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城的夜,比白日更像一场久病不愈的梦。
三更刚过,雪势小了些,风却愈发冷硬,顺着檐角与巷口一寸寸刮过去,吹得窗纸簌簌作响。整座城像被埋进了一口巨大的冰棺里,白日里还勉强亮着的几盏灯这会儿也灭得差不多了,只余零星几点昏黄,从远处人家窗缝里透出来,像将熄未熄的火种。
沈照微推门下楼时,客栈堂中只剩掌柜伏在柜台后打盹。
他换了身更利落的黑衣,外头披着件不惹眼的旧鹤氅,长发束起,脸色在昏暗灯影里显得愈发冷白。掌柜听见动静,迷迷糊糊抬头,正想招呼,眼前那人却已无声越过门槛,只在风铃叮当一响间,留下一阵极淡的冷香。
夜里出门,多半不是去做什么正经事。
掌柜盯着那扇晃动的门看了半晌,打了个寒战,又把脖子缩回去,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城西本就是临渊最荒的一片。
那边挨着旧城墙,早年还住过些穷苦人家,后来闹过几场邪祟,死的人多了,活着的便陆续搬走,到如今只剩空屋、断墙和几株长得歪斜的老槐。废井就在最深处一条巷子尽头,旁边原本有座小庙,如今庙塌了,只余半截泥塑神像歪在雪里,脖颈断裂,脸也碎了半边,远远望去,像有个无头人跪在井旁。
沈照微撑伞立在巷口,没有急着过去。
他先垂眼看了眼地上的雪。
雪是新的,可井边那圈雪面却薄薄陷下去一层,边沿隐约有几道拖拽留下的痕迹,被后来落下的雪盖得半真半假。再往深处看,旧庙残墙上贴了几张黄符,纸色已经发乌,上头的咒文被风雪泡烂,只余一道剑气从符心穿过去,凌厉得几乎要破纸而出。
是正统仙门的手笔。
看来白日里来探过的人不止一拨。
沈照微抬手,指尖夹住那张符,轻轻一抖,黄纸便碎成几片,飘进雪里。他低头闻了闻,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嘲意。
符是好符,剑气也不差。
可惜全用错了地方。
这下面若真是养脉旧阵,单凭镇邪符只会惊动井底残留的“脉息”,到时别说查案,连活着出来都难。
他将伞靠在断墙边,缓步走到井沿旁。
井口已经被官府临时封过一回,压了两块石板,如今其中一块却被掀翻在旁,边角还沾着新鲜泥痕。沈照微垂眸看去,井中一片漆黑,深不见底,只有极远的地方浮着一点模糊水光,像黑暗里睁着的一只眼。
风穿井而过,竟带起极轻的呜咽。
像有人在底下哭。
沈照微静静听了一会儿,忽地笑了:“哭得倒像回事。”
井下的声音顿了一瞬,随即像受了什么刺激般骤然尖利起来,细细密密的哭声叠在一起,顺着井壁往上爬,连周围空气都阴冷了几分。雪面下窸窸窣窣,像有无数细小的东西在挪动,断庙角落那半尊泥塑神像忽然“咔”地裂开一道缝,碎泥落下,露出里头一撮黑得发亮的头发。
若换个人来,这会儿多半已经拔剑了。
沈照微却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只抬起手,在井沿上轻轻一点。
一点银光自他指尖亮起,像月色骤然凝成实质,顺着井沿迅速铺展开来,顷刻便织成一张极薄的符网,将整口井死死罩住。井下哭声猛然拔高,尖得刺耳,下一刻,几缕黑气狠狠撞在符网上,发出“滋啦”一声,像皮肉被火烧焦的声音。
雪地里骤然安静下来。
沈照微垂眼看着井口,语气很淡:“装神弄鬼,不如出来见我。”
井底没有回应。
只有那股纸灰与腐香混成的气味越来越重,像什么东西被逼急了,终于耐不住,要从深处往上翻。
下一瞬,一只苍白的手猛地扒上井沿!
那手瘦得只剩骨头,指甲却长得吓人,缝里全是乌黑泥水。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一只只手自井壁探出来,密密麻麻,像从井里开出一朵恶心至极的白花。手之后,是头发、是肩颈、是半张被泡得发胀的人脸。那些东西一个接一个地往上挤,嘴巴大张着,却没有舌头,眼眶空空,只有两道黑洞洞的窟窿对着人。
全是失踪的人。
不,准确说,是失了魂后被什么东西硬塞回壳子里的“空尸”。
沈照微看着最前头那个孩子模样的小尸体,神色终于沉了些。
果然。
失魂案不过是表象,真正有用的是这些被抽走的魂。他们的躯壳被井底旧阵暂时温养着,就像一堆随时可丢弃的容器。有人在拿临渊城的人命,继续喂这口早该废掉的井。
他袖中符纸一振,数十道银白符光同时飞出,凌空化作细线,分别钉住那些空尸的眉心与喉口。尸体们动作一滞,随即疯狂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黑气顺着符线一点点往外渗。
沈照微却不再看它们,而是抬手结印,掌心缓缓向井中压下。
这一压,仿佛将整片夜色也一并压了下去。
井底深处轰然一震。
黑暗像被撕开一道口子,一缕极细的血光从最底下浮了上来,细看之下,竟是一条几乎干涸的旧脉,蜿蜒盘踞在井水深处,像一截早已**却仍未彻底死透的血管。那血脉表面覆盖着无数细密咒文,彼此勾连,最后全都指向井心一块发黑的骨头。
那骨头只有巴掌长,半截浸在水里,半截露在外头,颜色黯得像陈年焦炭,可上头残留的气息却熟悉得令沈照微指尖都微微一紧。
——这是人骨。
而且是修士的骨。
有人曾在这里,以修士之骨为引,凡人之命为饵,续过一回灵脉。
难怪这井几年几十年过去,竟还能吐出这样的脉息。
沈照微眼底寒意彻底沉了下来。
就在他要再往下探时,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剑鸣。
那声音太轻,却太正。
如雪夜里骤然裂开的一缕寒光,只一瞬,便将满井阴秽压得往下一沉。
沈照微手上的动作没停,眼神却冷了半分。
来得比他想的还快。
下一刻,一道清冽剑气自他身侧掠过,直落井中,精准无比地斩断了那条正欲往空尸体内回钻的黑色脉息。井底顿时爆出一阵凄厉尖啸,几具空尸像被人抽了筋骨般,齐齐软倒在地。
风雪卷进巷中。
有人落在他身后,衣袂被夜风一带,拂过断墙积雪,发出细碎轻响。
沈照微没回头,只淡淡道:“谢仙君夜探废井,倒比白日里那些废物有用些。”
身后静了片刻。
然后,一道低而清冷的声音响起:“沈照微。”
不是试探,不是迟疑。
是认出来了。
沈照微垂着眼,唇角反倒勾了一下。他慢条斯理地收了手上印诀,这才转过身去。
风雪之间,谢怀川立在三步之外。
他仍穿着入城时那身白衣,外头大氅已解,只余肩上薄薄一层雪。腰间长剑未曾归鞘,剑锋映着井边微弱月色,冷得像结了一层霜。数年未见,他眉目比少年时更沉静几分,轮廓也更清峻,唯独看人的眼神没变,仍是那种近乎雪色的清明与克制。
只是此刻,那份克制里多了一点很轻的裂痕。
像冰面底下压着暗流。
沈照微看了他一眼,便移开目光,仿佛眼前不过是个阔别多年的旧识,连半分多余情绪都欠奉:“多年不见,谢仙君认人的本事倒没退。”
谢怀川的视线却没有从他身上移开。
太久了。
久到他在入城前那一瞬闻见熟悉气息时,还以为只是自己心念太重,生出的错觉。可如今人就站在眼前,眉眼、声音、连唇角那一点似有若无的冷嘲都与记忆里重叠,他反而一时间说不出别的话来。
半晌,他才低声问了一句:“你这些年,去了哪里?”
这问题来得突兀,又轻得近乎失礼。
像他们之间横着的那些年月、那些死生、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旧事,都能被这样一句话轻轻带过。
沈照微看着他,眼底笑意凉薄:“谢仙君是来查案,还是来叙旧?”
谢怀川唇线微微绷紧。
他还未开口,井中那条被斩断的黑脉却忽然疯狂翻涌起来,像是察觉到两人对峙中的一线缝隙,猛地朝井外扑出。与此同时,地上那几具本已软倒的空尸竟齐齐抽搐,黑洞洞的眼眶重新对准了两人,喉中爆出尖锐怪音,扑着往前爬。
沈照微眼神一冷,袖中符线倏然绷直。
谢怀川手中剑光几乎同时亮起。
一符一剑,于雪夜井边猝然交织。
谢怀川的剑路极正,剑气所至,如霜雪压境,带着仙门嫡传特有的清正与肃杀;沈照微的符术却偏冷诡,银线细若游丝,乍看轻飘飘没什么力道,一旦缠上那团黑脉,便像无数细刃从内部同时绞下,连阴气都能切成碎末。
两人多年未见,第一次联手,却熟悉得仿佛从未分开过。
谢怀川一剑逼退扑至面前的空尸,剑锋一转,替沈照微截住左后方突袭而来的黑气。沈照微则头也不回,指尖一勾,一道符线缠上谢怀川腕间,将原本要贴上他剑锋的腐脉生生扯开半寸。
黑脉发出一声似人似兽的惨叫,猛然往井底缩去。
“别让它回去。”沈照微道。
话音未落,谢怀川已一步踏上井沿,长剑直刺而下!
剑意入井的瞬间,整口废井都剧烈震了一下,井壁碎土簌簌而落,底下那截人骨终于彻底暴露出来。黑脉像被钉死般疯狂挣扎,周遭水面翻涌,竟浮出一张张模糊人脸,皆是失踪者的魂影,被什么困在井底,挣不脱,也散不去。
谢怀川瞳孔微缩。
沈照微也在这一刻看清了那块骨上的最后一道咒印。
不是临渊城本地手法。
是仙门正统阵纹改过的痕迹。
有人来自仙门。
甚至极有可能,至今仍藏在这城中。
井底阴气陡然暴涨,像是被触到真正命门,那团黑脉竟不再试图逃窜,而是猛地炸开,化作无数细小黑丝,疯了一般扑向井中那些魂影,要将它们当场吞尽!
沈照微脸色一变,抬手便要压阵。
可有人比他更快。
谢怀川左手并指,凌空划过剑身,鲜血自指尖抹开一道极亮的赤痕。下一瞬,整柄长剑骤然清鸣,剑光大盛,雪色剑意如天河倒灌,轰然压下,将整口废井连同那团四散黑丝一起死死钉在原地!
井下响起无数魂影凄厉的哭声,整条巷子都在颤。
沈照微抬眼看向谢怀川,第一次真正皱了皱眉:“你疯了?这里不是你们太玄宗山门,敢用心头血压这种旧阵,不怕被反噬?”
谢怀川站在井沿,侧脸被剑光映得冷白,闻言只低声道:“先救人。”
沈照微看着他,忽然没说话。
几乎是一瞬间,他又看见了很多年前那个雨夜。破庙漏雨,外头邪祟撞门,白衣少年挡在前头,明明自己也受了伤,却仍低声对他说,先别怕。
多年过去,这人倒像是什么都变了,又什么都没变。
可也只是一瞬。
下一刻,沈照微已垂下眼,袖中掠出三张银符,稳稳拍入井心三方。他十指翻飞,印诀一变,原本凌厉割裂的符线忽然柔了下来,像春蚕吐丝般将那些被困魂影一缕缕牵出,与地上空尸一一相系。
黑丝在剑意与符光双重压制下不断崩碎,凄鸣渐弱。
直到最后一点阴气散尽,井中那截人骨终于“咔嚓”一声,自中间裂成两半。
一切归于寂静。
雪还在下。
只是井边那股令人作呕的腐香,终于散了大半。
沈照微收回手,掌心因方才强行牵魂而泛起一点不正常的白。他不动声色地拢回袖中,正欲转身,却听谢怀川在身后低声道:“你的手。”
“死不了。”沈照微语气很淡。
他俯身,看了眼地上那些重新安静下来的躯体。魂已回了一半,余下还需慢慢稳养,至少命是暂且保住了。只是井底那块修士骨既已裂开,背后布阵之人必然已经察觉。
今夜这一步,算是打草惊蛇。
他起身,望向井下,声音轻得近乎呢喃:“临渊城里,果然藏着条大鱼。”
谢怀川站到他身侧:“你知道什么?”
“知道的比你多一点。”沈照微偏头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谢仙君若真想查,不如先查查你们仙门自己。”
谢怀川眸色微沉:“你怀疑仙门中人布阵?”
“不是怀疑。”沈照微道,“是一定。”
这句话落下,巷中又静了静。
远处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与火把光亮,显然是方才井边动静太大,终于惊动了城主府与其他修士。火光映亮半边雪夜,也将井边两人的身影一并照了出来。
沈照微微微眯眼,往后退了一步。
谢怀川几乎下意识抬手,像是要拦。
可那动作终究只抬起半寸,便停住了。
沈照微将这一点细微停顿看得分明,唇角轻轻一弯,笑意却不达眼底:“怎么,谢仙君这是要拿我回去交差?”
谢怀川看着他,良久,才低声道:“今夜不会。”
“今夜不会。”沈照微重复了一遍,像听见什么有意思的话,“那明夜呢?”
谢怀川没有回答。
火光越来越近,杂乱人声已能听清。有人在喊“废井那边有动静”,有人在叫“谢仙君应当就在前头”,还有人惊惶失措地问是不是邪物又出来了。
沈照微听着这些声音,忽然抬手,将一枚极小的银铃抛向谢怀川。
谢怀川抬手接住。
那银铃只有指节大小,冰凉一片,上头没有花纹,铃心却是空的,不会响。
“拿着。”沈照微道,“今夜你替我挡了一剑意反冲,我便还你一个消息。”
谢怀川垂眸看着掌心银铃。
沈照微已向后退入风雪,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明夜子时,城南旧祠。若你敢一个人来,我就告诉你,临渊城底下到底养着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如一缕黑影,掠过断墙与积雪,转瞬便消失在巷尾深处。
火把光映进来时,井边只剩谢怀川一人。
他站在原地,掌心还握着那枚冰冷银铃,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身后弟子与城主府的人终于赶到,见井边满地狼藉,皆是大惊。有人连忙上前行礼,有人忙着去看那些昏迷的失踪者,还有人惊喜出声,说人竟真的找回来了。
谢怀川却像什么都没听见。
他的目光落在掌心银铃上,指腹轻轻摩挲过那一点冷硬的边缘,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桥边灯火里,也曾有个人随手丢给他一颗糖,说是两清。
可后来,他们之间从来都没能真正两清过。
雪无声落在肩头。
谢怀川缓缓收拢五指,将那枚银铃握进掌心。
明夜,城南旧祠。
他知道这多半不是单纯递消息。
更像一个局。
可即便是局,他也一定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