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前,喻城中学,高三三班。
“易易,你在想什么呢?喊你半天都不理我!”
周澄澈怼了好几下江听意胳膊,将刚去小卖部买回来的柠檬水塞进江听意手中,才唤回她的注意。
江听意拧开瓶盖,酸甜冰爽的口感很是提神醒脑:“抱歉,刚刚学习学累了,给脑子放个短假。”
“发呆就发呆,还给脑子放个假,”周澄澈眼皮微微下垂,而后迅速往上一翻,对着江听意翻白眼表示无语,“易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你和俞应可不是一个小区的吗?你知道他为什么请假这么久吗?”
说来也怪,三班有个规矩,月考前十能自选座位。俞应可从高一下学期起就雷打不动地占据最后一排的角落,偏偏高考前的最后一次月考,他竟搬离原本的座位,选了靠门那扇窗下的位置。
很巧,那是两个月前,江听意的座位。
江听意侧目望向那窗台下久久无人翻阅的各科书籍。他已经一个月加三个星期没来学校,他连毕业照也没回来拍,还有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就要高考了,也不知他复习如何。
“橙橙,你知道的,我对男生都不关注,”江听意低头握紧手中的笔,前半句平淡如水,毫无波澜,“我对他的了解可能还没有你们多。”
后半句轻得近乎无声,没有搅动空气半分。
无人听闻,亦无人知晓。
随手执起桌角的柠檬水,久置的酸涩漫上舌尖,苦得喉头发紧,蔓延扩散,喜甜的她猛然回神。
果然收下他的东西,就是会不自觉回忆起过往,久置发苦的柠檬水,这又何尝不是她那没有预兆便无声落幕的单向暗恋滋味。
深呼吸,吐气,仰头靠着沙发边缘,手中的筋膜枪仍抵着腰部震动,勉强舒缓今天的不适。
江听意起身回房换了身浅灰色卫衣黑色运动裤,黑色长发随手扎成低马尾,有些凌乱同主人的心一般。
久置发苦的柠檬水连同垃圾袋被扔到小区楼下的垃圾桶里,晚风裹挟着雨滴落在垃圾桶上,噼里啪啦的声响无端使人心生烦躁。
江听意独自撑伞走在空无一人的雨夜,风吹得她的衣摆止不住地摇晃,独有盏盏路灯伴她前行。
一人一伞,夜雨滴滴敲落伞面似入骨,或许,不全是雨夜的孤寂。
江听意走进小区门口的便利店,雨夜的外卖配送费太贵,再加上等单时间太长,还不如下楼凑合吃点速食。
琳琅满目、各式各样的速食让她挑花了眼,江听意半蹲下身比对着不同的泡面口味,选择困难,思来想去还是随便拿了一个,能吃就行。
起身转向收银台准备过去结账,却在抬眸的瞬间,将手中的泡面抛出,砰的一声砸中收银台前紧盯店员拿取商品的男人后脑勺。
“艹!”男人怒形于色,骂咧咧地扭头看向“始作俑者”,“你丫的,找亖是吧!”
“你刚刚在做什么,”江听意抬步靠近收银台,视线上移,对上被她砸头的男人,高壮的男人眼神凶狠恼怒,几乎要把她“刀”穿,“心里不清楚吗?”
男人扫视一圈眼前仙姿玉貌,神色淡然的女子,不禁嗤笑:“我干什么?你平白无故拿东西砸我,还问我干什么?要么赔我个几千块钱,要么等会儿和哥去爽爽,怎么样?”
说完,他舔舐嘴角,双手叉腰,上下打量着江听意和面色慌乱的店员。
江听意没有理会,捡起滚落在地的泡面,放到收银台上,轻推至因猝不及防发生的冲突画面而吓得发抖的店员身前,连敲两下泡面示意结账。
“再加一根烤肠,谢谢。”
“好,好的,一共9.5元。”再慌乱也不能影响工作,泡面侧身摔瘪进去一块地方,好巧不巧,刚刚好是贴着条码的位置,店员用力掰扯才弄好,“会员有吗?烤肠第二个半价。”
“有,那就两根吧。”有优惠不用才怪,江听意笑意盈盈地扫码付款,“谢谢。”
被无视在一旁的男人恼羞成怒,撸两把袖子,抬高手臂快速挥向近在眼前的江听意:“他大爷的,我干什么关你什么事,信不信让你出不了这个门!”
已经极其接近江听意脸颊的男人汗手被迫止住前进的趋势——细长的签子尖端正抵着他手腕内侧因发力而清晰涨起的血管。
尖锐的触感使他不受控地颤抖,江听意眼里的笑意淡了许多,甚至漠然。
店员也惊讶于江听意反应之迅速,都没注意到她什么时候动的手,那么短的时间内拿到烤肠机旁还没用过的签子。
“《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九条:‘盗窃、诈骗、哄抢、抢夺、敲诈勒索或者故意损毁公私财物的,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可以并处五百元以下罚款;情节较重的,处十日以上十五日以下拘留,可以并处一千元以下罚款。’还需要我给你继续普普法吗?”
江听意没在意男人什么反应,指尖一转,反握签子,捏住尖端,用较为安全的尾端推开自己脸旁仍在发颤的汗手,顺势将签子扔进垃圾桶里。
“监控,物证,我,人证。”
“你……你……艹!”男人气结,愤然作色,开口想骂,却无言以对,一拳砸在收银台,震得泡面微微移位,骂骂咧咧转身离去。
“打火机,口香糖,计生用品。”毫无波动的音调昭示着主人耐心告急的最后通牒,字字催命。
嘭,嘭,嘭。
三个东西被男人大力甩出,刺耳的声响像是他无言的愤懑。
“欢迎再次光临!”离店自动触发的机械声回响,冷冰冰的音调刺得他面色铁青,以更快的速度离去。
“谢谢姐姐!”缓过神来的店员哆哆嗦嗦地放下正准备悄悄拨打110的手机,俯身从柜台后的小桌板拿出一瓶纯茶饮料,径直塞到江听意的手中,“如果不是你,我后面肯定得自己赔这些东西的钱了!”
“我不……”江听意拒绝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打断。
“姐姐你就收下吧,这个是我自己花钱买的,还没打开喝过,我也没别的能拿得出手的了。”
江听意闻言沉默不语,垂眸注视着店员生怕她拒绝而用力按着饮料的手,她只是想说她不喜欢喝纯茶,奈何不给她拒绝的机会,算了,等会儿走的时候再悄悄放回给她吧。
静等泡面热好,江听意一口一口品尝着香喷喷的烤肠,思维渐渐放空。便利店的音响播放到下一首歌,耳熟能详的曲调娓娓动听,仿佛下一瞬就回到了过去听着同样歌词的时光里。
“雨后的城市
寂寞又狼狈
……
世界有时候
孤单得很需要另一个同类”
在安静的雨夜听《同类》,听孙燕姿清澈空灵的嗓音将孤独感转化为一种富有张力的情感宣泄,聆听者亦在找寻着独属于自己的灵魂共鸣。
便利店始终亮着的暖光在身后渐渐缩成小点,她忽然想起还没问店员名字,就像当年没问出点歌的是谁。
“易易,你怎么每次下雨天都要单曲循环这首歌啊?”周澄澈瞥了眼江听意置放在桌上的MP4界面,很没新意,从高一到高二,一到雨天都是一样的歌,“你人缘不是很好吗?怎么会感觉很孤寂啊?”
“人缘好,所谓的朋友多,和孤独并不冲突。”江听意视线没有移动,依旧在和练习册上的难题较劲。
“好吧,我不理解,感同身受不了。”
“没有人能做到真正的感同身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解和感受,做自己就好。”
也不知道我这辈子能不能找到那个与我灵魂共鸣,知我,识我之人,希望虽渺茫但一切皆有可能,江听意盯着笔尖的墨迹出神想道。
“诶?你快看!”周澄澈突然连拍两下江听意胳膊,示意她抬头看教室白板显示屏。
“怎么了?”视线上移,教室白板显示屏上滚动的字幕自是熟悉不过,隔着有线耳机与MP4的声音无缝衔接。
好巧,同频的节奏隔空交响,江听意没来由地想知道点歌的人会是谁,往常课间休息点歌的大多是喜欢二次元或者娱乐圈的同学,很少会点上发行这么久的歌,扫视一圈,很可惜此刻讲台上没人。
……
深夜的雨伴着刺骨的晚风,搅得人体感温一降再降,江听意随便换的薄卫衣俨然抵挡不住此刻的寒凉,不幸中的万幸,便利店离小区不过几分钟的路程,忍忍就到了。
江听意回到家楼下,收伞,转身对着下水道盖来回甩落伞面的水珠,以防打湿楼道,增加其他人出行的滑倒风险。
一男一女的交谈声不远不近,因着雨势断断续续,不甚清晰。
“你……”
“不好意思……”
“……”
听起来好像是搭讪被拒,坚持询问的戏码,没人能拒绝路过吃瓜,江听意望向声音的来源,想着看一眼便回家。
抬眸望去,却与其中之一的当事人视线交接。下午才告别,怎么这么巧又遇到了?江听意迅速转身大步往回走,企图当作什么也没发生。
可惜事与愿违。
“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