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凤引 第100章 戏外

顾若璇已经有些日子没见到她了，也不等宫女上前，笑吟吟地给她斟了一杯酒，道：“你怎么又见瘦了？上回的事情已经查得清清楚楚了，可不许再为那事烦心了。”

斟的是刚刚烫好的金谷酒，酒液温热，隔着极薄而透的瓷杯，握在指尖有暖意升灼。雨歆嗔她道：“我可没有！怕是姐姐在替我担心吧。”她顿一顿，“姐姐，我知道，这些年你一直都信我，一直都在帮着我，为我好，我都明白。姐姐也不必……去皇上那里替我求情，反而惹皇上对姐姐生气。”

这样一说若璇也不由红了眼眶，道：“好好的，说这些作什么——我也不过是试试罢了，你不用放在心上，都不关你的事。”她抬眼见有人进来，便转口说起了今天请的戏班：“听说今日传的不是宫里的御班？”

进来的正是云才人晴云。晴云屈身行了礼，方笑道：“文妃娘娘说的是。今晚的戏听说是礼部的尚书大人向皇上敬献的，用的自然是民间的名班了。”她今日也明显着意打扮了，水蓝色的裙袂如水流动，一张团团的小圆脸上红唇一点，颇有几分娇媚的味道。

像她这样已经失宠的低位宫嫔，一年到头，能见到皇帝的机会实在是不多。

宁贵嫔的身子过了七月便一直有些懒懒的，听到此刻，方才直起腰来接口：“御班献戏，一向是中规中矩，稳妥为先。皇上喜欢传宫外的戏班，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她不自觉地睇了珍贵人一眼，倒有些失言似的，垂下眼帘。

蕊衣调一挑眉，正要说些什么，身边却有个不懂事的小才人低声惊呼：“宫外的戏班子鱼龙混杂，听说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若是有什么歹人趁机混进宫来，可如何是好！”

“不可胡说！”顾若璇忙出声拦住那小姑娘的口无遮拦。此时日头已经尽数沉下去，天色昏暗，明月未出。水榭里灯火通明丝管悠扬，可众人却都觉得有些寒浸浸似的。宁贵嫔一手扶着沉重的腰肢，向宽阔的椅背稍稍缩了缩，道：“不会。都是京城里的班子，知根知底，进宫前也都是一一查验过的。”她的语意笃定，语气却仍有些怯怯的，低头望向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

那失言的小才人已接连被瞪了好几眼，忙不迭凑到宁贵嫔身边想开解几句。“娘娘们说的是，是嫔妾年纪小没见识。贵嫔娘娘若不饶了嫔妾这一次，嫔妾晚上都不敢吃月饼啦！”

小姑娘搜肠刮肚地想要奉承两句，终于灵机一动，道：“贵嫔娘娘做的月饼最好吃了，嫔妾早上还听皇后娘娘夸您做的好呢！”

珍贵人先“噗嗤”笑了一声，紧接着众人都笑起来。宁贵嫔亦展了眉头，倒没忘记有些局促地解释道：“那也不是月饼。原是皇后娘娘这几个月胃口不好，嫔妾便常做了酥点送去，还算能下咽罢了。”

说到此节，顾若璇余光恍惚瞥见雨歆唇角微勾，心头一瞬疑惑，却也来不及深问。

等到月亮初初升起时，扎好的纱灯已经次第点亮。灯上用的纸纱颜色不同，那透出来的光便有不同的颜色，好像一团团暖而朦胧的光晕，浸在渐沉下去的夜色里。花厅中铺了极松软华贵的西域地毯，有宫女鱼贯而入，落足无声地送上酒菜，几列侍卫则皆戍守在更远处的夜色里。廊下的丝竹已经奏过两遍，正择了新曲来奏。

好一派温柔秀美的盛世浮光。

竹笛声悠悠落定时明昭终于姗姗来迟。前朝常穿的五爪金龙缂丝长袍还没来得及换下，身形长身玉立，剑眉星目一如往常。众妃屈膝行礼时只隐约见有另一人跟随而入，听着明昭道：“方才朕在静仁殿议事，便请景王一同过来了。今夜中秋团圆，景王也不算外人。”余光里的身影这般熟悉，雨歆猝然抬头，正正撞进明辰瞳色清浅的眼眸。

他今日依旧是一袭青衣，极浅的竹叶色，系了腰带，云纹玉扣紧紧束住，却没有带笛子。头发难得地束得很高，看起来很有几分沉着贵重的意味，熟悉又陌生似的。众人复又落座，廊下的丝竹重又袅袅回旋。雨歆抬眼看见明辰正与明昭含笑从容说话，他不知说了句什么，明昭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雨歆的手开始有点颤抖，斟了杯酒，一饮而尽。

戏台设在距水榭三尺多远的水面上，唱念做打，无不娴熟。戏腔隔着那水汽萍汀，凉风如玉送入轩榭，格外地悠扬宛转，一咏三叹。自有妃嫔在明昭跟前说些花好月圆的吉祥话，而明昭一手支颐，含着一点淡漠的笑意慢慢饮酒，也不知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雨歆小声叮嘱秋音守在席上，悄悄从侧后方退出去。

月至中天。天上隐隐有阴云，因此那月纵然圆满，也掩映出几分晦暗不明的意味。雨歆没吃什么东西，却灌了好几杯酒，此刻被冷风一吹，连带着脸颊都滚烫起来。她沿着太液池一路走到冷僻处，终于拍拍自己发晕的后脑。紧蹙的眉头舒展片刻，却又怅然叹了口气。

上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转眼都小两年过去了，她还是……如此不敢见他？

有冷风猝然扑入眼睫，那样细碎而生涩的疼痛，渐渐蔓延开去。然后她听见有人唤她的名字，是雨歆，不是盈霜。

她转过身，慢慢浮起一个浅淡却明艳的笑靥，半侧着头，微笑道：“明辰。”

一场不会平静的中秋家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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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