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传来的犬吠声将沐照寒惊醒,她脑中浮现出那几条半人高的恶犬,身子不受控的轻颤了一下,抬眸看向对面的陆清规。
他拉着她奔袭了那么久,如今中毒又受了伤,早已筋疲力尽的睡去。
沐照寒扯下自己一截衣角,又将那块布撕成条,小心翼翼的挪至陆清规身前。
陆清规察觉到有人触碰自己时,沐照寒已将他的手脚捆了个结实,他睁大眼睛,蹙眉道:“你这是……”
话还未说完,他耳朵动了动,转头看向洞外,他也听到了那犬吠声。
“来不及了,我去引开他们,你呆在这里别动,捆住你手脚的都是寻常布条,待你身上的毒效减弱,自己便能挣脱开。”她不等陆清规开口反驳,又利落地在他身上扯了块布,塞进了他口中,“安心睡一觉,醒了,我说不定便回来了。”
她爬出山洞,又从周围扯了些藤蔓盖住洞口,陆清规透过藤蔓缝隙,看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依稀想起许多年前,也有场这样的大雨。
战马的嘶鸣声同同将士的喊杀声在天地间回荡,马蹄踏起的烟尘混杂着着血腥气涌入鼻腔,浑身是血的他被人抱着,放入一处狭小的岩洞内,一只温热的手轻抚着他的脸,有个女人在同他说着什么,却听不清晰,他艰难的睁开眼,也看不清那人的模样,只依稀看到一双烟灰色眼眸,带着爱意与眷恋看着自己。
女人从腰间取下一只狰狞的面具,盖在他脸上,她抱着他,温柔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这次他听清了女人的话,她说:“睡吧孩子,常曦娘娘会保佑你的。”
女人转身,他想问她要去哪,为什么抛下自己,可张大嘴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喉咙中只返上的一股浓重血腥气。
陆清规在地上痛苦的缩成一团,胸口似是被人用力气生生剖开,一只无形的大手顺着剖开的口子伸入胸膛,重重抓住了他的心脏,直到彻底晕厥前,他才恍然想起,他是有旧疾的,只是多年不曾犯过,他竟以为,自己已经好了。
沐照寒循着犬吠声迎了上去,远远便看到几个黑衣人牵着恶犬往山洞的方向走,她伏在草丛中,待人走近,握紧手中的剑,突然暴起,将剑刺入一个黑衣人的腹中,旋即头也不回的往山洞相反的方向奔去。
身后响起一阵尖锐的口哨声,紧接着,林中各处都传来草木摇动的声音,迅速朝她所在的位置靠拢,她不敢回头,大雨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努力分辨来人的方向,只觉他们离自己越来越近。
她知道自己逃不掉了,被追上只是早晚的问题,却依旧咬着牙狂奔,只求能将那群人引得远些。
可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阵兵刃交接的声音,随即彻底安静下来,天地间只剩下雷雨声,她停住脚步,迷茫的转身,握剑的手因为过于用力微微颤抖,是誓心卫寻到她了吗,可除了黄觉外,其他誓心卫应不是那群黑衣人的对手,思虑间,一个撑伞的人影缓缓走近。
来者是个穿着道袍的老者,提着把长剑,剑身上还有残留的血迹,沐照寒的心陡然沉了下去,她并不认得此人,亦不知他是敌是友。
老者走近了些,打量着被雨水淋透的沐照寒,忽的开口道:“小娃娃,要伞不要?”
沐照寒紧绷着身子,皱眉盯着他,并未应答。
老者也不恼,自顾自的说着话:“罢了,都湿透了,也多余打伞,伞给了你,我这道袍沾了水也怪重的。”
“前辈是何人?可是来取我性命的?”她警惕的开口道。
“哎,什么取不取性命,我是修道之人,这不坏我功德吗?只是恰好路过,超度了几个牵着狗在林中迷路的可怜人罢了。”老者侧过身,朝后方抬了抬下巴,“可怜呦,年纪轻轻的。”
沐照寒壮着胆子往那边走了几步,才看清那群黑衣人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连同那几条恶犬,都没了气息,她看了眼老者,快步走到一个黑衣人身边,发现他喉咙处有一道细细的伤口,再查看其他人,发现包括几条恶犬在内,都是咽喉处被一剑毙命。
她转过身,对老者行了一礼:“多谢前辈相救,还请前辈告知名讳,在下日后必将报答。”
老者摆摆手:“得了得了,还报答呢,快去看看你那小郎君吧,他在的那处山洞地势低,别被大雨倒灌了,再把他淹死。”
沐照寒闻言,慌忙欲走,但又转身对老者见了一礼:“在下誓心阁沐照寒,如今暂住在青云县县衙,前辈若有什么吩咐,尽管来寻我。”
说罢,快速朝山洞跑去。
匆匆赶到时,发现果真如老者所说,雨水已往山洞内灌去,她慌忙拨开藤蔓,见陆清规倒在地上,清俊的五官拧成一团,神色极为痛苦,她将他扶起,解开他身上的束缚,轻拍他的脸,又去按他的人中,他的眼睛缓缓睁开条缝隙,手抓住她的衣袖,但还未开口,便又晕了过去。
沐照寒试图将高自己半个头的陆清规背在身上,但无论怎么背,他半条腿都拖在地上,山路又不平坦,这样拖回去,人怕是都磨得只剩半截了。
“沐掌使!沐掌使!黄哥,没有啊,她是不是不在山崖下啊。”
黄觉的声音响起:“放什么狗屁,崖边掉了那么多暗器,定是恶贼追她时留下的,还没开始找呢就说不在,快去,找不到打断你的腿!”
沐照寒闻声,面上一喜,放下陆清规,大声喊道:“黄巡使,我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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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清规再次睁开眼时,眼前是刺目的光,他眯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能勉强视物,入目是红木所制的床顶,他迷迷糊糊的想起身,指尖却碰到了一个温热柔软的东西,他惊慌的缩回手,转头见沐照寒正趴在床边。
窗外已是日头高悬,阳光穿透窗纱,铺满了大半个屋子,她穿着件素色衣裙,闭着眼,呼吸清浅,平日的清冷的脸也因熟睡变得柔和恬静起来,衣袖宽大,她半截手臂露在外面,数条醒目的红痕如蜈蚣般蜿蜒着附在她纤细白皙的手臂上。
似是感觉到他的注视,沐照寒缓缓睁开眼,见他正看着自己,起身不着痕迹的拉下袖子,淡淡道:“还有哪里不适吗?”
“没有。”陆清规摇摇头,垂目看着自己身上干净的衣衫,脸倏地一红问道,“大人帮我换的衣服?”
“想得倒是美,是我帮你换的。”黄觉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对沐照寒行了一礼,又对陆清规道,“怎么,嫌我换的不好?那我帮你扒了,让沐掌使再给你穿一次。”
“好了,尸首可带回来了?”沐照寒揉着酸痛的额角问道。
黄觉挠着脑袋:“兄弟们在周围仔仔细细搜了一遍,没找着什么尸首啊,不仅人的没有,狗的也没有啊。”
她沉默片刻,又问道:“那处山谷查了吗?”
“查了,中间的废墟被京兆府的人清理的差不多了,但那块青石还在那儿,兄弟们试了,还是抬不动。”黄觉顿了顿,又一拍脑袋道,“哦,还有那个徐嶂,他死了。”
沐照寒昨日看那黑衣人首领对徐嶂的态度,便知事情败露后,他极可能被灭口,遂淡淡问道:“如何死的?”
“京兆府的人说他前几日染了风寒,一直撑着没去治,昨夜突发急症便没了。”
“尸首呢?”
“烧了。”
“烧了?”
“说是怕他得的是瘟疫,连夜便烧了,那群畜牲玩意嘴里没一句可信的。”黄觉愤愤骂道。
她颔首,起身出了内间,回来时,手上拿着誓心令和一封信递给黄觉道:“回趟京城,信交给夏掌使,再带些誓心卫过来。”
“我拿这个吗?”黄觉拿过信,却没敢伸手去接誓心令,他性子直,从前在孙潇手底下做事时,常与他起冲突,行事又莽撞,鲜少被委以重任,更遑论拿这誓心令了。
沐照寒点头:“你拿着,告诉夏掌使,有人要将我们尽数除掉。”
黄觉讪笑道:“哎呀,行吧,左见山如今伤还没好,大人也没别人可使唤,只能勉强用用我了。”
“左见山有他的好,你也有你的,我用你,是因为需要个身手好的可靠之人,你比他身手好,他即便在,我也会用你。”沐照寒将誓心令塞到他手中,“早去早回。”
黄觉闻言愣了半晌,将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才接过誓心令,小心翼翼的放入怀中:“您放心,我挑一匹快马,尽快赶回来!”
“好,路上小心些。”沐照寒刚笑着送他出了门,便听陆清规道:“他知道我不是乔晏了?”
“不知道。”沐照寒转身坐下。
陆清规下了床,与她相对而坐:“那大人是如何解释我与你深夜跑去山中之事的?”
“我告诉他们,你怕我,偷偷逃跑了,我去抓你,正好碰上那伙人了。”
“他们信了?”
“为何不信?他们又没见你动武,找到我们时,你已经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了。”她看着陆清规,“青云县的案子,与五年前的事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