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静得只剩下笔尖落纸的轻响,绵长而细碎,像寒夜落雪无声,一点点浸凉了满室凝滞的光阴。
这是一间极尽精致华美的寝居,四壁以沉香木镶边,顶上悬着垂落珍珠流苏的六角宫灯,暖黄柔光漫洒下来,勉强抵御着窗外深冬侵来的寒意,将一室陈设晕得温柔而朦胧。地面铺着厚厚的云纹绒毯,踩上去无声无息,案几、书架、拔步床皆是上等紫檀木所制,纹路细腻,色泽沉雅,处处透着世家府邸的矜贵与安逸,也藏着冬日里独有的静谧沉敛。
卫禀韫正坐在临窗的大书案前,垂首执笔,一丝不苟地抄写着书册。
窗外寒风卷着碎雪簌簌拍打窗棂,室内却静得不闻余声。她指尖捏着一支上好的狼毫小笔,笔锋纤细,墨色浓润,落在雪白的洒金宣纸之上,一笔一划皆是端方工整的小楷,清隽秀雅,力透纸背。只是从清晨霜寒未散直至此刻暮色将垂,她已伏案许久,案边早已高高堆起一摞摞抄录完毕的书卷,册页整齐,墨香浓郁,几乎快要及她小臂之高,像一座安静的小山,沉默地见证着她数个时辰在寒日里的辛劳。
手腕早已不堪重负。
深冬寒气侵骨,久悬不动的腕间更添僵冷,酸麻的痛感从腕骨深处蔓延开来,顺着小臂一路往上,连带着指节都微微发僵发颤。每一次提笔、运笔、收笔,都像是牵扯着紧绷的筋络,钝钝地疼。卫禀韫不得不悄悄停下笔,用另一只手轻轻按揉着酸胀的手腕,指腹摩挲过微微泛红的皮肤,动作轻缓,却掩不住眼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微微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安静得像一幅定格在寒灯之下的画。
视线不自觉地飘向不远处的拔步床。
锦缎床幔半挽,露出内里柔软蓬松的云丝被,一床厚褥足以抵御深冬严寒,一名少年正安安稳稳地睡在床榻中央。他生得极是俊俏,眉目清俊朗润,鼻梁高挺,唇形饱满,肤色是养尊处优的白皙,即便在睡梦中,也带着几分浑然天成的贵气与散漫。乌发松松散落在锦枕之上,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呼吸轻浅均匀,毫无防备,全然一副酣然无忧、不知风雪的模样。
他便是这场罚抄的始作俑者。
而卫禀韫,不过是替他在寒日里默默受罚之人。
屋内依旧静得可怕,连窗外的寒风都似是刻意放轻了脚步,不敢惊扰这一室沉眠。
就在这时,一丝极轻极微的响动,猝不及防地刺破了这片安宁。
卫禀韫的耳力素来远超常人,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声响,在她耳中却清晰如钟鸣。那是指节轻叩木门的声音,三下,节奏平稳,带着下人特有的恭谨与小心翼翼,在寂静的冬日里格外分明。
她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心尖轻轻一紧。
门外很快传来了嬷嬷温和而恭敬的声音,隔着厚重的木门,依旧清晰地传进来,一字不落地落进卫禀韫耳中:
“公子,夫人罚您抄写的书册,可曾抄完了?夫人惦记着您天寒抄书辛苦,特意派老奴送些点心与热茶过来。夫人心里终究是疼您的,若非公子近日太过顽劣纨绔,屡次逃学去酒楼饮酒作乐,还被学堂夫子抓了现行,惹得夫人大怒,也不至于将您禁足在此,罚您抄书思过……”
话语未落,卫禀韫已是心头一紧,瞬间清醒。
她几乎是立刻放下笔,不顾手腕传来的阵阵酸麻僵冷,快步朝着床榻走去。裙摆扫过绒毯,没有半分声响,她走到床边,俯身,伸手一把揪住了榻上少年松散的衣襟,动作干脆又带着几分急切,毫不留情地将人往起拽。
“醒醒,立刻起来!”
卫禀韫压着嗓子低喝,声线里裹着深冬特有的寒涩与迫在眉睫的慌急,指尖死死攥住少年松散的衣襟,猛地向上一扯,将那酣眠不醒的人从暖软厚实的锦褥之中硬生生拽坐起身。少年眉峰微蹙,长睫慌乱地颤了几颤,喉间溢出一声迷茫慵懒的低喘,眼缝半睁,眸中还凝着未散的睡意,全然不知门外已是风雨欲来。木门外侧已传来嬷嬷抬手欲推的轻响,木轴微涩的吱呀声刺破寂静,下一刻便要破门而入。
卫禀韫再无半分迟疑,伸手将身形不稳的少年胡乱按回温暖床榻,飞快扯过蓬松的云丝被角,一路严严实实掩至他下颌之处,只留一张清俊皎然的面庞露在外头,做出伏案抄书许久、暂卧小憩的模样,力求不留半分破绽。她动作利落如惊鸿掠影,身姿轻捷得不似寻常少年,未等那少年彻底回过神来,已然旋身掠向紧闭的雕花窗棂。
指尖一推,寒气骤至。深冬的朔风卷着细碎冰棱般的雪沫,毫无预兆地扑面而来,刺得脸颊与手背一阵细密生疼,窗缝间灌入的冷风瞬间吹散室内萦绕的墨香与暖意,叫人通体一寒。卫禀韫没有半分犹豫,足尖轻点紫檀木描金窗台,纵身一跃而下,素色的衣摆在漆黑的冬夜里轻轻一扬,像一片被寒风卷起的薄雪,落地轻盈,不闻半分声响。
脚尖一沾冰冷积雪,她便立刻拔足狂奔。沉沉黑夜如墨汁泼洒,遮天蔽日,不见星月。朔风如刃,呜呜地刮过耳畔,卷起地上残雪,迷眼侵肤,雪粒子打在脸上,又冷又疼,却丝毫不能减缓她奔逃的速度。她埋着头,在侯府幽深曲折、覆雪皑皑的廊径间疾行,单薄的身影在高墙投下的阴影里仓皇穿梭,像一尾急于逃离深渊的鱼,又像一缕随时会被寒风撕碎的烟,在阒静无人的府邸深苑里,慌不择路。
她从来都不是这座繁华府邸里真正的公子。她甚至与这高高在上的卫侯府,连一丝半缕的血缘牵绊都没有。世人只当她是卫侯府中一位沉默寡言、不甚起眼的庶子,名唤卫禀韫。可无人知晓,这所谓的卫氏庶子,本是无根浮萍,与卫侯毫无血亲关联。
她的生母虞夫人,原是身世飘零的乐姬,卑弱无依,在风尘浪涛里辗转多年,早已带着她颠沛流离许久。卫侯遇见虞夫人之时,她已然十岁,早已记事,早已懂得人世冷暖与人心险恶,更早已清楚自己本是娇柔女儿身。可虞夫人为求改嫁之后能在等级森严的侯府站稳脚跟,为求有靠山可倚、不被人轻贱践踏,竟在入府之前,便对她下了死令。从此世上再无温婉灵动的女儿家,只有卫侯府一个名正言顺、安分守己的庶子。
自十岁入府那一日起,她便被生生剥去女儿家的裙钗衣饰,换上粗布男装,束紧身形,压低眉眼,收起所有与生俱来的女儿情态,硬生生扮作一个沉默木讷的少年。她不敢穿柔软的缎面衣物,不敢留温婉柔媚的姿态,不敢肆意笑出声,不敢显露半分娇怯与脆弱。这一扮,便从十岁稚龄,扮到如今将近及笄之年,整整数年光阴,不敢有一日松懈。
卫侯只当她是虞夫人带来的拖油瓶,是碍于情面不得不收下的庶子,对她冷淡疏离,视若无睹,从不过问她的冷暖苦乐,更不知这孩子心底藏着何等惊世骇俗的秘密。府中上下,无人知晓她的真实来历,无人怜惜她的隐忍委屈,只当她是生母卑贱、性情怯懦、可有可无的边缘人。唯有虞夫人,日夜警醒,步步紧逼,一遍遍在她耳边郑重告诫。
“你若想活,便只能是公子。一旦露馅,你我母女二人,再无立足之地。”
为了活下去,她只能藏起真实性别,藏起本心所愿,藏起所有属于少女的柔软与期盼,在这朱门高墙之内,以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身份,如履薄冰地苟活。今日替人代笔、深夜罚抄、仓促跳窗奔逃,不过是这数年隐忍岁月里,最寻常不过的一遭。
寒风卷着雪沫,扑打在她单薄的肩头,落满发梢眉尖,冰凉刺骨。卫禀韫咬紧牙关,一路狂奔,终于回到自己那座偏僻冷清、少有人至的小院。直到那扇破旧的木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将侯府的繁华、旁人的目光、随时可能暴露的凶险,一同隔绝在风雪之外,她那颗悬在喉间几欲跳出胸膛的心,才稍稍落下半分。
可腕间未消的酸麻,满身未散的寒意,以及心底那片挥之不去的惶惑与压抑,仍在漆黑的寒夜里,一寸寸提醒着她。她这一生,从十岁那年踏入卫侯府的那一刻起,便再没有做回自己的资格。
卫禀韫方才将那扇破旧木门轻轻合上,将侯府主苑的喧嚣与凶险隔绝在外,还未等胸腔里狂跳的心脏稍稍平复,转身便撞进了另一重更深更冷的阴霾之中。她栖身的韫院本就偏僻冷清,少有人踏足,此刻覆着一层薄薄的新雪,更显得荒凉寂寥,可院门之下的青石阶上,竟早已立着两道等候多时的身影,像两尊沉默而冰冷的石像,在深冬的暮色里静静等着她自投罗网。
立于石阶最上方的是卫禀钰,她名义上的兄长,卫侯府名正言顺的二公子。他身着织金锦袍,腰束玉带,周身被一股与生俱来的矜贵与冷傲包裹,眉眼间带着世家子弟独有的骄纵与刻薄,明明只是静立不动,却已让这小小的韫院被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笼罩。他垂着眼打量一身风雪狼狈归来的卫禀韫,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不发一言,却已将所有的轻视与不善尽数写在神色之中。
立在卫禀钰身侧半步之后的,是他贴身伺候的小厮曹于。此人素来狗仗人势,惯会揣摩主上心意,平日里便对出身低微又性情沉默的卫禀韫百般刁难,此刻见她一身风尘仆仆,发间肩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素色的衣袍被寒风刮得凌乱不堪,一双眼睛里立刻翻涌起毫不掩饰的刻薄与幸灾乐祸。他脸上堆起一层极其勉强的笑意,皮不动而肉先笑,眉眼弯起的弧度僵硬又虚伪,像一张被强行拉扯开来的人皮面具,叫人看了只觉心底发寒。
曹于向前微微踏出一步,故意将声音提得清亮,在寂静空旷的小院里显得格外刺耳,一字一句都像冰碴子一般砸在卫禀韫的心上。“感情五公子这是又偷偷出去了一趟才回来。”他抱着双臂,目光肆无忌惮地上下扫过卫禀韫单薄狼狈的身形,语气里的嘲弄几乎要溢出来,“侯爷方才才亲自下令将您禁足在这韫院之中,不许您随意踏出半步,您倒好,前脚禁令刚下,后脚便悄无声息地溜出门去,这般明目张胆地违背侯爷的吩咐,眼里究竟还有没有侯爷这位一家之主,还有没有卫侯府的规矩章法。”
他刻意顿了一顿,目光斜斜瞥向身侧神色冷淡的卫禀钰,随即又转回来,字字句句都朝着卫禀韫最痛处戳去,连半分情面也不留。“上次在府中西池,五公子您一时任性,狠狠将二公子推入冰冷的池水之中,害得二公子受了风寒,卧病在床整整半个月之久,连学堂里的功课都因此落下一大截,至今未能赶上。二公子心地宽厚,不曾与您过多计较,也不曾在侯爷面前多加告状,只念着一丝兄弟情分,不愿对你太过苛责。”
曹于的声音越发尖利,带着十足的挑拨与逼迫,在呼啸的寒风里传得很远。“如今二公子不计前嫌,特意亲自来这韫院等您,便是想着让您将落下的功课一一补上,也算弥补当日犯下的过错。可您倒好,非但不心怀感激,安分守己待在院中思过,反倒趁着夜色偷偷跑出去肆意妄为,这般行径,岂止是不把侯爷的禁令放在眼里,更是压根不将二公子这位兄长放在心上。”
深冬的寒风穿过院门,卷起地上细碎的雪沫,狠狠扑打在卫禀韫的脸上与身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冰凉。她孤身立在空旷的庭院中央,被眼前两人团团围住,前无退路,后无依靠,像一株被狂风暴雨肆意摧残的细草,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腕间尚未散去的酸麻与周身刺骨的寒意交织在一起,与曹于尖刻刺耳的话语一同缠上她的四肢百骸,叫她连抬头直视对方的勇气都没有,只能死死攥紧藏在袖中的双手,将所有的委屈与不甘尽数咽回心底,在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侯府里,再一次默默承受着这本不该由她承担的刁难与羞辱。
卫禀韫垂首立在呼啸的寒风之中,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按在心底最深处,面上却依旧是一片麻木隐忍的平静,唯有一双沉暗的眸子里,翻涌着无人可见的寒浪与讥讽。她如何会不清楚这对主仆口中的每一句话皆是颠倒黑白的污蔑,如何会不明白这一场场无端的指责与刁难,从来都只是卫禀钰用来欺压她的借口。
所谓的推人落水,从来都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上一回西池边的事端,本是卫禀钰心存恶意,见她孤身一人便想上前寻衅,趁其不备出手将她推入寒水之中,好叫她在众人面前出丑受难。她早已察觉对方不怀好意的目光与悄然逼近的身形,凭着远超常人的敏锐耳力与警觉提前侧身避开,卫禀钰自己用力过猛收势不及,才会踉踉跄跄跌入冰冷刺骨的池水之中。这本是对方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是其咎由自取的结果,可到了最后,所有的过错却尽数栽在了她的头上,满府上下都信了卫禀钰颠倒黑白的说辞,都认定是她心术不正恶意推搡兄长,任凭她百口莫辩,无处申诉。
卫禀钰素来骄纵顽劣,最是厌恶案头读书与笔墨功课,平日里能躲则躲能逃则逃,本就不是安心向学的性子。那场落水之后的风寒,不过是他用来逃避学堂课业最好的借口,明明三五日便能痊愈的小疾,他硬是借着养病的由头舒舒服服躲在院中,逃了整整半个月的课程,落得一身清闲自在。
这些年来,他从未自己提笔完成过一次功课,先生布置的课业与文章,从来都是差人送来她的韫院,强逼着她代笔完成。她身为一个无依无靠的冒牌庶子,在这府中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只能默默接过那些本该属于他的笔墨差事,熬着无数个深夜替他完成功课,换来一时的安稳与少几分的刁难。
如今半个月的期限早已过去,卫禀钰早已精神抖擞地回到学堂听课,身子康健得没有半分病态,可那些本该由他亲手完成的课业与习题,却依旧源源不断地送到她的手中。他依旧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她的代笔,依旧理直气壮地将所有烦难的功课都推到她的身上,如今更是借着早已过时的旧事故意寻衅,不过是想继续将她当作随意驱使的奴仆,当作可以随意栽赃欺压的对象,将她仅剩的一点尊严与安宁,都踩在脚下肆意磋磨。
寒风卷着雪沫打在她的脸颊,刺骨的冰凉也压不下心底翻涌的委屈与愤懑。她不能开口辩驳,不能流露出半分不满,只能将这所有的真相与不甘,全都咽进冰冷的心底,化作更深沉的沉默与隐忍,在这不见天日的侯府深院里,独自承受着这无边无尽的不公与欺压。
卫禀韫垂首立于漫天漫地的寒风碎雪之中,袖中的手指早已悄然攥紧,指骨抵着掌心泛起细密的钝痛,将胸腔里翻涌的愤懑与委屈尽数压制在眼底深处。
她面上依旧维持着惯常的沉静木讷,不曾流露出半分异样的神色,唯有一双沉静如寒潭的眼眸深处,藏着无人能窥见的坚定与锋芒。她缓缓抬起低垂的头颅,目光平静无波地落在石阶上端立的卫禀钰身上,没有怯懦躲闪,没有卑微逢迎,只以一种不卑不亢的姿态静静望着这位名义上的兄长,任由冰冷的雪沫落在眉梢鬓角,凝结出细微的寒凉。
她深吸一口寒冽刺骨的空气,压稳心底翻涌的情绪,再开口时声线平稳低沉,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浅沙哑,在寂静空旷的韫院中清晰传开,没有丝毫慌乱与怯懦。“兄长,今日我自身的功课尚且未曾写完,实在抽不出空闲替兄长代笔,还请兄长自行完成课业。”
一字一句清晰笃定,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瞬间打破了院中的僵持氛围。
曹于脸上皮笑肉不笑的虚伪神情骤然一僵,眉眼间的刻薄与轻蔑险些维持不住,他下意识便要上前呵斥辩驳,却被卫禀钰一道冷淡沉抑的目光悄然制止。
卫禀钰依旧保持着矜傲疏离的姿态立在原地,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玉带的纹路,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冷笑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不易察觉的阴沉与讶异,他未曾想过,向来逆来顺受的卫禀韫,竟会在今日公然开口拒绝他的吩咐。
卫禀韫不曾理会主仆二人的神色变化,依旧维持着平稳的语调,继续沉声开口,言语间分寸得当,却字字句句戳中要害,带着不动声色的警醒与回击。“乡试已然近在眼前,这是关乎兄长前程与府中颜面的大事,若是兄长此刻不肯沉下心来用心准备,到时候考场失意未能得中,非但会辜负侯爷与夫人的期许,更会惹得夫人大动肝火,到那时,兄长在府中的日子,只怕会更加不好过。”
她的话语温和有礼,不曾有半分逾矩的顶撞,却将利害关系明明白白摆在眼前,既点明了卫禀钰自身的懈怠,又搬出大夫人这座最有分量的靠山,叫人无从辩驳,更无从发难。深冬的寒风卷着雪沫在三人之间盘旋穿梭,吹得卫禀韫身上单薄的衣袍微微晃动,也将庭院里的气氛压得愈发沉凝紧绷。
卫禀钰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眸色沉沉地盯着眼前一身风雪却身姿挺拔的少年,心底的不悦与恼恨翻涌不休,却又被卫禀韫这番合情合理的话语死死钳制。他素来畏惧大夫人的威严,更将乡试一事视作不得不应付的差事,若是真的因此触怒母亲,他定然讨不到半分好处。他盯着卫禀韫平静无波的面容看了许久,终究压下了心头的怒火,
原本沉抑的面色瞬间被一层更浓重的阴鸷与暴戾覆盖。他缓缓转过身来,眉眼间那点故作矜傲的平静彻底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恶意,唇角向上扯出一抹极其怪异的弧度,似笑非笑,皮不动而肉先颤,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比直接的呵斥更叫人觉得刺骨生寒。
他抬步重新走回青石阶前,居高临下地睨着身前孤零零立在风雪中的卫禀韫,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刀刃,一遍一遍凌迟着她身上最后一点尊严,语气轻慢而阴毒,每个字都裹着深冬最凛冽的寒气,直直砸落在卫禀韫的心上。“让你做你便做,哪来那么多废话。”
卫禀钰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阴狠与羞辱,字字句句都朝着卫禀韫最痛最隐秘的身世戳去,不留半分情面。“你不过就是虞夫人从外面带进来的贱种,连亲生父亲是谁都无从知晓,不过是凭着一点龌龊的机缘占着我卫侯府的名头,吃着侯府的米,穿着侯府的衣,靠着侯府给你一口饭吃,才有今日这般吃穿不愁锦衣玉食的日子。”
他顿了顿,眸色越发阴冷,旧事重提时带着十足的栽赃与怨毒,仿佛当日落水的狼狈与半月的病痛全是卫禀韫一手造成。“上次若不是你存心歹毒将我推入水中,我何至于卧病多日耽误功课,如今我给你机会留在府中安稳度日,给你活下去的依仗,你竟然还有胆子敢跟我叫嚣反抗。”
卫禀钰直起身,唇角的冷笑越发刻薄残忍,语气里带着笃定的掌控与肆无忌惮。“你放心,我不说,你不说,这府中上上下下,谁又会知道那些功课是你替我写的,谁又会去深究这其中的曲折。你只需要安安分分听话照做,我便保你在侯府继续苟活下去,若是再敢有半分违逆,我有的是法子让你知道,得罪我的下场究竟有多难堪。”
话音落下,深冬的寒风像是被这恶毒的言语冻得凝滞,漫天碎雪落在卫禀韫的发顶眉梢,冰凉刺骨,却远不及心口被狠狠撕裂的疼痛。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攥紧,指骨泛白,掌心被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攥紧,指骨泛白,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血痕,尖锐的痛感从掌心蔓延至四肢百骸,却只能强迫自己垂着头,将所有翻涌的屈辱与愤懑死死压在心底,不敢有半分流露。
卫禀钰看着眼前垂首沉默的卫禀韫,唇角那抹皮笑肉不笑的阴冷笑意越发浓重,周身散出的戾气如同深冬冻裂的寒冰,一寸寸将这座本就冷清的韫院笼罩得密不透风。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压迫着眼前身形单薄的少年,声音压得低沉而阴狠,每一个字都带着撕破最后一层体面的狰狞,将藏在暗处的隐秘毫不留情地拎到日光之下肆意践踏。“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到底帮不帮我写功课。”
他不等卫禀韫有任何回应,便直接抛出最致命的威胁,语气里满是志在必得的笃定与残忍,仿佛已经牢牢握住了对方最不敢示人、最无法辩驳的把柄。“你若是不肯乖乖听话,不肯按我的吩咐去做,我现在就去侯爷与夫人面前,把你方才趁着禁闭私自偷溜出府,又偷偷跑去与王公子私会的事情一五一十全部说出去。”
卫禀钰的声音陡然拔高几分,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鄙夷,将卫禀韫心底最小心翼翼遮掩的往来尽数戳破,字字句句都带着刺骨的轻蔑。“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日日巴着琅琊王氏的公子不放,低三下四跟在人身后如同逐主之犬,别以为你那些见不得人的小动作能瞒过所有人的眼睛,我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斜睨着卫禀韫骤然绷紧的身形,语气里的嘲讽更甚,带着世家子弟对门第出身的极致傲慢与轻视。“琅琊王氏何等显赫尊贵,何等高不可攀,岂是你这样一个身世不明、来路低贱的拖油瓶能够随意攀附的人家。你以为你凑上前去便能沾得半分荣光,却不知在旁人眼中你不过是个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
卫禀钰提起那位王氏嫡子时,语气里更是充满了不屑与轻贱,仿佛连提及对方都觉得玷污了自己的口舌。“纵然那王律之顶着王氏嫡子的名头,在旁人眼中也算得清贵,可在我看来他不过是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毫无用处的废物摆设。人家将你当作一条呼来喝去的狗随意驱使,你却心甘情愿凑上前去百般讨好,我倒想问问,他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值得你这般放下身段不顾廉耻地巴结。”
他最后一字落下时,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最刻薄的斥责,声色俱厉,满是嫌恶与羞辱。“你这般不知廉耻地攀附高门,丢的不是你一个人的脸面,而是整个卫侯府的颜面,你若是再敢这般不知好歹,再敢违逆我的意思,我定要让你为今日的狂妄付出代价,让你再也无法在这侯府之中立足。”
卫禀钰恶语如刀,字字句句都像是淬了冰,直直扎进卫禀韫的五脏六腑。她立在风雪中,单薄的身形几乎要被那股无形的威压给压垮,可唇间吐出的话语,却带着一种被逼至绝路后的孤注一掷,冷静得近乎疯狂。“不写。”
这两个字从齿缝间挤出,轻而稳,在寂静的雪地里显得格外突兀,像一块石头砸破了即将凝固的冰面。
卫禀钰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硬碰硬,眸子里的寒意瞬间凝结成了实质的戾气。他没有任何犹豫,抬手向后一挥,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暴戾。“给我摁住他。”
话音未落,他身后早已待命的几个家仆立刻如狼似虎般扑了上去。这些下人素来只知依仗主子的权势,哪里懂得什么分寸,几双手粗暴地按住卫禀韫的肩背,又死死扭住她的双臂,硬生生将她按得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刺骨的积雪之上。
雪粒子瞬间浸透了素色的衣料,贴在膝头,寒意顺着膝盖一路蔓延上来,冻得她胫骨生疼,几乎失去了知觉。她不得不死死咬着下唇,才没让那股钻心的疼变成一声呻吟,只能维持着跪在雪地中的姿势,脊背挺得笔直,不肯有半分弯折。
风雪越发急了,狠狠砸在她的脸上,将额角的碎雪打得乱飞。
就在这韫院门前的气氛即将燃爆到顶点之时,远处的廊径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下人大声通报的呼喊,那声音一路由远及近,像一道破局的光,猝不及防地刺破了这一室的阴霾。“二公子,二公子,大公子回府了!大公子刚从外院归来,正往正院去呢!”
这一声喊,让原本嚣张跋扈的卫禀钰动作微微一滞。
卫禀韫艰难地抬起眼皮,目光穿过漫天飞舞的雪沫,顺着那通报下人的指引望去。只见正院通往内苑的长径尽头,一道身着深青色锦袍的身影正大步流星地走来,那是府里的嫡长子,她名义上的大兄,卫禀郡。他身形比二公子卫禀钰更为挺拔,步履沉稳,带着常年在外历练的肃杀之气,一眼望去便知是主心骨般的人物。
他似乎并未留意到韫院门前的动静,只是步履匆匆地朝着正院方向走去,身影隐在风雪与廊柱之间,模糊不清。
可即便只是远远的一眼,那一道视线的余光,也仿佛恰好掠过了跪在雪地里的卫禀韫。
卫禀钰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瞥见那道熟悉的青色身影,眸色微微一变,原本想要继续发作的心思瞬间被压下几分。他深知大公子在府中的分量,也清楚自己此刻若是闹得太难看,落得下风的终究是自己。
他冷冷地瞥了一眼依旧跪在雪地里的卫禀韫,眼神里的威胁意味十足,像是在宣告这场博弈并未真正结束。“今日算你命大,大公子回府,我暂且留你一口气。但这功课,你若是哪天敢不替我做好,我定不饶你。”
说完,他狠狠一甩衣袖,转身快步离去,留下曹于与几个家仆站在原地,面面相觑,随后也不敢再多停留,纷纷散去。
风雪依旧肆虐,空旷的韫院门前只剩下卫禀韫一人,依旧跪在厚厚的积雪之中,膝头早已冻得红肿麻木。她抬起头,望着大公子卫禀郡消失的方向,那一眼匆匆的对视,仿佛在死寂的深冬里,投下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转机,却也让她心头的不安,更添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