糊的目光。想起酒肆老板弯下腰塞糖给她的样子,那张笑脸像贴在脸上的皮。想起妈妈有时候把她推进那个房间,门关上的声音。

她蹲在那里,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等那两个女孩走了,她才站起来,推开门,走出去。

她走到洗手池前面,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

镜子里那张脸,晒得黑黑的,鼻尖上有颗痣,眼睛很大,很亮,看不出有什么不一样。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洗手,走出去。

下午上课的时候,聪子坐在她旁边,和平时一样。潮子看着她,她也看着潮子,还笑了一下。

潮子没笑。

事情发生在潮子上学第二个月。

那天上午上完第二节课,佐佐木老师准备用他那个宝贝教学用具——是一个木制的算盘模型,比普通算盘大两倍,可以挂在黑板上,珠子一颗一颗拨给学生看。那是老师自己攒了很久的钱,从镇里买的,平时舍不得用,用完了就收在讲台的抽屉里。只有教算数的时候才拿出来,用完立刻收回去。

但那天,算盘模型不见了。

佐佐木老师把讲台翻了一遍,没有。他又把自己的办公桌翻了一遍,还是没有。他蹲下来看了看桌子底下,也没有。

“谁看见那个大算盘了?”他问。

教室里安静下来。

没有人说话。

孩子们互相看看,又低下头,又抬起头。有几个小声说“没看见”,其他人也跟着说“没看见”。

佐佐木老师站在讲台上,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潮子觉得,他好像有点难过。不是生气,是难过。那个算盘是他心爱的东西,潮子知道。有一次放学后,她看见老师一个人拿着那个算盘,一颗一颗拨着珠子,嘴里念念有词,脸上有她从来没见过的表情——像小孩子得到了心爱的玩具。

“都站起来。”佐佐木老师说。

所有人站了起来。

“按座位顺序,到前面来。”

他从讲台下面拿出一个空的布袋子,放在讲台上。

“自己把口袋翻出来,把东西倒进去。倒完了回到座位上。”

第一个孩子上去,把口袋翻出来,里面什么也没有。他看了一眼老师,老师点点头,他就回去了。

第二个,也没有。

第三个,也没有。

教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有人在小声抽鼻子,是吓的。潮子站在那里,心里很平静。她没有拿,她知道。

第四个是聪子。

她走上去,把口袋翻出来。里面有几颗糖——是她家杂货铺的糖,用花花绿绿的纸包着。她站在讲台前面,脸有点红,小声说:“这是……这是我妈给的。”

佐佐木老师看了一眼那些糖,点点头。聪子把糖倒进布袋里,回到座位。她经过潮子身边的时候,看了潮子一眼。

潮子没看她。

第五个是潮子。

她走上去,把手伸进口袋。

口袋里有一个硬硬的东西。

她的心突然往下沉了一下。

她愣了一下,手指在那个东西上摸了一下——圆圆的,中间有个孔。她知道那是什么。

她慢慢把那个东西掏出来。

是一个木制的珠子。

算盘上的珠子。

不是整个算盘,只是一颗珠子。木头的,漆成黑色,中间有孔,可以穿在竹签上。但所有人都认得那是老师那个大算盘上的珠子。那个算盘珠子大,比普通算盘珠子大两倍,一眼就能认出来。

教室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是潮子!”

“她偷的!”

“我就说她……”

潮子站在那里,手里托着那颗珠子,看着它,一动不动。

她不知道自己口袋里怎么会有这个。

但她知道一件事——

今天早上,她来的时候,在路上碰见了聪子。

那时候聪子从后面追上来,说“潮子等等我”。两个人一起走。聪子挨她很近,手在她旁边晃了晃。她当时没在意。聪子还问了她几句话,问她作业做了没有,问她昨天去哪儿玩了。

现在她知道了。

潮子抬起头,看着佐佐木老师。

“不是我拿的。”她说。

声音不大,但教室里每个人都听得见。那些嗡嗡的声音一下子静下来。

“我没有拿。”

佐佐木老师看着她。

那双眼睛很亮,很干净,没有躲闪,没有慌张,没有那种被抓住的孩子该有的害怕。她就这样看着他,手里托着那颗珠子,站在那里,像一块礁石。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委屈,没有愤怒,没有害怕。只有一种东西——倔。像那天在海边,她妈妈揪着她的耳朵,她仰着头说“没人要就没人要啊”的那种倔。

“把珠子给我。”

潮子走上前,把珠子放在老师手心里。

佐佐木老师看着那颗珠子,又看着潮子。她脸上的巴掌印还没完全消下去——那是前几天母亲打的,还留着淡淡的红痕。但她的眼睛还是那样,亮亮的,直直的。

“我没有拿。”她又说了一遍。

佐佐木老师点点头。

“回座位吧。”

潮子愣了一下。

教室里也愣了一下。

“老师?”聪子站起来,声音尖尖的,“可是珠子是从她口袋里……”

“我说,回座位。”

佐佐木老师的声音还是那样慢吞吞的,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他看了聪子一眼,就一眼,聪子不说话了,慢慢坐下去。

潮子走回座位,坐下。

她感觉到旁边聪子的目光,凉凉的,像刀子。

佐佐木老师把那颗珠子收进抽屉里,走到黑板前面。

“好了,继续上课。”

他翻开课本,拿起粉笔,开始讲课。声音和平时一样慢,一样稳。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潮子知道,发生过。

她看着黑板,看着老师一笔一划写下的字,耳朵里是老师的声音,但她什么都没听进去。

她在想那颗珠子。在想它是怎么到她口袋里的。在想聪子今天早上挨着她走的时候,手在她旁边晃来晃去的样子。

她的手攥成了拳头,放在桌子下面。

---

那天放学后,佐佐木老师把潮子留下了。

不是批评,只是问她:“你今天来的时候,路上碰见谁了?”

潮子说了聪子的名字。

佐佐木老师点点头,没再问。

“老师。”潮子看着他,“您相信我吗?”

佐佐木老师摘下眼镜,慢慢擦着。

教室里的光线已经暗下来了,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讲台上,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的动作很慢,像做什么事都不着急。

“你站在那儿的时候,眼睛很干净。”他说,“拿了东西的人,眼睛不是那样的。”

潮子低下头。

“老师……”

“你知道我为什么知道吗?”

潮子抬起头。

佐佐木老师把眼镜戴上,看着她。他的眼睛藏在镜片后面,但潮子能感觉到那目光是暖的。

“我教了二十多年书。”他说,“见过各种各样的孩子。偷了东西的,没偷的,说了真话的,说了假话的。时间长了,看一眼就知道。”

潮子听着。

“你站在那里的时候,没有躲。”佐佐木老师说,“你看着我的眼睛,说没有拿。那种眼神,骗不了人。”

潮子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被晒的黑黑的。但那双手是干净的,没有拿过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回去吧。”佐佐木老师说,“路上小心。”

潮子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佐佐木老师已经低下头批改作业了。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潮子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拉开门,走出去。

---

第二天,聪子没来上学。

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聪子来了。她走进教室的时候,眼睛红红的,看都不看潮子一眼。她坐下,把书包放好,拿出课本,翻到老师讲到的那一页,动作比平时慢,比平时轻。

后来潮子才知道,佐佐木老师去了聪子家,和她父母谈了话。谈了些什么,没人知道。但聪子回来后,不再和她说话,也不再靠近她。她们坐在一起,但中间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但聪子有别的办法。

那天放学后,潮子去井边打水。井台边上蹲着几个女孩,是聪子和她的几个朋友。她们看见潮子来了,声音突然大起来。

“……听说她妈妈是酒肆里陪酒的。”

“那种女人生的孩子,手脚不干净也正常吧?”

“就是,她妈妈那种人,能教出什么好东西。”

“我爸说,酒肆里的女人,都是不要脸的。”

“她爸是谁啊?没人知道吧?”

“野种呗。”

笑声。

潮子站在那里,手里提着水桶。

几个女孩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叽叽喳喳地走了。聪子走在最后,经过潮子身边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胜利,有得意,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是心虚吗?潮子不知道。

她站在那里,看着聪子走远。

井台边上只剩她一个人。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海的味道。

潮子慢慢把水桶放进井里。绳子勒进手心,疼。她把水桶提起来,水很重,她的手抖着,水洒出来一些,打湿了她的脚。

她停下来,看着自己被水打湿的脚,看着脚上那双破旧的木屐。木屐的带子断了,用麻绳接上,麻绳也快磨断了。

然后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潮子。”

是健一郎。

他跑过来,接过她手里的水桶。

“我来。”

潮子没说话,跟在他后面走。

健一郎提着水桶走在前面,步子稳,水不洒。他从小就帮家里干活,打水这种事儿做惯了。

走了一会儿,健一郎说:“她们说的那些话,别听。”

潮子没应声。

“我奶奶说,人嘴两张皮,想说什么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潮子还是没说话。

健一郎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夕阳照在他脸上,晒得黑黑的脸上有汗,从额头流下来,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那种她熟悉的光——像那天在海边,他说“把小潮嫁给我吧”的时候。

“潮子。”

潮子抬起头,看着他。

“我信你。”他说。

潮子看着他。

“你没拿。”

潮子还是看着他。

“我知道。”

潮子突然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露着白牙的大笑,只是嘴角轻轻动了动,眼睛弯了弯。但那一瞬间,夕阳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鼻尖那颗小小的痣上,那颗痣跟着动了一下,像一颗会跳舞的小黑豆。

“走吧。”她说。

健一郎点点头,提着水桶,走在她旁边。

两个人走过那条杂草丛生的小路,走过村公所,走过那棵歪脖子老树。夕阳把他们俩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挨在一起。

酒肆的布帘在前面晃着。天快黑了,里面已经亮起灯。有人影在帘子后面晃动,有笑声传出来。

健一郎把水桶放在酒肆门口。

“明天见。”

“嗯。”

潮子看着他转身。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潮子。”

“嗯?”

“明天早上,我来接你。”

潮子愣了一下。

“一起上学。”

健一郎说完,转身走了。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拐过那棵歪脖子老树,看不见了。

潮子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

海浪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

她站在那里,听着那声音,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长出来。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酒肆。

酒气扑面而来。有人在笑,有人在划拳,有人在喊“老板娘”。妈妈在柜台后面,脸上挂着那种笑,看见她进来,眼睛往楼梯那边瞟了一下,意思是“快上去”。

潮子没动。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男人,看着那些酒瓶,看着那些烟雾。

有人看见她,喊了一声:“哟,老板娘,你闺女这么大了?”

妈妈笑着应了一句什么,潮子没听清。

她低下头,从人群边上挤过去,爬上楼梯,钻进阁楼里。

阁楼里很黑,只有从小洞里透进来的一点光。她坐在床上,听着楼下的声音——笑声,碰杯声,妈妈的声音,男人的声音。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

口袋里什么也没有。

她想起今天早上,那颗珠子从她口袋里被掏出来的时候,她有多惊讶。她想起聪子看她的那一眼。她想起那些女孩在井台边上说的话。

“野种呗。”

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

楼下又传来一阵大笑。

潮子躺下来,盯着黑漆漆的屋顶。

她想,明天早上,健一郎会来接她。

她闭上眼睛。

海浪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

灵感来自小时候的个人经历,当然我站在讲台上也够倔的。不是算珠,是吸铁石教具,竟在出现在我的口袋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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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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