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医院恢复日常工作的嘈杂声将俞应可吵醒,眼睛还没睁开,意识先清醒回拢了一半。
昨晚,医院输液,江听意。
猛地一睁眼,身旁却不见任何身影,椅子上只留下昨夜临时补办的医疗簿和医生填写的单子。
“醒了?”刚换班的护士走进急诊输液室巡视,“你的烧应该已经退了,重新量个体温看看什么情况。”
说完便将一支消过毒的水银体温计塞到俞应可手上,不等他开口就匆匆转身去查看其他人的情况。
五分钟量体温时间快到时,比手机的倒计时更早出现的是淡淡的清香,像是花香或者茶香型沐浴露的味道,可惜味道实在太淡,仔细分辨不出具体的香味。
正当俞应可想睁眼瞧瞧是什么带来的味道时,忽然有一手撩起他的前额发。
额前碎发被撩开的刹那,他睫毛几不可察地一颤。指尖掠过他的肌肤引起轻微颤栗,温热的手心轻轻贴上他的额头,感受他的体温。
虽未睁眼注视眼前人,但他心里很清楚,是她,江听意。
俞应可瞬间心情舒畅,唇角小幅度勾起,五分钟前的失魂落魄荡然无存,这下他就不想睁眼了,偷偷观察她接下来会做什么。
江听意下一秒的动作委实出乎他的意料,不过他因此庆幸自己选择对了,闭着的眼睑下,眼珠几不可察地滑动了一下,压住几乎要溢出的笑意。
很久以前有人说过,当一个人闭着眼睛感受另一个人的触碰时,是最真诚的,像一个盲人用指尖阅读盲文一样,认真感受着她的碰触,一寸寸地描摹着他的面庞。
她的指尖离开他一瞬,他以为这就结束了,下一秒她的指尖落在了他的耳廓,甚至在摩挲他左耳边上不起眼的黑色小痣。
指尖划过耳廓的瞬间,他颈侧动脉骤然绷紧,未及反应,那一点温热已烙在痣上,像火种烧穿结壳已久的冰湖。
与此同时,她的发梢随着江听意俯身的动作垂摆,来回掠过俞应可凸起的喉结,尖细的触感持续传导,与耳廓边的温热感一同刺激大脑皮层。
这两处未曾被他人亲近过的区域,毫无疑问因她这番举止“破冰”。指尖的触感透过浅薄的肌肤,顺着翻涌流淌的血液,直达他的心脏,轻而易举地拿捏所有。
他曾在人生斗争台上碾压过无数对手,此刻却心甘情愿沦为她的俘虏。原来,他的第一次溃败只需这短暂几秒。不论她想要什么,想做什么,他都无条件投降,顺从,她的靠近已经抵过所有。
不到五秒,江听意便收手落座一旁,安静得没有发出一点声响。时间短到仿佛方才的一切不过是幻觉,唯有喉结处发梢掠过带来的痒意仍在,证明一切并非臆想。
静待一会儿,护士掐算着时间,返回提醒急诊输液室的几人取出体温计,查看情况。江听意轻拍两下俞应可的胳膊,唤醒仍在闭眼假寐的他。
俞应可缓缓睁眼,装作一副沉睡方醒的模样,坐正身子,轻咳两声清清嗓子,交还体温计到护士手上。
“36.9,暂时退烧,可以回家了,注意一下晚上可能复烧。”
“好的,谢谢。”江听意松了口气,起身收拾手边的东西,顺手搀扶一把俞应可的胳膊,待他站稳便松手走向门口,“走吧,回去吃早餐。”
两人一路沉默地乘车返回小区单元楼。
“你穿这双吧。”江听意也是昨夜方知俞应可和自己住在同一栋楼,虽不在同一楼层,但也算是机缘巧合,遂答应他从医院回来就到他家吃他做的早餐。
江听意的思绪被拉回现实,垂眸正对上俞应可仰望她的目光,视线再下移,明显独属于他的灰色家居拖鞋正整整齐齐地摆在她的鞋边。
江听意垂眸,目光掠过他脚上单薄的拖鞋:“你……“
俞应可迅速打断:“我新买的,还没穿过。“
她指尖悬在半空,隔空点了点他,忽然笑道:“俞应可,没想到你撒谎时耳尖会红诶。”
“我……”俞应可抬手无措地捏了下耳尖,试图掩饰尴尬。
“你妈妈和姐姐没来过你这吗?”
“我这房子买的时候,我爸妈陪我姐去国外,到她博士就读的学校附近租房,所以他们都没来过这儿,再过半年我姐毕业回来,她应该就会来我这儿‘打扰’我了。”
俞应可引着江听意来到餐桌,轻拉其中一把椅子,待她坐稳,转身走进厨房收拾东西,准备餐食:“没想到,你还记得她。”
江听意轻笑:“当年应然姐找你的喊声,全班都听得见。”
不过,如今他们的关系相较于过去似乎在产生变化。
她自是窃喜能与心悦之人多多相处,毕竟年少时没有这些机会接触了解他,就是不知道他对她有没有一丝丝非朋非友的好感,从前至今他们连朋友都不算,只比陌生人多了层同班同学的表象关系。
江听意不由想起16岁的记忆,一手撑在桌台上托腮,一手有节奏地敲点台面,“况且,那年应然姐可是霸榜文科校排市排双第一,这么优秀的人怎么会轻易被忘记。”
“那我等会儿告诉她,有位一样很优秀的学妹记得她。”俞应可很快料理出几样早餐,一样一样摆在江听意面前,热气腾腾的餐食衬得盘底下的黑色餐桌反倒少了些“不食人间烟火”的冰冷感,“趁热吃吧,尝尝味道怎么样?合不合口味?”
“谢谢。”江听意没有立马动筷,而是先将已经剥去外壳的鸡蛋从中间分离,弄出里面的蛋黄,置于一旁,再一口塞入余下的蛋白。
俞应可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是他没有顾虑周全,忘了提前问问她的喜好。
离开俞应可家,一路驱车,早晨微凉的空气让江听意稍稍平复了心跳,熟悉的街景映入眼帘,直到推开工作室的门,熟悉的忙碌气息才将她彻底拉回现实。
“易姐,早!”
“早!”
江听意走进工作室大厅,众人已然有条不紊地进行各自的工作:“今天有几条拍摄?”
“八条。”一道慢条斯理,却又自带威严的女声从侧边楼梯上传来,“易易,你向来不是标榜勤上班多赚钱吗,今天居然上班迟到?”
来声的女子身着一身金线描边的乌黑贴身旗袍,金色长发仅用一支乌木发簪束起,不去瞧她那手中捧着的白色透明文件夹,还以为她是在闲庭信步,逛商场呢。
“简言姐,我是老板,老板偶尔迟到一次怎么了?”江听意稍显心虚,不自然地伸手挽上自二楼而下面色沉稳的女子,“再说了,有你在,我相信我们工作室不会乱。”
叶简言没有理会江听意迟来的找补,将手中的三个文件夹塞进江听意怀中:“这三个客户是定制摄影主题,得你来负责,其他的我安排下去了。”
“还有你今天怎么也不打扮一下,穿得这么悠闲,到时候客户以为我们是随便找个实习生敷衍就麻烦了。”
临走前,叶简言扫视一圈江听意的着装,纯黑卫衣浅蓝色直筒牛仔裤,搭上米白色板鞋,无功无过像个普通大学生,在这讲究视觉艺术的工作室里显得格外随意。
江听意无意反驳,她今天早上从俞应可家吃完早餐后,就直接下楼开车来工作室了,哪有时间回家换衣服搭配。
“律政花木兰?”江听意坐在自己的独立办公室里逐一翻看客户需求,只是这最后一位客户的要求有些繁琐,“客户需求:西装革履的法庭律师,袖口却绣一朵手绘木兰。既要拍到她手握案卷据理力争的刚硬,也要拍到庭外喂流浪猫时流露的温柔。”
在纸上简单打了一番草稿,江听意很快思索好大致规划,扭头在电脑上制作好简易PPT和构思方案,一并发送至客户邮箱,静待客户反馈和修改想法。
叮,叮。
电脑的微信窗口发出两声抖动,是两条微信好友申请,其中一条备注信息显示是俞应可,另一条则是一个陌生头像。
“听意。”
“听意?”
两个截然不同的头像,却在同一时间发出了几乎一样的信息内容。江听意握着鼠标的手指顿住了,眉心微蹙。
除了刚修好手机的俞应可,为何那位新客户也打出了她的名字?
是谁?
“请问你是?”江听意一番思索推测,脑海中搜索不到匹配“律政花木兰”形象的熟人,但可以肯定的是对方认识她。
“很快你就知道了,期待和你见面。”对方终是没有告知,看样子想留些惊喜。
江听意正回复着,办公室门被敲响。助理探头:“易姐,有位律师说是定制主题的客户,来确认拍摄细节。”
抬头就见一名西装革履的女子倚门而立,袖口刺绣的木兰花随动作微闪:“冒昧来访,刚好在附近开庭。”
江听意的确有被惊喜到,蓦地起身上前相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