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夫人望着眼前沉稳有度的长孙,方才那点因后院琐事而起的锐利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绵长的怜惜与牵挂。她轻轻抬手,抚了抚身上有些滑落的狐毛披风,语气放缓,带着几分沉沉的叹息,开口说起他那病弱的生母秦氏。
“你生母秦氏,自小便是个身子娇弱的,这些年更是缠绵病榻,汤药不离,一步也离不开那间安静院落。我特意将她安置在静姝院中,那里僻静幽深,花木扶疏,少有人惊扰,最适合静养调息。外头这般冰天雪地、寒风凛冽,半分也吹不进她的院门,我日日让人过去照看,饮食汤药、铺盖熏香,无一不精心打理,只盼着她能安稳将养,少受些病痛折磨,也盼着你在外平安,她能少些牵挂忧心。”
卫禀郡垂首而立,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只是那双素来沉静冷冽的眼眸之中,悄然泛起一层极淡的柔和,那是对生身母亲独有的敬重与牵挂。他微微躬身,语气沉稳而恭谨,带着几分真切的感激。
“大母这般悉心照拂家母,孙儿在外奔波,方能毫无后顾之忧,此等恩情,孙儿铭记于心,不敢有忘。”
太夫人见他这般孝顺知礼,心中更是熨帖温暖,缓缓点头,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排。
“你刚从兖州风尘仆仆而归,一身风霜血气尚未散尽,此刻便去静姝院,反倒会惊扰了你母亲,让她为你担忧。你且先在我这里稍坐片刻,喝口热汤,缓一缓奔波的疲惫,等身上寒气散了,再过去见她,也叫她见着你时,能安心踏实。”
“是,孙儿谨遵大母吩咐。”卫禀郡低声应下,语气顺从温和,“孙儿稍作休整,便去静姝院探望母亲,免得她日夜悬心,牵挂不安。”
他话音刚落,正欲微微直起身躯调整站姿,暖阁之外忽然传来一阵环佩叮当、步步生香的响动。那声响柔媚婉转、慵懒矜贵,由远及近轻飘飘落进门内,一瞬间便将这满室沉静的药香与檀香都搅得浓艳馥郁,原本肃穆安稳的气氛,无端添了几分张扬艳丽的压迫感。
下一刻,木门被轻轻推开,一道艳光逼人的身影缓步走了进来,来人正是如今卫侯卫仲最为宠爱、在府中气焰最盛的妾室虞昭。
这虞氏并非出身名门望族,而是来自洛阳城里声名远扬的舞姬,身姿身段皆是万里挑一,一颦一笑、一旋一转都能倾动人心。当年老卫侯征战茶州之时,茶州郡守庾守仁为了攀附权贵、讨好卫仲,特意在洛阳寻遍乐坊舞榭,将这容貌绝色、舞技倾城的虞氏精心调教之后,当做珍宝一般献给了卫仲。虞氏自入府以来,便凭着一身绝艳容貌与柔媚入骨的手段,将卫仲迷得神魂颠倒,独揽恩宠,虽无正室夫人之名,却有着比主母还要体面的排场与权势。府中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位虞夫人是卫侯心尖上的人,连正经主母都要避让三分,旁人更是半点招惹不起。
只见她身着一身海棠色织金缠枝莲软缎长裙,裙摆之上金线密绣、流光潋滟,行走间熠熠生辉。腰间系着赤金嵌红宝的细带,垂着一串圆润东珠流苏,一步一摇间珠玉轻鸣、声声入耳,再配上她身上那股浓烈馥郁、价值不菲的贵气香膏,一进门便压过了满室的清淡气息,艳光几乎要溢出门外。
虞氏生得是真正倾国倾城的美艳,眉峰微挑、眼波含春,一双杏眼顾盼流转间自带万种风情,肌肤莹白似雪、细腻如玉,不见半分病气或憔悴,唇上胭脂浓艳欲滴,整个人艳得像一团燃得正旺的烈火。
一头乌发挽成繁复华贵的流云髻,满头珠翠琳琅耀眼,赤金衔珠凤钗、点翠衔玉步摇、珊瑚珍珠簪子插得满满当当,却半点不显庸俗堆砌,反倒将她那一身被娇宠惯出来的矜贵底气与张扬媚态衬托得淋漓尽致。
她身姿窈窕纤细、腰肢盈盈一握,步履轻缓摇曳、风情万种,明明只是一介出身乐坊的舞姬姬妾,可此刻站在这暖阁之中,那份被恩宠养出来的傲气与底气,竟让一旁侍立的丫鬟仆妇们纷纷下意识垂首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虞氏缓步走入阁内,目光先轻飘飘扫过一旁捧着滚烫汤盏、垂首侍立不敢动弹的顾曲君,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轻蔑与玩味,随即便落在一身风尘仆仆、衣染微斑却身姿挺拔如松、气场沉稳慑人的卫禀郡身上,眸底微微一亮,不动声色地掠过几分惊艳与探究。
不过瞬息之间,她已敛去所有张扬锋芒,快步走到软榻之前,屈膝盈盈一拜,身姿柔媚如水,声音软糯婉转得如同浸了蜜糖一般,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恭敬与娇媚。
“妾氏虞氏,见过大母。方才听闻大公子平安归来,妾心下甚是欢喜,特意过来给大母请安问好,也瞧瞧大公子一路风尘劳苦,可还安好顺遂。”
暖阁之中一时陷入片刻微妙的静默,连空气都似被这突如其来的艳色与柔媚浸得绵软几分。
府中上下人人心照不宣,这位艳光逼人的虞氏,纵然眼下独占恩宠、风光无限,终究只是出身洛阳乐坊的舞姬,无根无基,无族无势,入府多年又未曾诞下任何子嗣,在后宅之中,便是再得宠,也终究落得一个轻飘无根的境地。在一众仆妇与管事心中,她不过是侯爷一时新鲜、捧在掌心里消遣的玩物罢了,以色侍人,终究难长久。
可偏偏卫侯对她偏宠得毫无底线,纵容得无法无天,府中一应吃穿用度、排场规制,竟隐隐压过了正经主母,便是连正室夫人见了她,也要客客气气避让三分。府中之人皆是趋利避害之辈,谁也不愿为了一时意气,去招惹这位心尖上的宠妾,平白惹祸上身,故而人人敬而远之,个个缄口不言,只远远捧着、顺着、不敢有半分怠慢。
而高居侯府最尊之位的平阳太夫人,对此更是素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不过多苛责,也不刻意管束。她本就对抱养而来的儿子卫仲淡情少爱,心中唯有长孙卫禀郡这一根精神支柱,虞氏不过是儿子房中的一个宠妾,无干大雅,无乱家规,既不碍着她的尊贵,也不损卫家的门楣,她又何必出面做那个恶人,落得个苛刻后宅的名声。左右不是亲生骨肉,后宅的情爱欢好、妾室恩宠,她这个做母亲的,终究不便过多置喙,索性由着他们去,只守着自己的一方暖阁,静养度日,落得个眼不见心不烦。
虞氏行过礼后,便柔柔弱弱地起身,身姿袅袅,仪态万方,一双含情目微微垂落,再抬眼时,已将一身锋芒尽数收起,只剩下恰到好处的温婉与恭顺。她心中比谁都通透,眼前这位年轻的大公子,才是卫侯府真正的掌权人,是太夫人的心肝肉,是朝堂上五皇子倚重的新贵,更是整个卫家扶摇直上的底气,远比她那位只知沉溺温柔乡、胸无大志的夫君重要百倍。
是以她看向卫禀郡的目光里,带着刻意放软的亲近,带着不动声色的奉承,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拉拢,语气柔婉绵软,客套得体,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
“大公子日日为朝廷大事劳心费神,为卫家上下奔波操劳,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细心伺候的体己人都没有,妾身每每听人说起,心中都觉得十分怜惜。妾身娘家远在洛阳,虽非什么高门望族,却也有几位性情温顺、模样清秀的族中姊妹,个个安分守礼,手脚麻利,最是会伺候人。若是大公子不嫌弃妾身出身低微、言语唐突,妾身斗胆想为大公子分忧,挑两个稳重妥帖、懂事听话的送来公子院中,早晚伺候笔墨、端汤递水、铺床叠被,也好替大公子消解几分奔波疲惫,让大公子在外忙碌归来,能有个人贴身照料,不知大公子可否愿意给妾身这个薄面?”
她说得情真意切,满面温和笑意,看似一片赤诚为大公子着想,话语间却藏着极深的心思,既想借着送人的情分攀附这位府中最尊贵的长孙,也想在太夫人面前展露自己懂事识趣的一面,更想借着这份好意,稳固自己在府中看似风光、实则飘摇的地位。
虞氏那番攀附讨好的话音才刚刚落地,软榻之上原本气息平和的平阳太夫人,眉眼之间骤然凝起一层寒霜。那双久病之下本应温和倦怠的眼眸,此刻骤然迸出侯府最尊长者的凛冽威仪,周身的气息瞬间沉冷下来,连暖阁里浮动的檀香与药香,都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冷意冻得凝滞不动,原本还算缓和的气氛,刹那间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太夫人并未高声呵斥,只是淡淡抬了抬眼,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与不屑,轻飘飘落在虞氏一身艳俗华丽的装扮上,从上至下轻轻一扫,便将她那点靠着恩宠撑起来的矜贵与底气,尽数戳破碾得粉碎。她语气不高,却字字沉冷如冰,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一字一句都像是淬了寒气,直逼得虞氏脸色发白浑身发僵。
“这里是侯府正院暖阁,谈论的是朝廷命官、嫡长孙的体面,什么时候轮得到你一个出身乐坊的妾室,在这里插嘴多言、胡乱置喙。”
太夫人声音微凉,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一句话便将虞氏的出身与本分钉得死死的。
“禀郡如今是朝廷廷尉,又得五皇子殿下亲自器重,是我卫家满门的指望与荣光,他身边该是什么样的人,该守什么样的规矩,自有我这个祖母为他细细考量、慎重安排,何时需要你从你那洛阳舞姬出身的娘家,寻些不三不四、来路不明的人往他院里塞。你这般自作主张、攀附讨好的行径,本就上不得台面,更是乱了府中规矩,失了体统,传出去,旁人只会笑我卫侯府后宅不肃、妾室张狂,丢的是整个卫家的脸面。”
说到此处,太夫人目光微转,似有若无地往一旁垂首侍立、一动不动的顾曲君身上淡淡一掠,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深深的鄙夷与厌弃,语气里也添了几分毫不掩饰的刻薄,连带着将顾曲君一同敲打贬低。
“你也别学着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整日想着塞人、安排、攀附。府里已经有一个不知从哪儿抱来、不明不白的孩子,凭着几分旧情被带进府中,若不是侯爷念及旧日恩情、宽仁慈厚,开恩将人记上族谱、认下这桩干系,她如今连站在这院里伺候的资格都没有。”
“一个身世不清、无根无凭的人,尚且要夹着尾巴、安分守己,日日战战兢兢、俯首帖耳,才勉强在府中容身。你一个以色事人、无子嗣、无根基的宠妾,也敢在嫡长孙面前妄议房中人选,插手主子私事。”
太夫人缓缓收了目光,重新落回脸色惨白的虞氏身上,语气冷硬,再无半分情面。
“我今日把话说清楚,往后管好你自己的身子,守好你自己的本分,不该你管的事少管,不该你伸的手少伸,不该你说的话少开口。别仗着侯爷一时的宠爱,便忘了自己是谁,真以为这侯府是你可以随意摆弄的地方。若再这般不知轻重、肆意妄为,别说我不容你,便是日后真出了什么祸事,就算是侯爷的宠爱,也保不住你。”
一席话说完,暖阁之内死寂一片,连呼吸之声都微不可闻。虞氏浑身一颤,再也撑不住那一身明艳风华,慌忙屈膝跪倒在地,颤声告罪,再不敢有半分妄言。
暖阁内的沉寂与威压尚未完全消散,卫禀郡便已躬身告退。他抬手拢了拢衣襟,将那股由内而外的沉冷气息尽数收拢,步履沉稳地穿过回廊,走出了正院木门。
廊下寒风裹挟着碎雪沫子扑面而来,带着凛冽的冬意,瞬间拂去了他身上残留的药香与檀香。他站在青石板铺就的廊下,一身风尘尚未彻底掸净,那双素来沉静如寒潭的眼眸,却在下意识望向那方偏僻院落时,掠过一丝极淡的柔软与牵挂。那是顾曲君平日里静养的处所,是她在这偌大侯府中唯一的栖身之地,也是他心底最不愿轻易触碰的角落。
他微微侧过身,脚步微动,正欲转身往那方而去,想看看她是否还立在原处,是否还在承受那无声的煎熬。可就在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而柔的呼唤,那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忐忑,又藏着难以掩饰的依恋,轻轻唤了他一声。
卫禀郡的脚步骤然顿住,周身那股冷冽的气场瞬间凝住。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廊下伫立的身影上。顾曲君依旧身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月白襦裙,素净的衣料在寒风中显得愈发单薄脆弱。她垂着眸,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只余下一身沉默的温顺与隐忍,像一株在寒风中摇摇欲坠,却依旧倔强扎根的细竹。
他几不可查地蹙起眉头,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与无奈,语气清淡疏离,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却字字清晰,像一把钝刀,轻轻割过人心。
“我对你,并无半分男女之情。”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清醒与决绝,“你我之间,不过是先父当年感念顾家忠义,定下的一纸婚约罢了。我心中从无此念,亦不会因这婚约,便对你动了情。”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素净的脸庞上,语气中添了几分认真的考量,不再是往日的冷淡,却也藏着疏离的善意。“你如今年纪已到,正是好光景,心中若另有中意之人,或是有了心仪的良选,只管告知于我。我必会亲自出面,说服大母,体面地将你放出府去。”
他的话语缓缓落下,每一句都带着沉甸甸的考量,也藏着他不愿承认的愧疚。“再为你备上一份丰厚的嫁妆,让你风风光光地嫁入寻常人家,寻个安稳归宿,也好过跟着我,守着一段有名无实的婚约,蹉跎一生。”
他微微俯身,目光紧紧锁住她,语气沉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这般下去,终究是耽误了你。于你而言,并非好事。”
顾曲君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指尖的寒意与疼痛,远不及心口那阵尖锐的绞痛。他的话,像一把精准的匕首,直直刺入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将她多年来小心翼翼守护的情意,尽数戳破。
她沉默了许久,长长的睫毛上凝起一层薄薄的水汽,却始终强忍着没有落泪。许久,她才缓缓抬起头,那双素来温顺隐忍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汹涌的情绪,有委屈,有疼痛,更有一份执拗到极致的坚定。
她的声音轻得像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与隐忍。
“我什么都不要。”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微微发颤,却透着无比的坚定,“不要嫁妆,不要离开侯府,也不要什么……体面的归宿。”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紧紧锁住他的眼眸,那里面映着漫天风雪,也映着她此生唯一的执念。
“自父亲以命相护,将我托付给卫家那日起,我此生的心意,便早已注定。”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直击人心的力量,“我心悦你,与婚约无关,与恩义无关,只是……只是单单心悦你这个人。”
她的眼眶终于泛红,泪珠在眼底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无论这婚约是有名无实,还是前路多苦,我都心甘情愿,绝不后悔。能留在你身边,哪怕只是看着你,只是做一个有名无实的未婚妻,对我来说,也已是此生最好的归宿。”
她说完,便重新垂下眼眸,将所有的情绪与泪水都掩去,只余下一身卑微却坚定的心意。寒风卷着雪沫子吹过,将她素净的衣摆吹得轻轻晃动,却像一株在风雪中傲然挺立的寒梅,纵然无人知晓,也始终守着自己的本心。
卫禀郡望着眼前眼眶泛红、却依旧倔强不肯低头的顾曲君,胸腔之中那一点微不可查的恻隐终究被冰冷的理智层层覆盖。他深知心软便是耽误,留情便是伤害,与其给她虚无的希望,不如彻底断了她的念想。沉默良久,他只沉沉吐出一句,语气冷硬如寒铁,没有半分转圜与商量的余地。
“我不会娶你,你好自为之,好好考虑清楚。”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他再未多看她一眼,转身便迈步踏入廊间呼啸的寒风之中。深冬的风雪卷着碎冰扑打在他的衣袍之上,他身姿挺拔如松,步履沉稳而决绝,没有半分迟疑,更没有半分回头,只将那道摇摇欲坠的单薄身影,独自留在漫天刺骨的寒意里。
顾曲君僵立在原地,浑身的气力仿佛被这一句话彻底抽干,四肢百骸都泛起冰冷的麻木。寒风卷着雪沫子落在她的脸颊、眉尖,冰凉刺骨,可那点皮肉之苦,远不及心口被生生撕裂的剧痛万分之一。她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掐出一道道泛白的印痕,连唇瓣都被咬得泛青,才勉强撑着不让自己当场瘫软下去。
就在她身形晃荡、几乎要栽倒在风雪之中时,一道骄纵跋扈的身影踏着轻快而轻蔑的步子,从廊拐角处快步走来。来人正是卫仲与虞氏娇宠养大的次子,卫禀钰。
他一身云锦织金的华贵锦袍,色泽鲜亮得与这深冬的素白格格不入,腰间玉佩叮当,满头青丝束得整齐矜贵,眉眼间尽是被娇惯出来的倨傲与刻薄,一张脸生得俊秀,眼神却冷利如刀,自小便打心底里瞧不起这位寄人篱下、无父无母的孤女,平日里连正眼都懒得瞧上一瞧。
卫禀钰径直走到顾曲君面前,居高临下地睨着她,那双漂亮的眼眸里盛满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厌弃,嘴角勾起的弧度冰冷又刻薄,连语气都带着淬了毒般的尖利。
“怎么,被我兄长拒绝了?站在这里装可怜,给谁看呢?”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低沉,字字句句都往她最痛的地方戳,不留半分情面,更无半分怜悯。
“我劝你趁早收起那些不切实际的痴心妄想,别再做梦嫁给我兄长。你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你是什么身份,他是什么身份?他是朝堂器重的廷尉官,是卫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是太夫人放在心尖上的掌上明珠,日后要娶的是名门望族的嫡女,是能为他铺路、助他青云直上的世家贵女。”
“而你呢?父母双亡,族中败落,无依无靠,无根无凭,不过是靠着先老太爷一句口头旧约,在我们卫家白吃白住十多年,像个摆设一样占着一个名分,吃我们的,穿我们的,用我们的。卫家待你,早已仁至义尽。”
卫禀钰冷笑一声,语气愈发阴毒刻薄,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般扎进顾曲君的心底。
“如今倒好,你还敢拿着老太爷当年一句随口定下的婚事,死死纠缠不放,妄图以此要挟我兄长娶你?你也配?不过是个无家可归的孤女,仗着几分薄恩便得寸进尺,当真以为卫家无人治你?异想天开,不知廉耻。”
他抬眼扫过她苍白如纸的面容,眼中嫌恶更甚,语气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我兄长方才说得清清楚楚,他不会娶你。你若是识相,便乖乖安分守己,闭上嘴,收起你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安安静静在府里待着,或许还能留一条活路。若是再敢纠缠不休,休怪我不客气,将你赶出门去,叫你流落街头,连一口饱饭都求不来。”
廊下的风雪依旧凛冽如刀,顾曲君僵立在原地,被卫禀钰一番尖酸刻薄的话语刺得浑身冰凉,再无半分力气辩驳。卫禀钰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只觉一阵快意,冷哼一声后,便甩袖转身,踏着骄矜而轻快的步子,径直朝着卫禀郡平日居住的主院方向寻去。他心中憋着一股不甘与邀功的急切,既想在兄长面前展露自己的懂事,又想借着方才的话,彻底断了顾曲君那不自量力的念头,更想从这位前途无量的兄长手中,讨得几分看重与赏赐。
一路穿过层层叠叠的庭院与回廊,风雪渐小,远处主院的轮廓渐渐清晰,那是整座侯府之中最雅致清幽、规制最严整的院落,处处透着沉稳大气的气度,与卫禀钰身上那股张扬骄纵的气息截然不同。
卫禀钰刚走到院门口,便被守在门外的侍卫恭敬放行,院中静悄悄的,唯有几株苍劲的古松顶着白雪伫立,寒风掠过枝头,落下簌簌碎雪,更添几分沉静肃穆。
卫禀郡早已回到院中,换下了那身沾着风尘与血迹的衣袍,身着一身素色暗纹常服,长发松松束起,少了几分朝堂之上的凛冽,多了几分居家的温润沉稳。
他正临窗而立,指尖轻轻拂过桌案上早已备好的数个精致木盒,盒身皆以紫檀木打造,纹饰古朴厚重,一看便知里面装着价值不菲的物件,皆是他此次从兖州回京,特意为家人与亲近之人带回的礼物。
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卫禀郡缓缓转过身,看到一脸急切走来的卫禀钰,深邃的眼眸中没有半分波澜,只淡淡抬了抬手,示意他近前。
“兄长。”卫禀钰连忙收敛了一身的骄纵与刻薄,换上一副温顺恭谨的模样,快步走到卫禀郡面前,微微躬身行礼,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
卫禀郡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视线轻轻扫过他略显激动的神色,并未多问方才廊下发生的琐事,只伸手轻轻一指桌案上排列整齐的紫檀木盒,语气清淡平和,却带着兄长独有的从容与关照。
“此次兖州一行,路途虽远,事务虽繁,我却未曾忘记家中之人,特意为你备了些东西。”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卫禀钰的目光立刻被桌案上的礼物吸引,眼中闪过难以掩饰的惊喜与热切。只见最前方的一只木盒敞开着,里面放着一柄上好的羊脂白玉佩,玉质温润通透,毫无杂质,雕工精湛细腻,一看便是难得一见的珍品。旁边的木盒之中,放着数匹江南织造府新贡的云纹锦缎,色泽鲜亮,质地柔软,触手生光,是京中世家公子最追捧的衣料。另有一盒上好的北地狐裘毛边,柔软蓬松,御寒极佳,还有几盒难得一见的名贵香料、精致笔墨与一方出自名家之手的砚台,每一样都价值不菲,每一件都尽显用心。
卫禀郡伸手轻轻拿起那枚羊脂玉佩,递到卫禀钰面前,语气依旧平淡,却藏着不容推辞的心意。
“这玉佩你随身佩戴,可安神护体。锦缎与狐裘拿去做几身新衣,余下的笔墨香料,你留在书房中使用。你年纪渐长,也该学着沉稳自持,莫要整日流连于后宅琐事,更莫要将心思放在无谓的口舌之争上。”
卫禀钰双手接过玉佩,只觉得入手温润冰凉,满心都是欢喜与得意,连忙将玉佩紧紧攥在手中,连连点头应下,脸上堆满讨好的笑意。
“多谢兄长记挂,弟弟全都记下了,日后必定安分守己,绝不惹兄长与大母生气。”
卫禀郡看着他这般模样,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却并未多说什么,只轻轻挥了挥手,任由卫禀钰捧着一堆贵重礼物,满心欢喜地告退离去,院中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只余下窗外风雪轻落,无声无息。
卫禀钰双手捧着方才兄长赠予的贵重礼物,满心的欢喜与得意还凝在眉眼之间,指尖摩挲着羊脂玉佩温润的质地,正垂首躬身准备告退,却被卫禀郡一句清淡平静的话语轻轻唤住。
卫禀郡转过身,目光缓缓落在桌案上剩余的几只紫檀木礼盒上,盒身纹路古朴厚重,内里皆是他从兖州千里迢迢带回的珍稀物件,有北地名贵的裘皮、江南新贡的锦缎、西域进贡的香料,还有适合长辈调养的滋补珍品,每一样都分量十足,思虑周全。他语气平和淡然,不带半分波澜,仿佛只是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事。
“剩下的这些物件,皆是为二房三房诸位长辈亲眷所备,你暂且不必经手,等我稍后得空,亲自吩咐下人按照名分一一送去便是,免得乱了规矩,也失了体面。”
说罢,他微微抬眼,深邃如寒潭的眼眸平静地落在卫禀钰身上,方才谈及礼物时的温和淡去几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凝。他此番在外奔波月余,刚回府便察觉到府中气氛异样,前院后院皆藏着几分暗流涌动,此刻随口一问,语气听似平淡,内里却藏着不容轻慢的分量。
“对了,我此番在外多日,方才踏入府门便察觉气氛不宁,心中一直有些挂记。我想问问,小五近日又在外头惹了什么事端,究竟犯了什么事情,闹得府中这般不安静?”
卫禀钰脸上的笑意与雀跃在听见“小五”二字的瞬间骤然凝固,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寒彻入骨的冰水,方才的温顺恭谨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烦躁、厌弃与毫不掩饰的戾气。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眉宇间拧起一道不耐的褶皱,连呼吸都重了几分,仿佛一提起那个名字,便连周遭的空气都变得污浊不堪。
“兄长若是不提此人倒也罢了,一提起小五,我便满肚子的火气与恶心,半分都压不下去。”
他咬着牙开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懑与刻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一般,带着淬毒般的尖利。
“他自打进了这卫侯府的大门,便从来没有一日安分过,整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放着正经的书不读,规矩不学,偏偏天天跟在琅琊王家那个声名狼藉的纨绔子弟身后鬼混,斗鸡走狗、纵马闹事、流连酒肆、结交狐朋狗友,把世家子弟该有的体面与教养丢得一干二净,活脱脱就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登不了大雅之堂的浪荡无赖,走到哪里便把污糟之气带到哪里。”
说到此处,卫禀钰的声音压得更低,眼底的轻蔑与鄙夷如同寒刃一般锋利,毫不留情地将小五与他那位病弱的母亲一并踩进尘埃里。
“说到底,他也不过就是一个来历不明、身份低贱的贱种,无宗无族无靠山,凭着几分可怜巴巴的模样被人勉强带进府中苟延残喘,和他那个常年缠绵病榻、出身卑微低贱的母亲一模一样,生来就是我们卫家的累赘与污点。母亲素来心善,待他们已是仁至义尽,可他们母子二人非但不知感恩,反倒整日惹是生非勾心斗角,把好好一个清净侯府搅得乌烟瘴气,连我阿母都被他们母子俩气得胸闷气结、夜不能寐,如今缠绵病榻汤药不离,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
他冷笑一声,语气里的厌弃与恶毒愈发浓烈,字字句句都带着刺骨的轻蔑。
“一个卑贱入骨、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偏要在侯府之中装出一副矜贵模样,一个病弱不堪、毫无用处的母亲,一个顽劣成性、只会闯祸的儿子,母子俩凑在一起,便是全府最大的笑话与祸患。他们根本就不配踏足卫家大门,更不配享用侯府的锦衣玉食,不过是仗着太夫人一时的心软慈悲苟活于世,早晚有一日,定会被人厌弃到底,彻底赶出这侯府,再也不能回来祸乱人心。”
卫禀郡静静听着他这番尖刻如刀的话语,面上神色始终平静无波,没有半分动容,也没有半分斥责,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深处,悄然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暗光,如同寒夜冰面下翻涌的暗流,无人察觉,亦无人敢探。窗外的风雪依旧簌簌落下,打在窗棂之上发出细碎轻响,将屋内这一段充满鄙夷与刻薄的对话,衬得愈发冷寂而压抑。
距离卫禀钰在廊下肆意羞辱顾曲君,又意气风发前往主院向兄长卫禀郡邀功讨赏,已然过去整整两个时辰。
深冬的寒风卷着漫天碎雪,在卫侯府重重院落间呼啸穿行,将雕梁画栋都染成一片素白,也将那座位于府中最偏僻角落、终年无人问津的破败小院,笼罩在一片刺骨的寒凉之中。
此刻,小院青石铺就的地面上,女主卫禀韫依旧僵直地跪在漫天风雪里,未曾有过半分挪动。她对外的身份是卫侯府不受宠的庶子小五,是人人都可轻贱鄙夷的存在,可唯有她自己清楚,这副男子衣衫之下,藏着一副不能言说的女儿身。
寒风如刀,一遍又一遍刮过她单薄的肩头,细碎的雪沫落在她的发间、眉峰与衣襟上,渐渐堆积成一层薄薄的白霜,融成冰冷的雪水,顺着衣料渗进去,冻得她四肢百骸都泛起麻木的疼。可她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株扎根在冻土之中、宁折不弯的青竹,任凭风雪肆虐,任凭寒意侵骨,也始终不肯依从二房那边差人传来的命令,起身前往卫禀钰院中替他抄书磨墨,任人驱使践踏。
她性子生来便这般死倔,宁可跪在寒雪之中受尽苦楚,宁可被府中上下视作顽劣不堪、不懂规矩,也不肯丢了骨子里最后一点尊严与骨气,不肯向那些无端的欺辱低头半分。
她垂着头,一身半旧不新的素色青衫早已被雪水打湿,沾了地上的尘土,显得狼狈又单薄,可那道挺直的身影,却在漫天风雪里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执拗。
就在整片小院都被死寂与寒凉笼罩之时,一道轻巧灵动的黑影忽然从屋檐下扑棱棱飞掠而来。那是一只羽翼浅褐的小雀,翅膀上沾着晶莹的雪沫,却依旧生机盎然,它轻巧地落在卫禀韫面前的石墩上,乌黑的眼珠转了转,脖颈一扬,嘴里稳稳衔着一卷卷得极细的素色纸条。
卫禀韫缓缓抬眸,冻得微微发红的指尖轻轻伸出,动作迟缓却稳当,从小雀口中取下那卷纸条。她将纸条在掌心慢慢展开,单薄的纸张上只有简短而清劲的四个字,墨迹干净利落,没有半分多余修饰:樊楼三楼。
她盯着那行字沉默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却坚定的光亮,随即撑着早已冻僵麻木的膝盖,一点点艰难地从地上站起身。双腿传来针扎般的刺痛,每挪动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之上,可她依旧咬着牙,扶着院墙上斑驳脱落的青砖,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挪进自己这间破旧却整洁的小屋。
屋内陈设极简,没有名贵的古董摆件,没有华丽的锦绣铺陈,更没有主院与二房那般奢靡张扬的气派,远远比不上府中任何一座院落的光鲜体面。可目之所及,每一处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规整有序,桌案擦拭得一尘不染,地面扫得不见半粒尘土,窗沿与墙角都打理得细致妥帖,处处透着主人的细心、要强与不肯将就。
她走到屋内那座旧木屏风之后,默默换下满身雪水泥污的衣衫,穿上一身干净整洁的素色短打,又从枕边取过一方柔软的细布,轻轻擦去脸颊上沾着的雪水与尘土,将那张清瘦却眉眼分明的面容露出来。收拾妥当之后,她转身从窗下的小木盒里取出一点晒干的粟米,轻轻摊在掌心,喂给那只依旧停在窗棂上的小雀。小家伙低头轻巧啄食,羽毛微微颤动,发出几声清脆细碎的鸣啼,在这寂静寒凉的小院里,成了唯一一点温暖鲜活的气息。
可卫禀韫刚从屏风后转身走出,脚步便骤然顿在原地,心头猛地一紧。
屋内靠窗的那张梨花木椅上,不知何时已经坐了一个人。
不是旁人,正是卫侯府嫡长子、如今最受器重的大公子——卫禀郡。
他不知何时悄无声息踏入这座无人过问的小院,一身深青暗纹常服,身姿挺拔如松,周身自带一种沉静温和却又疏离的气度,与这破败简陋的环境看似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在某种氛围里相融。他并未出声惊扰,只是安安静静坐在椅中,目光深邃而认真,缓缓扫过屋内每一处陈设,从整齐堆叠的旧卷,到擦拭发亮的桌几,从修补齐整的窗棂,到安稳摆放的梨花木椅,没有半分轻视与鄙夷,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观察。
卫禀郡的目光缓缓落定在她身上,视线轻轻扫过她依旧带着苍白与寒意的脸庞,扫过她一身干净却朴素的衣衫,也扫过她眼底那点尚未完全褪去的倔强与戒备。
屋内静得能听见窗外落雪的轻响,空气里浮动着细微的寒意,气氛沉缓而微妙。
卫禀韫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依旧沉默,只是抬眸静静望着他,神色戒备而疏离。
落雪无声,寒风轻吟,这座偏僻破败的小院,在这一刻,竟显得格外安静,又格外沉重。
卫禀韫僵立在原地,望着眼前安然端坐的卫禀郡,只觉得胸腔之中一阵细密而尖锐的疼意翻涌上来。那些被她强行压在岁月最深处、连触碰都觉得刺骨的回忆,便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决堤而出,将她整个人狠狠吞没。
那是她十岁那年的深冬,也是她第一次被人悄悄领进卫侯府的日子。在此之前,她一直跟着生母虞氏在府外过着颠沛流离、衣食无着的苦日子,住的是漏风的破屋,吃的是残羹冷饭,穿的是不知打了多少层补丁的破旧衣衫。浑身上下永远裹着一层洗不净的尘土与泥垢,头发枯槁凌乱地黏在脸颊与脖颈间,瘦小的身子裹在不合身的旧衣里,看上去又脏又弱,又怯又卑,像一株长在墙角阴沟里、从未见过天光的野草,连抬眼望一望这朱门高墙的勇气都没有。
她被人半拉半拽地带进府中,脚下踩着光滑冰冷的青石板,眼前是层层叠叠的飞檐翘角与雕花木窗,处处都透着她从未见识过的华贵与森严,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自己身上的粗鄙污浊,污了这侯府的半分气派。
也就是在那一天,在那落着细小雪粒的廊下,她第一次见到了时年十五岁的卫禀郡。
少年身着一袭素白长衫,衣料洁净得如同新落的冬雪,不染半分尘埃,身姿挺拔如青竹,眉目温润清朗,立在斑驳的光影之间,周身仿佛裹着一层柔和却疏离的光晕,清贵、干净、耀眼得让她不敢直视。她缩在最偏僻的角落,偷偷抬眼望了他一瞬,只那一瞥,便觉得自惭形秽,满心都是藏不住的惶恐与卑微,仿佛他是云端之上遥不可及的明月,而她只是泥尘里无人问津的碎土。
可她这样一个来历不明、身份卑贱的孩子,一入府便成了下人们肆意欺辱消遣的对象。不过片刻功夫,几个素来捧高踩低的仆妇与小厮便假意嬉闹推搡,一拥而上将瘦弱无力的她狠狠一推。她脚下踉跄,根本来不及发出任何声响,便一头重重栽进了院中的冷水池里。
隆冬的池水冰寒彻骨,像是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皮肉之中,瞬间浸透她破旧单薄的衣衫,冻得她四肢僵硬发麻,连挣扎都变得迟缓无力。冰冷的池水不断灌入她的口鼻,让她呛咳不止,却连一句完整的求救都喊不出来,只能在水中狼狈地扑腾沉浮,听着岸上那些人肆无忌惮的哄笑与嘲讽。
而那抹白衣如雪的身影,就静静立在不远处的廊下,将这一幕欺凌与绝望从头到尾看得一清二楚。
卫禀郡只是淡淡垂眸,目光平静无波地从她落水挣扎的身影上一扫而过,没有半分惊讶,没有半分动容,没有半分怜悯,更没有半分要上前伸手相助的意思。那双清润的眼眸里,只有一片近乎漠然的冷淡,仿佛池水中苦苦求生的不是一个鲜活的人,不过是一只无关紧要的蝼蚁,一片随风落水的枯叶。
下一瞬,他便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微微抬步,步履沉稳从容,身姿依旧挺拔清朗,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自始至终没有停过一步,没有说过一个字,没有投来第二次目光,就那样冷漠地、决然地,消失在廊院的转角之处,将她独自留在刺骨的冰水与漫天的嘲讽之中,任由她自生自灭。
那一天的寒冷与绝望,那一道漠然离去的白衣背影,从此便深深烙进了她的骨血里。让她终其一生都无法忘记,在这座看似堂皇的侯府之中,她从始至终,都是一个连被人多看一眼都不配的多余之人。
卫禀郡安坐于梨花木椅上,目光淡淡落在卫禀韫身上,神色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在他多年的认知与耳闻目睹里,眼前这个身形清瘦、沉默寡言的少年,早已被无数细碎的流言与片面的景象,塑造成了一个固定而难以动摇的模样。
自卫禀韫被悄悄接入卫侯府的那日起,府中关于他的议论便从未停歇。下人们窃窃私语,管事们私下禀报,连太夫人身边的近侍,也时常在不经意间提起这位来历不明的小五公子。所有人的说辞都大同小异,口径一致地将他描绘成一个顽劣难驯、品行不端的孩子。有人说他生性粗野,不懂规矩礼数,见了长辈不懂得恭敬,见了下人也不知收敛,整日在府中东游西荡,不读书、不习字、不上进,活脱脱一副野养惯了的姿态。也有人低声禀告,称他手脚不干净,时常趁人不备偷拿府里的零碎银钱、精致点心、甚至库房中不值钱却好看的小物件,偷偷带出府去变卖挥霍。更有甚者,说他在外与市井里的纨绔子弟、泼皮无赖厮混一处,斗鸡走狗,惹是生非,屡屡给卫家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这些话语日复一日地传入卫禀郡耳中,从未有人为他辩解,也从未有过任何证据推翻这些说法。久而久之,那些零散的指责与非议,便在他心底慢慢沉淀,凝成了一层坚固无比的偏见。他所见的,常常是卫禀韫独自缩在角落,满身尘土,神色疏离,看上去既不合群,又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阴郁。他所听闻的,永远是卫禀韫又闯了祸、又惹了管事不快、又被人撞见偷偷摸摸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就连当年庭院落水一事,在卫禀郡的记忆里,也不过是这少年顽劣调皮,与人嬉闹争执间不慎失足罢了。他从未觉得那一幕值得驻足,更不认为有伸出援手的必要。在他井然有序、重规重矩的世界里,卫禀韫这样的人,本就与侯府的体面格格不入。他顽劣,粗鄙,不知感恩,品行不端,是府中一个多余又难管的麻烦,是一个需要时时提防、处处管束的隐患。
卫禀郡自始至终都没有半分怀疑,也从未生出过一丝探究真相的念头。在他的认知里,卫禀韫便是所有人口中那样的人,不争,不辩,不解释,恰恰印证了他的心虚与顽劣。这便是他眼中唯一的真相,深刻,笃定,不容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