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仗先行:破军 第6章 回环梦魇(上)

作者:奥利奥兹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10 19:55:06 来源:文学城

一

乾元山金光洞。

数名金霞童子络绎往来,一叠叠厚重卷宗次第送入内室,临风埋首于卷宗之间逐本清点。一册勘毕,复取一册,竟无停歇之时。

临月斜倚门框,目光来回落于童子与临风两处,心下早已不耐。她暗探左腿,童子不曾留意,脚下一绊,栽倒在地,怀中书册四散滚落。

临风见状一声长叹,抬手示意一众童子暂且放下文卷退出门外。待室中只余下他与临月二人,方才缓声开口:“你有何事只管说。”

“真人离山前的叮嘱,你可还记得?”

“不曾忘却,”临风虚空稽首,淡然答道:“师尊命我谨守洞府,不可擅离。”

“装糊涂!” 临月愤怒上前,碧蓝眼眸直映临风身影,“哪吒半月未归,他一缕精魄只能在外支撑七日,如今音讯全无,你倒安坐此处对着卷宗闲乐。”

我看上去很闲吗?临风暗诽。

“师兄乃阐教至宝现世,尚有元始天尊护持。他若出事,师尊自会折返洞府,何须你我妄自操心。”

“我所见并非如此,”临月道,“声声说他有靠山兜底,真人又曾出手几次?龙王兵临陈塘关,是哪吒自行了结祸事。如今重塑魂体,依旧是他孤身求父母相助。”

“你在疑心师尊?”

“岂止疑他一人。”临月双臂环于胸前,微微抬首俯视对方。临月本就身形高挑,张扬的鹿角衬得她更显巍峨,隐隐漫出压迫之势。临风迎上目光,只见临月眼眸之中暗蕴凛色。

临风凝滞片刻,缓声道:“莫非在你眼中,唯有处处袒护才算兜底。天尊若只求他一世安稳,何必遣他下世,将他终生安于供台之上便了。”

临月闻言,不耐道:“最烦你们这些神叨叨的仙人,成天打哑谜。”道罢,向外行去。

“你往何处?”临风道。

“严格说来,我非乾元山正式的授箓道童,你并无管束我的权力。”

“你要害得他魂飞魄散吗?”

临月脚步骤然顿住。她默然片刻,回身面向临风:“那你便不要一味阻拦我。只需告诉我,何时能够出手。”

临风沉吟半晌,自知难以拦住对方,终是沉声开口:

“待李靖打碎他金身之时,你将他的精魄带回来——切记,在此之前,无论何等变故,你皆不可妄自插手。”

“否则命线一动,他绝无回生之望。”

二

天色尚未全然破晓,前厅烛火燃了整夜,此刻已然黯淡。哪吒抚过桌案,昔日他便是在此处震慑尤浑。忆起那狗官仓皇逃窜的模样,嘴角不由上扬,可转瞬之间,府中乱象、父亲厉喝的面容浮上心头,笑意骤然凝滞,他转身步出前厅。

行至徘徊七年的院落,他便是在此自刎,满地鲜血难以涤尽,如今地面依旧残留淡淡血痕。院侧池沼之中,莲花被尽数拔起。池中莲花本是他降生之时骤然盛放,整整七载未曾凋零,如今却连根茎都未曾余下。虾兵蟹将肆虐后的裂痕至今亦未修葺,地砖,墙面与小拱桥,四处呈现着触目惊心的痕迹。

此时已入卯时,三三两两的小厮往来廊下,看不见哪吒独步的魂影。

他又踱往后院。往日闯下祸事,李靖便会命他在此罚跪。父亲说过,自己年少便与亲人离散,一身家业全凭血汗,母亲虽出身殷氏宗族,却早已和母家断绝往来,于是府中并无宗祠。别家子弟犯下过错,皆要到祠堂前反省,哪吒便在院中受罚吧。

他生性好动,爬上屋檐嬉闹时压塌过房瓦,夜中偷吃被人撞见,在李靖书卷上涂画,桩桩件件换来罚跪。其中最久的一回,是李靖视若珍宝的白璃瓶碎裂那日,哪吒足足跪了两个时辰。

李靖并不知晓,其实花瓶并非哪吒所毁,乃是侍女擦拭案几之时不慎碰倒。总兵府是将门府邸,家规森严,侍女犯下这等过失也要受十记军棍的责罚。诸位看官:寻常官宦府第,纵是重罚,至多不过十记家杖,发卖逐出,尚无性命之忧。血肉之躯,怎扛得住十记军棍?那日府中侍女小厮尽数被传唤出来,挨个盘问,许久难查原委,最后是哪吒揽下了罪责。

又是哪吒闯祸,李靖勃然大怒。可花瓶再珍贵也比不得骨肉亲子,不忍施以重刑,只罚他跪上两个时辰。除此之外的重罚,便是那日尤浑一事落在哪吒身上的数下军鞭了。

旧事反复流转于哪吒的脑海,不过一个半月未回,怎料家中景象不似昔日,连他自身心境也判若两人。面对阴君时的山祠绝境,他尚能守住心神,可一旦念及双亲,心底便乱作一团。他不知自己怎么了,往日想起父亲,他多半只记着李靖常年在野马岭练兵,满心盼得重逢,桩桩件件委屈事不曾放在心头。可自龙王祸事之后,每每忆起父亲,涌上的尽是种种不堪过往。于他而言,父亲可敬可亲,只是此刻,心底却滋生出隐隐的惧意。

“姜文焕没有撤兵的意思,过几天我仍要去野马岭坐镇,以防生出乱子。”

“你只管去,不必挂心家中。”

“夜里还会做噩梦么?”

“最近好些了。”

卧房内传来李靖夫妇的低语。哪吒心头纵有万千纷乱,也抵不过翻涌的思亲之念,他踏步上前,小心翼翼将耳朵贴向墙壁。

“昨天你去上香了?”

“嗯,他们都说五谷农神很灵验。”殷素知眼底掩不住疲态,晨起身体沉重得不爱动弹,于是李靖替她整理衣衫。

“关内便有道观,你近期身子不好,何苦奔波。”

屋外的哪吒听闻此话,眸底闪过一丝忧色。

李靖替夫人将衣衫穿戴齐整,复又打开妆匣为她簪戴钗环,“再者,我听军政官魏钱说,乡谷祠是不曾入朝廷册籍的野祠。现下时局动荡,寻常百姓祭拜倒也无妨,我们官宦人家,还是少去沾染为妙。”

“哪吒走后我梦魇不断。昨日前去上香,才总算睡了个安稳觉。可你却不让我去了,恐怕梦魇又至。”

“你不过是受了惊吓。这孩子,末了依旧不懂事,死状惨烈。”夫人闻言,面上显露几分不快。李靖又道:“几日前我回昆仑山拜见度厄真人,真人道,‘灵珠子’本是昆仑至宝,机缘之下为元始天尊所得。数年前天尊欲令其降世为人,苦无契机,这才将法宝投你腹中,惹出祸事。故此哪吒并非你我骨肉,不必挂怀。”

李靖的话音如钟鸣轰响,重重震荡在哪吒的魂体之内,他不敢置信所闻。心绪翻涌间,魂体剧烈震颤,周遭的光影空气都被搅得些许变形。

“你这是什么话?你还是孩子的父亲吗?”素知抬眼望向李靖,本倦怠的眼角爬上几分怒意。

哪吒脑中轰鸣不绝。魂体本无需呼吸,可他胸口仍旧剧烈起伏。屋内倏然传来器物碎裂的脆响,未及看清,忽见廊下几名小厮正对着他立身之处面露疑惑,不住打量。垂首时方才察觉,自己心绪激荡,竟令身侧空间泛起折射异象。唯恐惊动府中众人,他只得按捺神思,抽身离去,径直奔向海棠轩。

“你自然看得开,可我怀胎三年半,受尽万般苦楚,数年时日也唯有哪吒常伴我身侧。休拿什么度厄真人、元始天尊来压我,我不怕这些道人。当年金吒、木吒被带走一事,我尚未与他们计较。”

夫人端坐于妆台之前,钗环珠饰散落满地。

李靖见此情景,眉头紧锁,念及夫人丧子之痛,也是情有可原,转身对肃儿道:“将此处收拾妥当。”长叹一声离去。

殷夫人呆坐妆镜之前,默然不语。肃儿捡拾满地钗环,见不少首饰已然碎裂,默默取来白绢将其裹起,待稍后差人送去修补。她顺着门缝向外望了一眼,道:“夫人,老爷已走远了。”

素知抬手按住太阳穴。自哪吒自刎之后,偏头痛便时常侵扰,此刻额角突突跳个不停。按揉片刻,她自袖中取出一物,正是哪吒降生之时她亲手为其佩戴的金圈。圈子触手温热,仿佛刚从哪吒颈间取下。幼子的模样不断在她心头闪回,眼角又渐渐泛红。

那日拜过乡谷祠后,夫人好不容易稍稍平复,今日晨起却又被老爷勾起伤痛。肃儿沉吟片刻,轻道:“夫人,老爷也并非存心。怕是想宽慰您才编出说辞,只是言语太过,欠缺体恤。”

“你不知道。”夫人轻轻摩挲金圈上描摹的细纹,如同抚过爱子的发顶。“那日下人将哪吒的尸身收殓入棺,老爷说,‘将他海葬,也算偿清罪孽’。”

“这……”肃儿一时语塞。可她身为侍女怎敢妄议,只得开口:“那三公子如今……”

“我私下命人寻了一处僻静之地,将他葬下了。”

肃儿松了口气。三公子走得惨烈,倘若死后还要葬身鱼腹,只怕怨气冲天,说不得哪一日还要回来寻老爷报仇。

“你与我一同看着他长大。三公子削肉剔骨那日,你心中是何感受?”

问题锐利,作答稍有不慎,便会戳中夫人脆弱的心绪。肃儿思索片刻道:“水族仗势横行。倘若当日府中不曾被逼到绝境,我倒盼着三公子把他们赶尽杀绝吧,只是天不遂人愿。”

“你只是侍女,却见得更明白。”殷素知将金圈轻轻贴在面颊,阖目道:“他身为哪吒的父亲,却将过错尽数推到幼子的身上。”

主君与主母不和,于府中上下皆非好事。肃儿即便谨慎答话,终究还是绕到了老爷处,此事若是传入李靖耳中定要惹来大祸。她连忙转开话头:“方才我瞧见老爷去了灶房,想来要为夫人亲手备些吃食。我这就为您梳妆吧。”

“你听见了吗?有窸窸窣窣的声响。”

“像是从海棠轩那边传来的。”

“莫不是三公子还魂……?”

“别胡说……不要命了。”

“谁胡说了,三公子从出生开始哪点像正常孩子。要我说不是没可能,绕着点吧咱们。”

海棠轩内,哪吒蜷起魂体倚在门后。他暗自庆幸屋中器物早已搬空,桌椅床褥一概无存,不然以他此刻翻涌激荡的魂力,周遭物件必被震至散落。他连忙移步向内室,卧房本宽敞,如今门窗紧锁,显得格外空旷幽暗,唯有榻边小窗透进微光。

魂力依旧起伏不定,床榻、墙壁旁的光影扭曲晃动,几欲交融,所幸此刻无人敢往屋内窥探。

莲花折尽,卧房落锁,旧物也被悉数搬空。爹爹当真厌我至此……吗?

父亲的话语萦绕耳畔,哪吒难压心中激荡,他蜷卧榻上,下意识如往常一般望向窗外,空落落的,没有鸟儿在嬉戏。

是我连累全家,吓坏了爹娘与府中众人。待我重返人世,一切会好的。

哪吒缓缓阖目。鏖战整夜,又经方才言语刺心,神思早已疲惫不堪。不如暂且休憩,待到夜幕降临再做打算。

三

府中压抑沉闷,饭毕,李靖骑马徐行关内,见百姓淘井担水,以备不虞。望总兵行至,众人纷纷起身致意,伴着百姓恭敬奉承之音,李靖暂抛家中纷扰,满心受用总兵身份带来的尊崇与体面。

他烦闷未消,想寻人闲谈几句,不论抗旱调度、边防战事,或是家长里短——怎样都好,只要能打发时间到日落回家。罢了,家长里短还是罢了,因为稍不留神会扯到自家。

李靖行至关尹府前,念及辛良正统筹城内凿沟引水和调度粮草的事宜,终日焦头烂额,便不去叨扰。

李靖行至贾府前,想起贾老学识广博、性情温厚,正要命人上前通报,忽忆起贾老数日前已然辞世,自己尚且亲临葬礼,竟一时忘怀。除他之外贾府再无相熟之人,李靖只得继续前行。

李靖行至沈府前。沈掌书为官多年,职位终究只是掌书,自己身为关内主将,二者尊卑有别,少有直接往来。今日若是登门,对方想来也愿意接待。李靖正要下马,忽记起沈家半年前痛失爱子,其夫人近日再度有孕,沈大人正盼子嗣绵延、尽享天伦。而自己长子次子俱被道人带走,第三子更是……贸然到访,怕不是给人家徒增晦气。

不妥,不妥,处处不妥。李靖摇头,策马继续前行,身后军政官、中军官领着一队亲兵紧随其后。

李靖行至关外一里,伫立九湾河畔。时逢八月,秋暑逼人,唯独河畔清风徐徐,水面荡起层层涟漪。说到沈夫人有孕,李靖想:

他的两个长子早已入道,难能相见。当年他并非全然舍得,只是年少在西昆仑修行时,石矶娘娘言他道根浅薄,道果难证,该享人间富贵。后来度厄真人劝他下山,毕生留下一桩憾事。阐教乃名门正派,教主元始天尊之名远胜度厄真人,其亲传弟子文殊广法天尊、普贤真人二十年前驾临府中,欲收二子为徒。李靖心中欢喜与不舍交加,可金木二子道资难得,若就此埋没,岂非贻误一生。

正当李靖暗自烦忧,自己半生拼搏的家业竟后继无人之时,素知再度有孕。盼什么来什么,李靖喜不自胜。可时日推移,渐渐不觉得欢喜。

十月期满,腹中孩儿毫无动静;一年过去,依旧寂然;待到两年,仍是如此。

李靖思虑良久,向素知小心提议以药损胎保身,否则拖延日久,恐一尸两命。况且旱象四起,城中百姓颇有怨言,不少人将怨气撒向素知怪异的肚子。殷素知满心忧惧,虽于心不忍,亦觉夫君所言有理,含泪饮下汤药,静等三日,腹中毫无变化;再进一剂,依旧不见动静。

遥想怀金吒之初,素知孕反甚是剧烈,怀木吒时,孩儿常在腹中挠触,每每令她疼痛难耐。唯独第三子虽怀胎日久,但精神胃口良好,无半分胎动不适。两碗汤药服下,不痛不坠,请来医者诊脉,仍说胎相安稳毫无异状。万般无计,只得听天由命。一晃三年零六个月,哪吒伴漫天异象出世,又掀起万般风波撒手而去。

哪吒降生之时天降甘霖,他原以为妖异之兆就此了结,怎料他天命不祥,终将为家门招来横祸,太乙真人所言始终萦绕耳畔,巨石复又压在李靖心上。所幸逆子已然殒命,诸事尘埃落定。只待时日稍久,夫人熬过丧子之痛,自会重归往日平和光景。

晨起李靖听闻,沈夫人便是祭拜乡谷祠后再度有孕。莫非素知也是知晓此事,暗自前去祈求子嗣,以慰丧子之痛?

李靖转念一想,暗觉不妥。自己已年过半百,夫人只小他五岁,早已不适孕育子嗣,素知近日伤神,更应调养身体,可府中偌大基业终要有人承继。几番思虑终无头绪,又不能去文殊道场将长子金吒寻回。不若在关内择一位品行端正、家世清白的良家子弟过继为子,只要将其教养成德才兼备之人,是否亲生又有何妨。比起子嗣,他更期许素知身体康健,二人安稳相守。毕竟如今时局动荡,天子荒废国事,朝局飘摇不定,他这总兵之位能否长久坐稳尚且未知。

思及此处,李靖眉头紧锁。怕是要适时抽身,怎能静待天下倾覆。届时必先安顿好关内百姓,保一方安稳无虞,而后带着夫人,不说另寻富贵,只是归隐也可。但世事浮沉,良机不知何时到来。

万般思绪缠杂心头,所幸哪吒这桩最大的祸根已然逝去。若伤了凡人,倾尽资财尚可了结,可一日之内连杀三人,还净是惹不起的天神道童,稍有不慎便祸及全家。堂堂总兵府尚且容不下这尊煞星,更遑论山林俗世。太乙真人也是行事不周,既收哪吒为徒,便该早早将他带去乾元山修行,何至于落得如今家宅不安、满心疮痍的境地。

李靖长长叹息。

哪吒,这辈子算爹对不住你,可爹亦是身不由己。你若有来世,寻一户好人家便是。

日头渐落,李总兵临水沉思,默然不语,军政官魏钱等人静立在后。许久,李靖翻身上马准备回关,就地歇脚的亲兵连忙起身。

还是料理目下之事最要紧。素知心绪郁结,不若过几日往五龙山一遭,让金吒木吒归家探望。

回至府中与夫人共进晚膳。素知见丈夫白日在外游荡,不愿伴自己身侧,心情不美,始终默然不语。李靖偶有寻话,素知皆置之不理,待到熄灯安寝,亦是背过身去不肯与丈夫相对。李靖虽感落寞,念及夫人仍困丧子之痛,寡言亦是情理中事,便也阖目卧下。

四

自家中变故以来,素知从未睡得如此踏实。

心神宁和,头疾全无,身下床榻绵软,似飘浮于云端。

四下寂然,浅浅虫鸣伴着落叶窸窣轻响,反让她精神愈发松弛。

旱情扰攘,战事频仍,一晃将近十载。这样安宁的夜晚,多少年不曾有过。

恍惚间,仿佛重回二十年前的光景。那时她身体尚觉轻快,精神也充沛安稳。夫君在书房玩习兵法,金吒和木吒绕在身侧追逐嬉闹。一众官眷闲谈道:素知夫人打理府中诸事井井有条,听闻总兵尚未发迹时,她便已独自操持织造,挣下一份小家业。出身望族,才貌兼备,膝下孩儿又伶俐出众,夫君更是年少有为,这样的日子是旁人难以企及的。

素知不在意闲言,赞誉非议皆作过耳云烟。她闲坐廊下,秋风拂过,一身舒然。眼见金吒拿着拨浪鼓逗弄尚且年幼的木吒,素知忽生一念,倘若哪吒也在此处,三兄弟一同嬉闹,该是怎样和美景象。便向屋内轻唤:

“哪吒,哪吒何在?快去唤你三公子过来见见两位兄长。他已然七岁,竟不曾与哥哥们相见。”

倏忽之间,金吒与木吒尽数不见,庭院变得空空荡荡。

素知满心疑惑,起身四下张望,回头去喊哪吒,亦不见应声走来。

哦,想起来了。

哪吒已经死了,他怎么会过来呢。

素知睁开双目。

她怔怔望着床梁,一股闷气凝在胸口堵着。

她缓坐起身,望向空落落的身侧,李靖不在榻上。不过此刻夫君不在,反令她感到难得的松快。

孩子,我的三个孩子都没了。

她眉心微微颤动,眼尾泛红,倏忽泪珠便要滚落。

“娘——”

虚空飘来一道熟悉的呼唤,打断了素知酝酿的悲伤。泪水尚且悬而未落,心神便被朝思暮想的声音勾去。她慌忙坐直,四下张望,颤声问:“我儿,可是你?”

“……是我,哪吒。”

四下飘来的话语隐含几分怯意。素知眉眼显露一丝喜色,转瞬目光却游移闪躲,她伸手攥住被褥,将自己紧紧裹住。

“我儿……你如今过得可好?不要再折磨娘亲了,好吗,娘已经快疯了。”

“……”

卧房之内万籁俱寂,烛火静静摇曳,灯芯发出燃烧的细碎声响。久久听不到应答,素知将被褥抱得更紧了些。良久后,她终究难以按捺牵挂,轻道:“若是……你念着娘亲,出来见我片刻也可。”

依旧是一片沉默。

素知倍感煎熬,心意一定,又道:“我儿,娘想你了,你速速出来吧。”

“……”

“我怕吓着您。”

素知拿被褥蒙住脑袋,眼下一片漆黑,声音闷闷传出:“无妨,娘这回准备好了。”

小溪般轻盈的声响流过,卧房内晕过一抹柔和金光,一阵熟悉的异香隐隐漫散。话音不再自虚空漫出,而是从身前不远处传来,只听哪吒轻道:“娘,我在这呢……您要是害怕,保持这样也无妨,孩儿只是想和您说话。”

素知攥紧被褥,心底满是疑窦。往日只要阖上双眼,便屡屡梦见哪吒惨死的模样,不曾像今夜这般交谈。她缓缓掀开被褥抬眼,只见哪吒立在榻前,身上不见伤痕,落寞地垂眸。

“我儿……”素知见哪吒模样并无可怖,心中再无惊惧,一把将被褥扔置一旁,径直下榻将幼子紧搂入怀。尚未开口说话,泪水已如雨滚落:“你是坏小孩,为何一直吓唬娘亲?”

“……我没有,不是我。”

哪吒怯怯回应,偷偷感受着阔别已久的怀抱,垂在身侧的双手每每抬起,终究不敢回抱,可怎捱对母亲的爱意,待到双臂终于环住素知,泪水即刻奔涌而出,母子二人放声大哭。

五

夫人携哪吒坐榻上叙话。素知不住嘘寒问暖,不知魂魄本非血肉之躯,无感于寒暑;却有魂飞魄散之忧、左道邪士吞摄魂体之患。哪吒不愿惹母亲忧心,便道:“不冷,也不热,孩儿有太乙真人照拂。”

“我儿,娘放你出去本是一片好心,只盼你平平安安回来,往后趁你爹不在家,你也能常常出外走动。谁料一日之间接连生出变故,真是世事无常。”夫人长叹一声,又道:“你在那边若是缺什么、有什么难处,只管给娘托梦。”

“娘,实在无事,原是孩儿鲁莽,连累了你……还有爹爹。”哪吒想起白日李靖所言,语气踌躇几分。

“不提这些,全是龙王的错。娘前些时日去拜了乡谷祠,昨日起便不再做噩梦,今日竟得与你相见,”夫人道,“常言道,‘一树之果,有酸有甜’,想来神仙亦是如此。过几日娘多去祭拜,求祠中神灵护持,好让你能常来见我。”

哪吒道:“娘,您近日身体不好,该安心休养。况且乡谷祠的神像前些日子被人推倒,庙中已无神灵驻留,不必再去祭拜。”

素知听闻,登时愤然:“五谷农神这般灵验,究竟是谁大胆将其神像推翻?让我知晓,定不轻饶。”

哪吒听闻,面露一丝难色,尴尬地笑了笑。

哈哈,是我推的,而且我差点死在那。

“娘,您放心吧,就算您不去那个庙,我以后也会来看您的。”

“那就好,你要常来,别让娘挂心,”夫人道,“话说回来,要不要多烧些纸钱、衣衫之类?你平日锦衣玉食,偏爱各色衣裳,如今纵然与娘阴阳两隔,也要做个舒坦漂亮的小鬼。”

“的确有事求您帮忙……”哪吒自知建庙一事难办,怕是又要连累母亲一番辛劳,脸庞微微偏转向外,语声也慢慢低下去。

夫人平日对哪吒溺爱有加,看惯了他在府中耀武扬威的小模样,何曾见过他这般小心翼翼。心口一疼,急道:“有什么事你就说吧?怎么支支吾吾的。”

“我……想要一座庙宇。”哪吒不敢看夫人的眼睛。

“庙?”夫人一愣,她本以为鬼魂会需要的是一些纸钱或生前的衣服一类,疑道:“你要庙做什么?”

若是如实相告,恐娘亲徒增诸多顾虑,还要追问为何太乙真人不管。倘若娘亲醒后将此事说与爹爹……恐他难容自己复生,建庙之事只怕就此搁置。哪吒垂眸暗忖,正踌躇未决,夫人追问道:“这孩子,娘问你话呢。”

见哪吒默然不语,夫人又道:“这也不难,娘为你在山上搭个小庙便是。”

“娘……”哪吒声音轻轻的,“我要一间大庙,抵得上三座乡谷祠大小,分前中后三殿,唤作‘哪吒行宫’,殿内还要塑金身。”

“这……”夫人面上显露几分难色。

“除此之外,行宫的选址也需定好。”话音刚落,周遭光景骤然变幻,哪吒携素知稳落一处山间空地,正是他先前看中的翠屏山之地。“娘便在此处为我修庙。”

素知一时默然无言,此刻方知孩儿先前为何迟疑不语。哪吒所求之事早已超出她一己所能,又不忍直接回绝寒了孩子的心。夫人正踌躇不定,只见哪吒俯身叩拜,深深一揖,郑重开口:

“孩儿魂魄如今无依无靠,求娘亲念孩儿死得凄苦,为我筑此庙宇,助我受三年香火早日托生天界。孩儿感念母亲慈德,更甚天渊。”

素知睁开双目。

是时,她只觉浑身燥热,头脑昏沉混沌。单手扶额轻轻按揉,哪吒的面容又在脑海中反复浮现。慌忙起身往身畔、榻下看去,何来哪吒?这才醒悟不过一场幻梦,泪水当即滚落,失声恸哭。

哭声惊醒了酣睡的李靖,他当即起身,慌忙问道:“夫人何事啼哭,莫非又做噩梦?”

“方才梦见了哪吒。”夫人道。

“怎会如此,莫非他生前连累全家,死后还要惊扰你我。不若我去度厄真人处求一道符纸,叫他不得再近你的身。”

“不是,”夫人一边抽泣一边道,“这次不是噩梦。”

“那你究竟为何落泪?到底梦到什么?”

夫人细细回想,梦境纷乱,只零星片段闪回不断,依稀记得自己与孩儿同榻闲谈,一如哪吒尚在人世之时。又恍惚记得他曾向自己叩拜,周围仿佛一片山林,其余情节支离破碎难以理清,便回言:“只记得他同我说话,余下的全都记不得了。”

“什……”一旁哪吒魂魄惊道。

“不过是你太过思念他,才生出幻梦。”李靖说着抬眼望向窗外,天色尚未破晓,又道,“快歇息吧。”言罢,便翻身重新睡下。夫人见他一闻哪吒之事便刻意回避,只得压下情绪躺回枕上。

父母重新安枕,室内复归沉寂,哪吒呆立在一旁许久方才离去。他手抚下颌细细思量,循着旧路熟稔回到海棠轩,孤魂径直穿门而入。

方才好不容易厚着脸皮道出诉求,怎料娘亲一醒便尽数忘却。其中缘由他想不明白,只得明晚再寻机会。

哪吒飘落在榻上。托梦之前,他曾向素知渡去不少灵力以缓解她的头痛。白日他不便行动,正好留在屋中休养气力。原先他以为海棠轩器物搬空、封禁闲置,身处其间只会生出物非人是的凄凉,此刻才发觉这屋宇密闭、气流凝滞,又无人打扰,反易于自己恢复灵气。

方才在娘亲梦中窥见两位兄长幼时模样,念及自己尚未与他们相见,哪吒心中不免生出几分遗憾。只是他们俱拜入阐教门下,想来终有相逢之时。哪吒左思右想,一边暗自惋惜,一边又自我宽慰,如此反复,神思又倦怠起来,缓缓合上双目。

次日晨起,素知不见老爷在身畔,便自行穿衣用膳。饭后坐在廊下吹风,额角忽又突突跳痛。她单手揉按着,随口问道:“老爷又去哪了?”

一旁扫地的李敏答道:“老爷说,关内初现旱象,为保来年民生,不得不体察民情。”

素知面露不悦:“数年前经历过大旱,关内百姓与官吏早已熟稔应对之法,何须他操心至此?”

李敏不再答话,自顾做事。肃儿轻道:“老爷今早于书房也动了不少气,想来近日军营诸事烦心,夫人暂且避开也好。”

“他哪里是为公事烦心,还不是为了哪吒的事。”素知不耐道,“说到底不愿在家见我,由着他去。”

一提起老爷,自己说什么都不妥,肃儿索性转了话头:“听闻夫人昨夜又梦见三公子?”

话音一落,夫人眉宇果然舒展几分,道:“嗯,一个多月以来,总算没有浑身是血地来见我。依稀记得他似是有事求我——可惜记不太清楚了。”

六

“我的儿,你果然又至。”素知喜不自胜,上前抱住哪吒。

“娘亲,您怎么把我同您说的话全都忘了?”哪吒急道。

“哎呀!”素知一拍大腿,一经提醒,昨夜梦中种种霎时涌上心头,“我儿,你可是托我为你建庙?”

“正是,娘亲。您要在【关外四十里】的【翠屏山】上,为孩儿修一座【行宫】,行宫要【大】,里面要有【金身】,千万别再忘了!”

“这回绝对忘不了,你只管放心。”素知应道,又将孩儿紧紧搂入怀中,频频问及公子的近况诸事,哪吒亦贪恋母亲的温情暖意,母子二人细细絮絮私语多时。

素知睁眼醒来,独自起身独坐沉思。李靖被身侧动静扰醒,问道夫人何事起身?素知一如前夜,只道是又梦见了哪吒,梦中诸多细节依旧模糊不清。李靖听得又是这些事,心头烦腻,懒得多言,径直翻身卧下。一旁的哪吒见状,抬手捂住面颊,原地蹲下,深感无助。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究竟还要做些什么?莫非自己说得还不够明白?哪吒反复自问。见夫人已然卧下,他又悄然靠近,打算等母亲沉睡后再度托梦。抬手欲施展法力之际,肩头忽然被人一拍。哪吒长久以魂体漂泊,久没有这般真切的触碰之感,加之父亲就在身边,恐被发现遭到驱赶,一向行动小心谨慎,当即惊得浑身一震,本能便要回身挥拳,看清来人是斜眉、赤发二将,才喘着粗气放下心来收了招式。

“公子,此地不便说话。”斜眉道。

七

“所以,我不能一夜之内给娘托两次梦。”

哪吒同斜眉、赤发,三个人坐在大门前的石阶上。门神竟同孤魂闲谈,往来路过的野鬼都忍不住朝这边张望。

“你每次为夫人疗愈之后,灵力又会在托梦之中耗散,夫人自身更要贴补些精神,故此到第二日依旧头痛虚弱。” 斜眉道。

“我竟不知。” 哪吒低声道。

“托梦之中,两相对答耗损最重,人魂相见次之,单方入梦相见损耗最轻。昨日你同夫人说了许多话,若非先前渡了灵气予她,只怕白日里她会浑身倦怠,要昏睡整日才能疏解。”

“——你与夫人,终究阴阳殊途。”

斜眉的话语撞在哪吒心上,他无助地抱住脑袋。原先他只想着母亲若是转头遗忘,多告诉她几遍便是,岂料托梦本身就会折损母亲的元气。

“我梦中同娘亲说的话,她醒来全然记不得,也是这个缘故?”

“是,也不是。”斜眉道。神将一左一右将哪吒护在中间,如同两位亲近长辈同他闲谈。赤发素来寡言,只默然静听。

“若要梦中人醒来后依言行事,需格外耗损元气才能换来对方铭记于心。毕竟凡人能切实改动世事走向,魂魄若要成事,便要付出更大的代价。公子你只想同母亲叙话,不曾动用双方本元,故而她如同做寻常梦般,忘记也是常事。”

哪吒闻言暗思,不曾想魂体行事这般掣肘。倘若来日重生,绝不会再像从前那般舍弃肉身,就算扬了整个水晶宫,也要同老泥鳅对抗到底。

“那,如果我给爹托梦呢?”哪吒随口提起这个自始至终都没考虑过的法子。

赤发与斜眉对视一眼,斜眉开口:“……人间为官之人自有金光护体,魂魄很难侵入。”

“岂有此理,我娘也是朝廷命妇。难道这金光传男不传女?” 哪吒愤然出声。

“夫人固然也有,只是她心底盼着与你相见,故而公子不受阻隔。”

哪吒心中恍然,原来主要是爹不想见自己,也难为两位神将委婉告知。

斜眉将一月以来府中发生的事细细说与他听。原来他刚自刎之后,府池里栽种的莲花尽数枯萎凋零,旁人都不解缘由。夫人骤然撞见他惨死模样,如何能够承受,故此整整一月噩梦连绵。李靖怕夫人日日触景伤情,便命人伐去残荷,收走公子房内所有物件,摘下海棠轩的匾额,贴上封条锁了院门不许任何人踏入,又差人擦洗地上的血迹。连擦数日,血渍早已渗入青砖深处,任凭怎么擦拭都消不去,往后府里下人路过都刻意绕道而行。且海棠轩中还残存哪吒的灵气,时不时传出细微响动,府中小厮便私下传言,说三公子怕是要还魂归来。

哪吒心口沉重。父亲急于抹除他一切痕迹,这种心情他并非不能明白。可此刻亲耳听闻这些事,终究难以释怀这份淡漠。

“母亲接连一月噩梦不断,会不会是别的阴邪借我的事侵扰她。”几日来,哪吒见父亲身形康健、神色平稳,便将心思全然落在了母亲身上。

“断然不会。我二人镇守此间,奉天庭敕令防鬼邪侵扰,但凡朝廷官员皆受我等护持。石矶属于修道之人,龙王乃是正神,皆不在管束之列。若是寻常游魂野鬼,总兵府内,唯公子你一人能够入内。”

哪吒听罢解释,疑云依旧未散,开口道:“并无别的鬼魂?那我怎么能在总兵府里瞧见异样东西。”

“绝无此事。”赤发终于出声,挺身沉声道,“我二人从未擅离值守。便是你去昊天上帝跟前分说,我们也敢断言不曾放进任何孤魂恶鬼入府。”

“我据实而言,倒像是诬陷二位一般。”哪吒忽然抬手指向赤发身侧的石阶,“你们看,那里不就有一只眼睛正盯着我们?”

话音刚落,二将俱是一怔,一同转头朝着所指之处望去,只见石阶上空空荡荡,哪里有什么眼睛。

“公子想问之事,我们皆据实相告,怎料如今竟戏耍我等。”斜眉语气里透出不悦。

哪吒闻言双目圆睁,当即站起身:“就在我们身边,谁戏耍你们?是一只金色的眼珠,无人形,也不成一双,单单就这么一颗大圆眼,一直滴溜溜跟着我转。”哪吒说完,仍死死盯着那处,前后挪了几步急声道:“你们看!它一直在盯着我。”

二将见哪吒说得真切又起身挪步演示,便顺着他目光再度望向那处,依旧空空荡荡,一时缄默无言。

“这几日我在府里,它便一直跟着待在府中。我已然落到这般境地,哪里还有心思戏弄二位?”哪吒摊手说道,“罢了,爱信不信。”话音落,他转身向外走去。

“你去哪?”斜眉问。

“寻一处清静所在。”

总兵府内双亲的气息令他心神难安,哪吒迫切想要抽身远离。不若先静心几日,等娘亲身体与精神好些,再另寻法子入梦相见。念头落定,他魂身一晃,飘然远去。

“不知咱们私下容他入府之事,上头会不会降下罪责。往后不要再主动提起昊天上帝,这孩子真敢告。” 斜眉望着哪吒远去的方向低声道。久没听见同伴应声,斜眉转头看向赤发,却见对方仍旧凝望着方才哪吒所指的那处地方,若有所思。

“不过是孩童顽劣唬你,你竟放在心上。若真有悬目,如此骇人,他早就来寻我们了。” 闲谈许久,天际已然透出微光,斜眉祭出兵器立在门侧,“快归位。”

“他削肉剔骨都不曾吭声。”

斜眉闻言,垂眸深思,“倒也是。”

赤发收回目光,召出兵器,与斜眉相对而立,二人身影转瞬隐在府门之中。

晨光漫洒而下,凡人与门神无从察觉的那只眼睛,眸心只淡淡向总兵府内一滚,便循着哪吒离去的方向,接连数丈闪现而去。

八

如今素知的烦扰不是与丈夫之间的隔阂,而是一缕挥之不去的执念。

她总觉得孩儿有千言万语对自己诉说,可偏偏回想不起来。本寄望一夜安寝,当面向爱子问清这桩心事,可昨晚,哪吒却没有入她梦境。

唯有一桩算得上慰藉的事。

梦里与哪吒几番相聚后,记忆里那血肉狼藉的惨烈光景反倒褪去几分可怖。

“夫人,您要的地图。” 家将邓林双手捧卷递至案前。

素知在书房案几上将图纸摊平,手捏着下巴,逐一看过图上每一处标记。李靖手边那副涉及当下边关机密军务,便是夫人也不得随意翻阅。昨日素知开口吩咐,李忠身为家将,手里旧图早已收置,邓林翻遍尘封箱笼才寻得一张。图上各处地界标注得清清楚楚,纵横交错的行兵箭头密密麻麻铺展纸面。通篇调兵布防的内容,落在她眼中,尽是冗杂无关的讯息。

李靖的书房除却夫人与哪吒之外,其余人一律不许擅入。往日哪吒将书架翻得狼藉皆是素知亲手收拾,现下她身体未愈无暇打理,书房便透着些许凌乱。只见肃儿在外守候已久,见房中久无动静,念及夫人近日身体不适,隔着门扇轻道:“夫人昨天说,梦里三公子好似带您去过一处山林。您看了许久地图,可有眉目?”

夫人半晌未应,指尖缓缓在图面之上逐一抚过各处地名:青峰山、翠屏山、乾元山、曹州、野马岭……目光一路游走,终是落在关外四十里外那座名唤“翠屏”的小山之上。虽从未去过,却倍感熟悉,其中必有缘故。

“备好马车,将布施物件一并打点,明日我也要出关体察民情。”素知道。

“殷夫人要同赴郊外秋游?”关尹府中,贾夫人惊道。

“总兵府方才送来的消息,千真万确。”侍女回话,“只是行程要改。夫人原定的是往曹州方向去,殷夫人说,改道去翠屏山方向。”

曹州在陈塘关以北,今年雨水尚且稍为丰沛,山林尚有可观景色。可翠屏山坐落在陈塘关以南,那边旱情较比关内更甚,去那实在算不得什么“秋游”。

“这可仓促。”贾夫人不由得将目光投向身侧的关尹辛良。“早前我便邀约过殷夫人,那时她身子违和婉言推辞,我们便想着一切从简即可。哪想她明日要同往,一应物事都备得草率,需得添置些许。”

侍女连忙回话:“总兵府特意传了话,现下山野草木大半枯槁,民间日子本就艰难。此番虽是秋游,正好借出城之机看看关外田地的旱情,顺带布施些干粮草药,不可铺张靡费。”

原本只是闺阁妇人出门散心的闲聚,骤然变成体察民情的半分公事,贾夫人脸露几分为难,还要想想如何与同行贵妇们解释。

“倒未必是坏事,” 辛良在一旁开口,“现下百姓正为旱情满心焦灼,你们若只顾游赏宴乐,反易落人话柄。再者,自打总兵府变故,这也是殷夫人头一回愿意踏出府门,走出丧子之痛实属不易,你同行之时,要多多宽慰于她。

于私情来讲,总兵府对我们多有照拂;论公事,近几日关内正筹措兴修水利,多半还需总兵府帮衬。”

次日,总兵府门前车马依次排开。清点过随行名册,唯独沈夫人身怀有孕不便劳碌,便告请留在家中。素知翻看名册,此番同行一共七位女眷,其中四位出自官宦门第,余下三位乃是关内富商主母。一众女眷连同随行仆从齐向殷夫人行礼,各自登上车驾,车轮滚滚向南行去。

越远离城关,四下景象愈发萧索,道路两旁田土裂开细密龟纹,干风卷扬起阵阵浮尘。队伍先在河头村停驻,素知掀帘下车,命仆从把干粮、粗米与治暑风寒热的草药分发给乡民,同行女眷也随之上前清点分拣,其间有人心性温厚,耐着性子从容应答乡民,也有几位素来养尊处优,只心底暗自叫苦,却因总兵夫人就在近前,面上不敢流露半分不耐。布施完毕再度启程,一路车马颠簸,又抵达依山而建的瓦窑村,她复又亲自下车派发物资,细问民间生计,两处村落来回周旋耽搁许久,日头已然偏西。连日思虑加上日下操劳,殷素知只觉太阳穴突突跳动。她悄悄按住眉心强撑倦意,婉拒贾夫人的劝说,车马继续前行,尘土愈重,满目草木焦黄稀疏,那座笼在尘霭之中的翠屏山,终于显露在众人眼前。

“素知夫人,奔波忙碌整整一日,诸位都已疲惫不堪。不如暂且在此歇息,明日再上山查看如何?” 一众夫人心底早已叫苦不迭,贾夫人只好出面代为问询素知的意思。只是这荒郊野外并无客舍落脚,众人只能于车驾内休憩。谁也不曾料到殷夫人将行程安排得如此紧迫,颠簸劳碌了整日,竟没有片刻安闲。

“晨起我已禀过总兵,命人早来翠屏山下扎好军帐,四周皆有兵将巡守,可供诸位夫人安歇。” 殷素知缓缓言道。

贾夫人脸上顿生喜色,掀开车帘一望,果见不远处连片营帐已然搭起。虽比不上城内客舍舒适,好歹有一处遮身落脚之地,再加兵士巡守,安危大可无忧,果然总兵夫人行事方便。

翠屏山相比陈塘关,离野马岭更近,李靖便传令从野马岭抽调百余名兵将护卫素知一行人的安危。一众夫人纵然家中殷实,平日出行至多携几名家仆护院,何曾有官军百余人专程护随?此番出行也算大开眼界,心中疲惫与怨言便尽数消散,纷纷称道殷夫人思虑周全。

肃儿扶素知下马时,一名身着甲胄的军官前来参见,乃是邓彪麾下副官,抱拳躬身道:“属下邓立。甲胄在身不便全礼,望夫人海涵。此队士卒由我统管,营中巡防诸事已安排妥当,夫人但凡有所吩咐,尽可使人传唤,属下自会妥办。”

殷素知微微颔首,缓道:“无妨。有劳你率众守护此地,只需防范山野流民惊扰众人便可,切记不得伤人。若有事,我自会遣人传召。”

“领命。夫人奔波一日,想来已是劳顿。帐内已备好热水,灶上正备晚食,请夫人先行入帐歇息。” 道罢,邓立传令士卒,将各位夫人马车上的行囊分搬至各自营帐,又亲引殷素知向主帐行去。

素知在帐内卸去钗环,换下正装,捧热水敷过面颊,疲惫方才稍稍纾解。翠屏山近在眼前,若非天色不早,她恨不能即刻登山一探究竟。

奔波终日,脚底已然磨出数处水泡。昨日一心打点布施之物,竟忘了备上护治的药膏,肃儿本打算差人向邓立求取药水,未曾想李靖思虑周全,帐中早早备好了药瓶。素知将小药瓶握在掌心,近日她与夫君虽心存隔阂,可如今见他依旧将自己起居琐事放在心上,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宽慰。

“殷夫人,贾夫人几位打算在营中点起篝火,围坐炙烤些吃食,特邀夫人一同前去。”侍女李瑞掀帐入内。

肃儿道:“夫人连日劳顿,此刻正要歇息。劳烦转告诸位夫人只管自在欢聚,不必挂怀于她。”

“知道了。”李瑞出门传话。

“白日里个个疲乏,此刻竟还有兴致欢聚。”素知敷好药膏,便打算卧在榻上歇息。肃儿在一旁道:“晚食片刻便送过来,夫人若是此刻安歇,恐夜半饥饿。此番难得出关,不如我出去烤点吃的给您。”

素知轻轻摇头,语声倦怠:“不必了……我没胃口。”

肃儿把被褥仔细掖妥,一身倦意也渐渐涌上。念及夫人粒米未进,深夜难免腹中饥渴,她便等候晚食送到方才倚着案几闭目稍歇。帐外断断续续飘来一众夫人们的闲谈笑语,肃儿暗忖,夫人不去赴宴也好,家常闲话一不小心便会勾起她的伤心事。

夫人们闲谈约莫一个时辰,便各自回帐安歇。帐中不比府中安适,夜风穿过帐幕,吹得布帛沙沙作响,帐外隐约传来阵阵喧哗,将素知本就浅淡的睡意搅得荡然无存。

素知翻身坐起,轻道:“几时了,帐外何事吵嚷?”

肃儿道:“现下已是子时。并无甚大变故,只是拿住了十几个窃盗之人。诸位夫人受了惊吓,以为是姜文焕的兵马。”

素知一边整理衣衫起身,边道:“大惊小怪。二十里外是野马岭屯兵之处,姜文焕哪来的本事打到这,莫非遁地不成。”

素知步出帐外,果见十余人被士卒围在当中,一众夫人远远立在一旁观望。素知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只见个个身形枯瘦,唯有一名樵夫模样的汉子还算壮实,却也是眼底乌青一片。素知心中了然,当即吩咐起锅造饭。家将邓林搬来一把坐椅,请夫人落座查问。肃儿对着一众观望的夫人道:“并无大事,还请各位夫人回帐安歇。”众夫人本就夜半受惊不愿久留,见主母已坐镇,便各自敛衽告退。

一干人等吃罢饭食,神色稍定,眼底不复方才被兵卒围困的惶恐。素知道:“你们是翠屏山内的住户么?可是因为缺衣少食,才有此行窃之举?”

众人默然不语,还有几人只顾用手扒饭。

肃儿见状上前,厉声道:“总兵夫人饶你们性命,你等尚且不知感念,此刻竟连怎么说话都忘了?”

素知缓抬右手轻摆,示意肃儿不必疾声厉色。邓立与邓林分立殷夫人两侧,手中各执兵器,虎视眈眈。

“总兵夫人,您是总兵夫人?”只见樵夫上前道,“小人等确是翠屏山的住户。夫人说得一点儿没错,山里溪水都干了,野菜草药也旱得长不出来,我们已经许久没吃过一顿饱饭。”

素知神色微沉,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我本打算明日入山走访,不想今夜与诸位在此相逢。你们冒险前来行窃,虽属失当,却也足见山中灾荒之烈。”她稍顿,将脸偏去邓立一侧,低声道:“山中百姓困顿至此,若是放任不管,日后只怕生出更多事端,此事不得不报与总兵再做定夺。”

众人一听见要禀报总兵,稍稍平复的心绪瞬间又悬,纷纷哭喊着家中尚有老小要养活,场面一时喧哗纷乱。肃儿眉头一皱,厉声喝止:

“吵嚷甚么!夫人已然保全你们性命,总兵又岂会屠戮无辜?”

这般一喝,众人哭声渐歇,思索一番后神色反倒安定,低声应道:“是,总兵大人绝非这般人。”

素知抬手压了压场面,道:“你们的难处我已然知晓,只是偷窃终究不合法度,所幸今夜不曾伤及旁人。禀报总兵不过是军中定例,留存实情罢了。只是切记:此番尚可饶恕,再犯便是死罪难逃。”

众人慌忙叩首,连声应道:“不敢了,往后再也不敢了。”

风波落定,邓立上前躬身请罪:“惊扰主母夜中安歇,乃末将之过。”

素知淡淡开口:“无妨,意料中事。好生安顿这些山民,将今夜始末一一录明送往总兵处。”

“属下谨记。”

邓立正要转身分派人手,素知却微微抬手拦住了他:“且慢,我尚有话要问。”

公事暂且落定,素知终于得以问及心底牵挂已久的私事。她抿了一口热茶,道:“你们皆是翠屏山山民,可曾听过‘哪吒’二字?”

此言一出,身侧邓立、邓林二人皆是一愣,全然不解夫人此时问及三公子之事的用意。

方才答话的樵夫率先出声:“小人知道,夫人是总兵夫人,哪吒便是府上三公子。前几日,小人还拜过三公子。”

素知指尖微颤,当即起身。她连日心中隐隐存念,总觉得哪吒与这翠屏山脱不开干系,今夜恰逢山中住户在此,本随口一问试探,未曾想真的问出了线索。

她眸光微亮,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道:“拜过?你细细说与我听。”

樵夫便将实情道出:原来家母重病无医,他曾偶遇山间小龛对着三公子的泥像跪拜祈福,后来母亲病况确有好转,周遭山民也纷纷证实此像存在,只是几日前莫名碎裂了。

“碎裂了……”素知心头疑云顿起,一时不知该先困惑何人为哪吒立龛塑像,还是思量这泥像为何无端崩毁。连日来她心神耗损,正沉思间,身形微微一晃,肃儿连忙伸手将她扶稳,轻道:“夫人,留待明日再问可好?您实在该歇息了。”

樵夫见状开口:“夫人若是想去,小人明日可以亲自带路!眼下还请夫人先休息吧。”其余山民纷纷应声附和。素知本想再问,奈何身体实在难以支撑,只得颔首应允。她示意邓立妥善安置众人,便由肃儿搀扶着转身回帐。

不远处,贾夫人浅拉帘缝与侍女悄悄窥看,不由得感慨:“这殷夫人果然气度不凡,三言两语便将这群山民处置妥帖了。”

一旁侍女接话:“方才听闻动静,我着实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叛贼突袭。”

贾夫人放下帐帘,轻点侍女鼻尖道:“可不是,方才竟躲在我身后,不赶快学学人家的侍女。”

侍女傻笑两声:“事发突然罢了,真逢危难,自当赴汤蹈火...夜深了,好困,我来伺候夫人歇息。”

“看你是自己想睡了吧,傻丫头,不知道养你来做什么。”

肃儿扶着素知躺卧在榻上时,尚能听见夫人呢喃道:“竟真的有哪吒的消息……”话音刚落,原本躺下的素知猛然坐起身来:“我饿了,快去取些吃食。”

肃儿不由得喜不自胜,这些时日以来,夫人还是头一回主动想要进食。她连忙取来留存的晚食一一摆在案前,柔声道:“想来三公子心里挂念夫人呢,您多吃些,好生将身子养好,说不准三公子夜夜都能入您梦中相见。”

素知抿着粥,眉眼终于映出一抹笑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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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回环梦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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