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是夜,陈塘关街道早已沉寂。哪吒孤身立在总兵府的门口,冷风吹过,几片落叶穿过他的魂体。
他的内心在打鼓,双足在石阶之下一步不肯挪动。一来他不愿再将灾难带给双亲,二来他当初大张旗鼓削肉剔骨与父母切断联系,此事整个陈塘关传的沸沸扬扬,他怎好意思厚颜去求父母给他建庙?
不想踏进这个院子。
其实他想极了。一个月过去,双亲如何了?他好想见见母亲,家中经历如此大的变故,她现在一定很想念自己。
父亲……不知道,他还想见自己吗?自刎时的剑,还是他亲手递来的。
哪吒蹲下去数石阶缝隙中开出来的一朵小花,一共五朵花瓣。
去,不去。去,不去。去……好吧,这是命运。
他叹了口气下定决心,眉目再睁开时眼底仅剩坚定,向大门踏足。
正要抬手推门,忽然一道金光骤然刺目,双手如触烈火,灼得哪吒踉跄后退数步。
“大胆恶魂!人间官署重地,岂容擅闯!”
哪吒慌忙甩开手臂,只见门前立着两尊威武神将,左者赤发长须,右者斜眉入鬓,周身金光凛然,绝非寻常人士。他在总兵府七年,竟从未见过这二人。
“孩子,你既已断尘缘、离人世,不必再执念生前诸事。不如往奈何桥去,寻地府生门,以待重临人间。”斜眉神将语气较之赤发那位温和许多。
“你们是何人?既知我是三公子,为何拦我?”哪吒沉声问道。
“我等乃凌霄钦点,镇守人间官署重地的门神,专阻邪魔恶鬼滋扰人间正事。”赤发神将厉声应道。
“三公子也不必从后门潜入。总兵府但凡有门之处,我二人皆可瞬息而至。”
哪吒目光扫过二将,心中分明。阴魂遇神灵,本就云泥之别,强弱悬殊,若肉身在世,尚可放手一战——话又说回来,若肉身尚在,这两位门神又根本不会阻拦于他。
他只微一焦躁,便复归平静,双手随意搭在脑后,转身缓步走开,边又嘟囔一句:
“不让进就算了,何必凶巴巴的。”
两门神镇守李府日久,虽不轻易现身,府中诸事却尽在眼底。他们素晓三公子刚烈强势,早已做好对峙相争的准备。此刻见他三言两语便转身离去,倒让二人面面相觑。
哪吒心中松了口气。本就忐忑难安,如今倒有了不惊扰双亲的理由。只是伐纣在即,建庙塑身一事刻不容缓。他暗自思忖:不如往寻常百姓家中托梦一试。我生前曾为陈塘关引来甘霖,润泽万物,或许能换得百姓一丝怜念,助我建庙。
二
哪吒虽异于寻常孤魂,不惧天光,可托梦唯有入夜方能成行。七年前天降甘霖的旧事早已渐淡,如今陈塘关旱象复起,百姓纵然感他削肉剔骨、护全父母的情义,却无人敢应下建庙一事。翠屏山离关四十里,寻常人家自顾温饱尚且艰难,哪有劳民费财的余力。
倏忽已过半月,数次托梦尽数落空,哪吒暗思,不如折返乾元山,求太乙真人替自己筑庙。初入金光洞时他便发现,洞府多缀金丝为饰,富丽远胜总兵府,师父坐拥这般珍宝无数,想来造一座小庙于他不过举手之劳,何至让自己在人间四处碰壁。
心中拿定主意,哪吒便欲离去。半月奔波徒劳,本就无托的精魄耗损严重,昔日在金光洞莲台蕴养的魂力近乎枯竭,削肉剔骨的濒死伤痕与剧痛隐隐缠上神魂,饥饿感阵阵翻涌,与自刎前煎熬的饥苦别无二致。只是哪吒思虑甚多,全无察觉。
途经翠屏山脚下时,他脚步忽顿。自己一心盼百姓在此立祠,却从未敲定一处显灵落脚的地界。翠屏山连绵辽阔,即便托梦告知众人选址在此,百姓也寻不到精准方位,倒是自己思虑不周。
哪吒绕翠屏山环行,逐处感应山间灵气流向,终寻得一处绝佳地界。周遭因旱情草木凋疏,唯独此地浓荫环护,正中恰好留出一方空场,只需伐去两三杂树便能辟出平整地基。地处半山之间,登高不至费力,自山脚而上的坡面平缓易行,极易踏出往来山道,分明是天赐立庙之所。他心中大喜,当即在此留下一缕灵息,往后托梦只需引百姓至此,便可指明造庙方位。
他转瞬腾至半空,俯身将整座翠屏山尽收眼底,正欲动身继续往乾元山前行,林间忽有微光一闪,他新生好奇,不顾身体隐隐传来的饥饿感,再度落至林间探查。近前才看清,土坡上掘着一方浅龛,里头安着尊泥胎小神像,乃是路人随手塑的简易神龛,龛壁刻着一行小字:孝感动天哪吒三公子,已有零零星星的香火痕迹。
哪吒心头骤暖,快步凑上前细细端详。那泥胎塑得粗陋不堪,四肢五官勉强成型,全无半分精巧模样,瞧着像是哪个山野壮汉随手捏就。他立在原地失笑半晌,轻声自语:“我有这么奇形怪状吗?”
原来并非无人记挂我,只是我茫然奔波,未曾察觉这份心意。思及此处,哪吒鼻尖酸涩,似有雾水凝在眼眶,魂魄竟也会落泪吗。
他缓缓俯身,单指轻贴泥胎,引自身灵息与之相通。一缕缕精纯魂力顺着指尖渡入神像,他本就亏空的魂体忽明忽暗,削肉剔骨时撕裂神魂的剧痛再度翻涌,魂身表层裂痕愈发刺目,阵阵痛楚使他眉心拧起。
待到暮色沉落山林,他才堪堪收了灵息,瞬时如同脱力一般半跪在地,胸口剧烈起伏。不过感应便耗去大半魂力,如若往后时常显圣、回应百姓祈愿,损耗只会加倍,照此下去根本撑不了多久。念及此处,哪吒顿生烦忧。
所幸联结已然稳固,往后百姓的祈愿,他皆能循着这份羁绊尽数听闻。哪吒缓缓起身,再靠近泥像之时,神像内里骤然生出一股绵长吸力,不等他做好准备,精魄便被径直拉扯而入。他猝不及防,整团魂魄硬生生被狭小泥胎扭挤成团,脸颊死死贴住粗糙内壁,双眼都被挤得眯成一道细缝,周遭一片昏暗,半点光景也瞧不见。
“怎的这般逼仄……”
话音未落,泥胎便再承不住他灵珠子本源的精纯魂力,半边魂体先被硬生生顶出塑像外;他慌忙向内收拢神魂,头颅与上半身反倒又被挤出,泥胎壁身已然微微开裂,眼看便要崩碎。哪吒急着将魂魄往回缩,塑像早已抵达承载极限,只听一声细微闷响,整团魂魄骤然被一股弹力狠狠弹飞,那尊粗陋泥像留在原地不住摇晃,险些直直翻倒在地。
“什么动静?”
林间转角忽然传来人声。哪吒方才半日全副心神都牵在泥像之上,全然未曾察觉周遭有人,心头一紧,连忙飘上前去扶住摇晃的神像。待那樵夫循着异响走近查看时,小像早已稳稳立在龛中,只是身子偏斜了半分。
一人一魂面面相对,四目相望,哪吒心底七上八下,只见樵夫径直穿过他虚淡的魂体,半点未有察觉,只低头望着龛上刻字,低声自语:“孝感动天哪吒三公子……这是哪路神仙,从没听过。”
果然看不见我。哪吒悬着的心落地,他尚未习惯自己已是精魄之身。悄然后退数步静观,只见樵夫伸手将泥像仔细扶正,就地屈膝叩拜三记。下一刻,一缕微弱祈愿之声顺着灵感羁绊,直直传入哪吒耳中:
“老母重病在床,家里粮食吃完了,山里小河快被日头烤干了不说,柴火也难寻,我连砍树的力气也没有了。只求三公子庇佑,让我寻到几捆干柴换米买药。”
哪吒暗想,此刻夜色渐沉,这人还独自滞留深山,想来是山中住户,若是城关百姓,断无不识我姓名的道理。他悄然跟在樵夫身后,一路行至山坳,果然望见几间先前勘地时留意过的茅舍,木架土墙覆着枯黄茅草,与总兵府天差地别。魂影随樵夫跨入屋中,四下一望,满屋空空荡荡,处处积着薄尘,灶台旁只剩一捆皱缩干枯的野菜。内室榻上,果然卧着一位身形孱弱的老妇人。
樵夫在灶下折腾半晌,端着一碗清汤进屋,小心将老妇人半扶起来一勺一勺喂着。哪吒在旁探看,碗里清水寡淡,只浮着几缕干巴巴的野菜叶。
“娘,对付一口垫垫肚子。药钱我凑齐了,明日一早就赶去陈塘关抓药。” 他又从怀里摸出几颗皱巴巴的野山果塞到老妇手里。老妇人一双手掌如同树皮一般沟壑纵横,哆哆嗦嗦攥住果子,张开嘴,露出缺了大半的牙床啃食。等老妇吃完,樵夫轻轻把她放平躺好,转身独自走出屋门蹲在阶上。哪吒穿透薄薄土墙望去,见他抬手反复抹着脸,泪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这一片山坳里家家户户皆是茅舍,邻里许是一样吃了上顿没下顿,哪里有钱借他。哪吒心头了然,飘到榻边,抬手轻贴老妇额头,想渡些许灵力替她缓缓病痛。灵力刚一送出,魂体骤然传来撕裂剧痛,他只得仓促停手。低头看向自身,整团精魄愈发虚散模糊,皮肉割裂的虚影层层叠叠映在神魂之上。再这般无节制耗损灵力,用不了多久,他便会神智尽失,继而魂消魄散。
从方才感应得知,老妇人不过是风寒发热,长年缺衣少食,身体亏空得厉害,算不得夺命急症,尚能撑上几日。只是她过于年迈不可拖得太久,我先回乾元山补给一番再说。
哪吒正欲飘身离去,魂身骤然一阵明灭,随后淡得近乎要融进周遭。方才渡给老妇人的灵力几乎掏空了他,此刻神魂无比沉重,连挪移半步都费尽气力。
他回头望向榻上孱弱老妇,心底生出一念:灵力本出自我魂体,大可取回。妇人本就尚能撑上几日,少一缕滋养不过多受些病痛煎熬,不至于立刻殒命。否则自己魂力亏空,怕是走不到乾元山,半途便神魂散尽,往后无半分济世之力。哪吒望向老妇人,又如先前一般将手掌探去。
夜色深浓,哪吒拖着魂体艰难前行,拼力稳住神魂才不至被山间凛冽的夜风吹散飘离。一路勉强撑着,堪堪离翠屏山十里之遥。他终究是可怜老妇,未曾收回渡去的灵力,从而魂体万般疲惫,不得不落上老树枝桠暂作歇息。
断然撑不到乾元山金光洞了,总得另寻活路才行。焦灼亦是于事无补,哪吒压下心头纷乱,寻一株粗硕老树遮蔽夜风,于枝桠间盘膝静坐,静心感触四下流转的天地清气。
“你已散去人身三魂七魄,如今留在此地的,不过是你灵珠子本相的精魄。”
太乙真人昔日所言忽然回响,哪吒心中恍然。寻常孤魂只能随风飘零,随处蹭些香火维持形声,可他是先天至宝,本经日月万古孕养,自然无法被天光所伤。
山间晚风低吟般拂过耳畔,胸中烦绪随之平复。此刻他魂身淡薄,几与夜色山林相融,却半点惶恐也无。本是乾坤孕育而出,即便一朝灵气散尽、消融天地,也不过重归山川风月,无甚可惜。
明月遍洒清辉,山林万籁俱寂。哪吒敛神凝息,借月华运转元神,缓缓吸纳周遭浮动的清气。转瞬两三个时辰,待他睁眼,魂身已然凝实不少。可终究治标不治本,他早已不复当年完整灵珠形态,仅凭吐纳月华山气收效微薄,静坐两三个时辰,远方天际泛白,他只堪堪补回一成魂力。
哪吒起身飘立树梢,方才凝神调息之时,便感应到不远处有香火灵息萦绕,想来附近应有一座常年有人供奉的庙宇。若是庙中神明心存慈悲,借些香火之力暂渡难关想也无妨。打定主意,他循着那缕暖融融的香火气息而去。
“乡谷祠……”
哪吒轻声念出木匾的大字后,飘身踏入正殿。庙宇不算窄,只是两侧墙垣大半倾颓,断砖碎瓦堆落一地,殿中立一尊丈高泥塑神像,双手稳稳托着盛满谷穗的托盘,瞧着并非神农样貌,哪吒辨认半晌也分不出是哪路尊神,想来是乡民自立的神明。供案香火绵绵送来暖意,可温润烟气之下,又缠绕着不易察觉的阴冷。他此刻顾不上分辨吉凶,眼下唯有借香火续持神魂最为紧要。
双掌平抬对准青铜香炉,炉中飘出的香火热气扑面而来,恍如寒冬里烘手的炭盆,虚乏魂体稍稍缓和。才吸纳两三缕烟气,哪吒脚下尘封地砖忽然浮起暗紫色晦涩符文,一道锁魂阵法无声成型。他只觉浑身冰冷一瞬,刹那间天旋地转,周遭香火、残殿尽数隐没,猛地坠入无边黑暗。
三
“贪小便宜会吃大亏的。”
“既然是易得的好处,自然该尽数取用、物尽其用,怎算贪心呢?”
“……罢了,等你长大些,历经世事便明白了。”
娘亲,我现在明白了。
哪吒蜷起魂身,待到眩晕翻涌之感渐渐褪去,才抬眼环顾四方。无数孤魂野鬼环绕周遭,近身这一圈魂魄尚有几分人形,殿顶漂浮的数道魂魄却失却神智,只剩满腔怨戾郁结不散,此起彼伏的凄厉哭嚎旋绕上空。他望向远方,四下尽是无边暗沉,脚下仍是那道泛着暗光的紫纹锁魂阵。
“一如既往地吵闹。”
一道苍劲浑厚的老者声线自黑暗深处传来。哪吒身侧立着一道怀抱婴孩的妇人魂魄,慌忙伸手扯了扯他,压着极低的声音催促:“快跪下!”
哪吒依言坐在地上,小小的身影没入人群之中。
“今日收成倒是不少,五、十、十五……足足二十余只。衡判,我该嘉奖你。”一名脊背佝偻的老者自虚空缓步踏出,话音落时发出一阵沙哑嗤笑,“天底下的孤魂野鬼皆是一般模样,但凡嗅到半分香火气,便蜂拥争抢,活似饿足一月的野犬。”
老者身后紧跟着一位少年,约莫十七八岁光景,二人通身一袭玄黑长袍。衡判眉头紧蹙,锐利目光在一众魂魄间来回扫视,似在搜寻什么。
“你这老物,把我抓到这里想干什么!我家里还在给我办丧事,速放我出去,不然——”
“不然你待如何?”
话音刚落,老者身躯忽地扭曲拉长,干瘪面皮骤然延展,瞬间贴到那男人眼前。男人浑身淌着浑浊污水,发丝黏满淤泥,像是最近溺死的新鬼,哪里见过这般邪异景象。老者拉伸的脸扁平狭长如鞋底,腥臭浊气扑面而来,张开的血口深处,几条白胖蛆虫正顺着喉管缓缓蠕动。男人吓得半句狠话再也吐不出来,魂体止不住簌簌发抖。
老者缓缓抬首,沙哑声线漫过整片黑暗:“几只聒噪东西,吵得旁人听不清我言语。”
说罢猛地张开血盆大口,顶处那些失了神智、只知哀嚎的怨魂如同受吸力拉扯,成群结队径直飞入他嘴中。无数魂魄冲撞涌入,将老者单薄的躯体撑得层层鼓胀、皮肉起伏。片刻后他缓缓扭动周身筋骨,鼓胀的身躯随着“吱嘎”地声响一点点回缩复原,随后,他状作无事发生一般,语气平淡如常:“我话尚未讲完,诸位切莫插话。”
一众魂魄尽被惊得目瞪口呆,方才放言反抗的溺水男子更是魂光忽明忽暗险些溃散,哪吒藏匿在人群之中,心底亦翻起一阵寒意。他只知修道人之间弱肉强食,不想鬼魂之间也是如此。
“诸位可唤我枯稷阴君。自今日起,你们都要随我为三界谋求福祉,说得直白些,也算得证‘神’位了。往后我替凡人兑现祈愿的力量,全数依托你们体内的魂力支撑。为渡化苍生,还望诸位舍身奉献。莫要妄想脱身,若企图逃逸,下场便如同——”
本在枯稷阴君身侧的衡判缓缓上前,指尖轻弹一响。那溺水男子脚下骤然窜起一簇紫焰,烈焰缠上魂体的刹那,他虚淡的神魂不住扭曲震颤,凄厉叫喊声盘桓在众人耳畔,眼看就要被烈火灼烧至形神俱灭。
“等等!”
哪吒自一众亡魂间挺身踏出。先前吸纳过几缕香火,此刻神魂不复在外漂泊时那般虚软无力,他当即催动体内灵息,一道灵光卷开男子周身紫火,稳住他濒临溃散的魂身。
“他适才早已噤声,何苦赶尽杀绝?你们需借魂力充盈神力,我等安分听命便是,平白折损一道魂魄,于你们有何益处?”
衡判的目光锁定了哪吒,抬手指向他道:“阴君,便是此人。”
哪吒心里咯噔一声。
枯稷阴君拖长语调轻“哦”一声,缓步朝哪吒走来。周遭亡魂惊惧不已,齐齐往后退开。
哪吒垂首思索,暗中运起灵力,将怀中男子远远送至魂群之中。阴君绕着哪吒踱步三圈,悄无声息转到身后,鼻尖凑近哪吒颈侧,细细嗅闻起来。一股刺骨阴寒顺着神魂缝隙钻进来,哪吒魂体一颤,立刻警觉转身,向后撤出几步。
“你身上的灵息,确实干净纯粹得多……倒是上等的苗子。”枯稷阴君声音阴冷,话锋陡然一转,“可我才说过不许插话。”
阴风骤然翻涌呼啸。这乡谷祠他盘踞数十载,拘拿的魂魄数以万计,从未有亡魂敢当众顶撞,今夜接连生出事端,心底不免积满怒意。哪吒眼见他再度撑开那张腥臭可怖的血盆大口,发髻上的木簪都震落在地,威势比方才还要骇人。四下亡魂全都屏住气息,暗为哪吒捏一把冷汗。
千钧一发之际,哪吒微微眯起眼,双手背在身后交叠,摆出一副天真乖巧的模样道:“阴君爷爷,动怒伤神。您不喜晚辈多嘴,我往后一定安分少言。我生前本是人间官吏子弟,奈何命途多舛,身染顽疾无药可医,魂魄飘荡许久才误闯此地。您这儿有温暖的香火,遮得住山间寒风,还能随您一同成全世人心愿,如此好去处,我不想逃的。”
枯稷阴君望着哪吒一双澄澈金眸,眼底温顺恭谨,言辞又谦卑妥帖给足了自己颜面。于是他敛起暴戾鬼相,道:“你唤何名?”
哪吒恭顺答道:“晚辈姓沈,名承昭。五十里外是陈塘关,家父在关内任掌书一职,沈府便是我家。”哪吒心想,半年前父亲曾赴沈家吊唁,便是这沈家小公子的丧礼,还好昔日留意了内情。这阴君老头胃口再大,总抓不到陈塘关那边的鬼魂吧?
枯稷阴君复又打量一遍哪吒的神魂,不再多言,转身缓步走入深处,身形消融在无边黑暗里。衡判狠狠剜了哪吒一眼,对着人群冷声道一声:“全都老实点”,便紧随阴君一同消失。
几道亡魂慢慢围拢过来,怀抱婴孩的妇人面露忧色道:“孩子,你方才当众顶撞枯稷阴君,怕是要惹上天大祸事。”
天大的祸事?对他而言,祸事还算少吗。哪吒看向妇人,温和道:“婶婶,瞧您似在此处许久,我初来乍到,不明此间规矩内情,您若是知晓,可讲与我听听。”
“你打听这些做什么?”
“只是心中存疑罢了。就算身陷囚笼,总要看清眼前险境。”
阴君与衡判离去,殿内压抑的戾气散去大半,周遭亡魂你一言我一语,将所知内情尽数说与哪吒。哪吒静听,在心底梳理:脚下这道紫纹法阵隔绝内外,入了此地,便再也感知不到外界分毫动静;来到这里的亡魂,有被香火吸引而来,也有被直接捕捉来的;枯稷阴君盘踞此地少说已有百年,身旁那黑衣衡判似乎年岁尚浅,二者虽是邪祟,周身却萦绕一缕神道气韵,说不清究竟是鬼是神。所有被困于此的亡魂,熬到最后都会沦为方才殿顶那般失智怨魂,人性、神志尽数消磨干净,只余下生前最刻骨的执念,任由阴君吞噬。
哪吒追问:“要多久才会变成那副模样?”
一瘸腿男性亡魂轻叹:“这里没人分得清时日,撑死也不超过一月吧。”
“有人试着离开过吗?”
“有,会被吃掉。”
哪吒想,他就不该问这个问题,连回嘴都会被烧死,逃跑自然只会受更重的惩罚。四下一片死寂。众人满心悲凉,生前受尽苦楚,本以为身死便能解脱,不承想做了鬼魂还要遭此煎熬。
“多谢诸位相告,我此刻耗损过重,略感疲乏,大家且各自散开静养。切莫心绪大乱,稳住心神方能护住自身本源,或许能多支撑一段时日。”哪吒转头看向抱婴妇人道:“婶婶,我想闭目调息片刻,能否劳烦守在我身侧?若是阴君与衡判折返,还请及时唤我。”
“你安心歇息便是。” 妇人抱着怀中婴孩,挨近哪吒身侧静静坐下。哪吒侧目一瞥,那襁褓里的孩儿看着才刚落地,魂身上还挂着血丝。
一众亡魂四散开来。困在此处无所事事,到头来不过是静候神魂被吞的结局。方才哪吒挺身而出,不过是沉闷无望的日子中转瞬即逝的插曲。众人心中皆想,这少年虽看似不凡,能一时从阴君手中救下旁人,可这点微薄力量,终究改变不了所有人注定消亡的下场。
神龛外侧、残破大殿之中,阴君与衡判两道黑影骤然显现,外头天色已然破晓。
衡判道:“您竟这般轻信了他的说辞?”
“鬼才信。” 枯稷阴君一声冷笑,“那沈承昭的魂魄半年前便落入我手中,早已被吃了,少年精魂滋养神魂最是上乘。”
“他刻意欺瞒于您,”衡判眼中闪过一丝杀意:“接下来您打算如何处置?”
“他的魂魄灵气不少,大有用处。”阴君一面轻道,一面背手向庙外走去。“此子善于算计,这倒不得不防。你好生盯紧,若是他寻机逃脱了,我唯你是问。”
四
“你们听说没,五十里外有座乡谷祠,灵得很,远近百姓都往那儿拜。”
“可不是,听闻前几月沈家还特地去上香,没过多久沈夫人又有了身孕。”
“啊?沈夫人都快五十了,这未必是福气吧。”
“灵验又如何,足足五十里山路,咱们哪有空去。”
“一个个絮絮叨叨偷懒闲聊。” 总兵府伙房里,肃儿厉声打断几人,“今日老爷回府用膳,他近日心情不佳,你们反倒扎堆闲话,做得慢了仔细挨打!方才你们说的什么祠?”
几个杂役慌忙低头回话:“是乡谷祠,里面供奉着五谷农神。”
肃儿心中暗记名字,端起一盆温热汤水往殷夫人卧房送去。
连日大旱无半滴雨露,龙王庙门庭冷落,世人不见圣贤护佑,圣人像前亦是寂寥。唯独这深山乡谷祠,往来朝拜之人从未间断。
正殿那尊泥塑尊神手捧谷穗,塑像居高临下,仿佛俯身将掌中五谷洒落,予跪拜之人赐下福泽。前来祈愿的香客形形色色:乘轿远道而来的富人;囊中羞涩、磨破布鞋的贫苦百姓;怀中紧抱孩儿、一路哭着求神明庇佑的妇人;还有身形枯瘦、风吹欲倒的年迈老者。有人备好粗大香烛,焚成堆的金箔元宝,更有人心中苦楚无处诉说,只一味伏身叩拜,额头死死抵着泥地,泪水湿了一片尘土,直到身后排队之人催促,才恍惚起身退让。众人起身离去时,心底都涌上一股温热暖意,不住赞叹这五谷农神真是慈悲心软的神明,笃定心中所求很快如愿。
络绎不绝的香客吵成一片,唯有供案上的香火兀自静燃。金元宝与粗细香烛燃尽,层层香灰积满铜炉。凡俗人间与阴邪神道交界之处,黑衣衡判背身静立香炉跟前,身形比往来香客高出半截,来往之人尽数笼罩在他黑影之下,却无一人能窥见他的形迹。
他抬手轻覆炉沿,炉中积灰霎时浮起深浅各异的微光。其中数缕晦暗的光团自灰中升腾,分出大半悄无声息钻入他宽大玄色斗篷,余下微光尽数回落香炉,重新融入香灰之中。做完这一切,衡判的身影缓缓淡去。
瘸腿亡魂拖着魂体在法阵内跌跌撞撞;溺水男子漂浮半空,魂身胀得浑圆浮肿不停挣扎;怀抱婴孩的妇人仰头失声痛哭,怀中孩童亦跟随哀啼。方才一众亡魂围聚在哪吒身侧,霎时间,此处成了整片囚阵里最嘈杂纷乱之地。
哪吒挺直魂躯静坐调息。这法阵隔绝天地气流,至少不必担忧魂魄被阴风吹散,他一心护住本源,暗中积蓄力量伺机脱身。可耳边哀嚎、哭叫、嘶吼层层交织,周遭亡魂被抽走魂力、痛得失控奔逃的乱象,不断搅乱他的清净。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自身灵力不增反减,看来这就是此处的魂魄每日都要遭受的折磨。他是灵珠子所化,较凡人大不相同,连他都能感觉到的魂力流失,凡人如何经得。
哪吒缓缓睁开金眸,垂眸打量自己的双手与魂身。体内灵力堪堪维持在一成上下,好在神智尚且清明,当初削肉剔骨留在神魂深处的伤痕尚未浮现,但饥饿感一直存在,已然习惯了。
起身环视,四方依旧沉暗无边,脚下法阵分毫未变。头顶原本纯粹的漆黑之中,竟凭空悬出一处血红孔洞,望去宛若一轮血月。
莫非那便是脱身的出口?
他心中一动,踮足缓缓朝那血月飘升。可越是往上,神魂里的力量便流失得越发迅猛,一股空洞无力感席卷全身,他只能折返落地,虚淡魂身忽明忽暗。
这是用来吸纳魂力的东西,不是出路。
他内察片刻,不知是方才消耗殆尽,还是另有缘由,此刻自身魂力外泄的速度反倒缓了几分。他释放灵力,牵引着浮上半空的亡魂缓慢下坠,至少分摊着吸收,大家都能坚持更久些。
上空无路可探,便只能试着从地下寻破绽。哪吒单膝跪地,掌心贴紧冰冷地面,阖眼凝神细辨,梳理紫纹法阵中流转的道力。
他眉心微蹙,生出几分疑惑。与阴君、衡判出手时那股直冲灵台的阴邪气息截然不同,这法阵里的力量寻不到半分邪戾。
周遭空间忽然微震,哪吒当即停止探查法阵,心知定是有人前来。他敛去眼底清明,装作失了神智、受尽煎熬的模样,双手死死抱住腹间痛呼:“我不想死……浑身好难受,谁来救救我!”
衡判在亡魂之间巡走数圈,见一众魂魄颓靡哀嚎,并无异样,便准备转身退去。临走前他瞥了哪吒一眼,见少年痛不欲生的模样,嘴角扯出一抹冷笑,随即消失无踪。哪吒见状立刻收工,一味伪装哀嚎同样损耗本就微薄的魂力。他重新静坐调息,一边时刻留意空间异动,一边在心中盘算。这法阵并无阴邪之气,禁锢之力也显有上限。若是自身全盛之时,破除此阵本是轻而易举,奈何如今魂力只剩一成。眼下最要紧的,是摸清此地根由,打探外界讯息,再谋脱身之法。
五
“今日入祠香客一百一十三人,上等贡香三十七柱、普通线香两百余束,元宝箔纸十三捆,请阴君清点。”衡判手捧簿册,躬身递至枯稷阴君身前。
枯稷阴君双掌牢牢覆在香炉沿上,眯起双目嗅吸烟气。炉中香灰升腾起层层光晕,其中色泽明亮浓郁的,是富贵人家重金供奉的上等香火,微光浅淡的是寻常百姓奉上的线香,还有无数缕微弱到几近消散的暗光,对应那些身无长物、只跪地许愿,不曾添半分供品的穷苦香客。
阴君张口,将明暗两类香火灵气尽数吞入腹中,余下那些细碎微弱的暗光,他衣袖随意一扬,尽数打散。
“这点微薄之气,正好用来诱引贪求妄念的游魂。”
衡判瞥了一眼漫天飘散的细碎暗光,道:“游魂关邓府夫人连日前来跪拜,言说家中老祖重病垂危,若不得灵力续命,偌大宗族便会分崩离析,朝中倚靠的人脉也将尽数落空。”
“正因如此,明日我需海量灵力为她续寿。她出身殷氏宗族,朝堂人脉盘根错节,此事若传至朝歌,朝拜之人只会越来越多,前提是无人敢坏我的谋划。”枯稷阴君吸尽香火灵气,方才接过簿册翻阅核对,语气冷沉几分道:“我早知明日要行大事,故而今日不曾赐福,一直隐在祠外观望,所有香客数目我一清二楚。你身为鬼判……合该守好本分。”
一日香火供奉落幕,那轮血月缓缓隐去,阵内数十亡魂躁动平息,魂躯尽皆缓慢复原。抱婴妇人神志清醒过来,见众人皆是歪歪斜斜瘫倒在地,她慢慢撑起身,重新搂紧怀中的孩童魂魄。
“今天复原好似比昨天快上不少,不知何故。” 瘸腿亡魂拖着残腿低声感慨。一旁溺水男子肿胀变形的身躯渐渐收敛道:“方才我好像断片了,现在感觉浑身没劲,累得紧。”
妇人对此光景习以为常,心中反倒牵挂身旁静坐的哪吒。她见少年双目紧闭,周身看不出半分损耗过重的颓态,正要伸手轻拍唤,忽然记起对方先前嘱咐不要打扰调息,只得默默收手。
“妹子,那孩子一动不动,该不会是……?” 溺水男子抬手指向哪吒。
瘸腿亡魂苦笑一声:“说‘死’反倒别扭,我们本就是死人。”
“魂力彻底磨灭,会被吸往上空哀嚎不止,他还没这样。” 一道低沉嗓音插了进来。众人循声望去,是个身形高大的男子,发丝凌乱散乱,遮住双目,满身交错血痕,手足还锁着沉重镣铐。
溺水男子道:“我瞧这少年绝非寻常死人,说不定有法子带我们逃出去。”
一旁形如枯柴、像是饿死的瘦子嗤了一声:“你不过是被他救过一次才如此偏袒,咱们可没有。若他真有通天神力,何必忍到现在?装模作样。”
妇人当即蹙眉反驳:“他尚且年少,你只会说风凉话,危难时怎不见你救人?给阴君下跪你倒是比谁都快。”
瘦子将手一摊:“活着见官吏要跪,见纣王要跪,见恶霸要跪,如今身死做了鬼,还要对着邪神卑躬屈膝。寻常百姓哪有半分活路?我只求保住自己,跪得快又有什么错?”
话音一落,沉寂无声。
哪吒睁开双眼时,景象已全然改换。
此处是……何地?
殿中央那只香炉,正是他踏入乡谷祠时触碰过的那一只,此刻竟处在自己身下。他飞快扫视殿内陈设,两侧坍塌的断墙、零星摇曳的残烛,分毫未差,不过只是视角颠倒。依记忆推算,自己当下所处位置,该是正殿那尊捧五谷神像的躯壳之中。
原来他竟置身神像内部。
“扑通——”
沉闷撞击声传入耳畔,哪吒顺势望去,只见衡判被一股巨力击飞,重重撞在残墙之上。枯稷阴君立在他对面,单掌攥着数团莹白香火,厉声道:“嫌我分给你的香火太少?我本是怜悯你,如今反敢辜负我。你私藏香火,莫不是打算养足灵力,日后逃离此处?”
“你莫忘了——”
阴君俯在衡判耳边,低声吐出一句秘语。话音落,衡判往日冷硬的神态瞬间崩塌,他颤抖道:“我体内所有法力尽数给您……您千万不要……”
哪吒耗费数个时辰,方才勉强冲破法阵对视听的禁锢,眼下视物只能片刻清晰,不能长久维持。他神魂骤然脱力,身形一软险些栽倒。一旁守着他的妇人眼疾手快扶住,唤道:“承昭,你怎么样了?”
哪吒茫然转头看向妇人,视线由模糊缓慢清晰,半晌才反应过来她唤的是自己。未等开口应答,心底骤然大喜。方才费尽心力破开禁制,竟凑巧撞破隐情,阴君与衡判二人竟早已心生隔阂,真是天助我也。
方才恍惚的神色转瞬染上喜色,妇人看得满心疑惑,暗自揣测莫非这少年恢复得最慢,反倒神志不清了。
“你当真以为,世间唯你一人能被我所用?”
枯稷阴君缓步朝瘫在墙边衡判逼近,掌中素白香火跃动,缓缓朝对方递去:“你很想要这个吗?今日让你尝个尽兴。”
说罢他猛地张开腥臭血口,正要吞夺衡判一身法力,衡判情急之下嘶吼道:“沈承昭!那少年今日魂力分毫未受侵蚀、一副痛苦模样全是伪装!”
阴君骤然顿住,眼底满是错愕。他整日吸纳亡魂气力,寻常魂魄无不痛彻心扉、神智溃散,可那个冒名顶替沈承昭的小鬼,先前假意卑微哄骗自己,今日又在此装模作样。原本他瞧少年魂魄灵气纯粹,心中早已盘算舍弃心怀二心的衡判。可眼下看来,这少年底蕴深浅难测,心思城府远胜衡判,只会更难拿捏驯服……得换个法子了。
阴君垂眸打量狼狈跪地的衡判,沉吟半晌道:“暂且饶你一命。”话音刚落,他抬手撕裂神像前的虚空缝隙,身形一闪,径直钻入。
偌大殿内,只剩衡判独自倚在断墙下粗重喘息。周遭烛火受他翻涌不稳的力量牵动,火光摇晃不定。他撑着墙面勉强直起身躯,心底寒意层层翻涌。伫立原地许久,他眼底重新掠过狠戾,抬手撕开一道裂隙,循着阴君的气息紧随其后。
六
老朽活了九十多,这次走算得上喜丧,各位亲友别再伤心落泪。灵堂别挂这个“奠”字,该贴个“喜”字才对。总兵怎么也来了,总兵,你好啊?李总兵他现在听不到我说话了。
罢了,就算心里还惦记你们,我也该动身了。老话都说儿孙自有儿孙福,人活到这岁数,索性痛快把家业交出去,攥着不放反倒招人嫌。眼下世道兵荒马乱,陈塘关就这么丁点大,我早逛得腻味。如今我褪去凡人身骨,总算能到处闲逛散心。你瞧这大山,倒是高耸,可惜大旱太久,山上光秃秃的。再看河水,还好九湾河挨着东海口,水流尚且汹涌。别的地方就别提了,干巴巴没什么看头。
我东游西逛,四下张望,转眼过去好几天了。哎呀,怎么忽然天旋地转翻江倒海,做鬼也会想吐吗?
七
神像内里,漆黑的天顶裂开一道洞口,十数道亡魂接连落了进来,那九旬老者正身在其中。落地一瞬,他暗自庆幸如今只剩魂魄,不曾摔出半点损伤。待所有亡魂落地,那道白洞便瞬间闭合。
老者环顾四周,眼底尽是沉沉黑雾,脚下是紫色符文,身侧挤着无数亡魂,大半都是中年模样,像他这般垂暮老者寥寥无几。他伸手挨个扳过大家的脸细细打量,想寻个相熟之人,见了众人的死相和年轻的面孔,不住连连叹气。转念一想,近日陈塘关唯自己一户办丧事,遇不到熟人也是情理之中。
“此处是何地?哪位好心人同老朽说一声!”
老人的回声四处飘荡,亡魂们每日重复讲解早已倦怠,一时无人应声搭话。老者一头雾水茫然四顾,忽然瞥见一条猩红锁链自地面一路延伸至天穹。他下意识朝着锁链接地的方向快步走去,越往前,围拢的亡魂越是密密麻麻。老者费力扒开里三层外三层的魂魄,终于看清人群正中景象——
一个少年蜷缩在地,心口处血肉淋漓,心脏清清楚楚露在外头,双臂被束在身前,一柄铁钩穿透他单薄魂体,死死勾住心口。
“是哪个歹毒畜生干的,半点良心都无!”老者三步并做两步冲到少年跟前。不知为何,望着眼前清瘦模样,老者心底莫名生出一股熟悉感,他颤抖着伸出双手,轻轻捧起少年的脸颊。
“我的老天!”
老者惊呼一声,将少年小心揽到自己怀里,指尖轻轻抚过铁钩,竟纹丝不动。少年眼神涣散,老者轻晃他的脸颊道:“三公子,醒醒,好孩子,你怎会落入这种地方,还被搞成这般模样,你这孩子,遭的难怎么没头啊?”
零碎的泪珠砸在哪吒脸颊,其中一滴直接坠进他眼底。神识被唤醒几分,哪吒吃力望向抱着自己的老者。
“你是……”哪吒呢喃道,“……贾爷爷?”
自化作精魄以来,还是初次撞见陈塘关的故人。哪吒勉强坐直身子,他的双臂被死死捆缚,只能将下巴抵在贾老肩头,道:“爷爷,我好疼。您怎么也到这儿来了?”
贾老将哪吒紧紧搂在怀里:“这话应该爷爷问你。”
当日龙君逼府,哪吒剔骨还父、割肉还母,贾老在总兵府门外目睹全程。少年对自己下手决绝狠厉,百姓素来敬重至孝之人,在场诸人无不动容。贾老原以为他受尽劫难后能早日托生,岂料二人在此重逢,孩子又被折磨成这般模样。
周遭亡魂见状,心底莫名松了些许。少年始终独自硬扛苦楚,如今总算有熟识长辈相伴。妇人跟贾老讲明,方才阴君和衡判来过,凭空降下锁链锁住哪吒后就离去,阵里谁都没见过此物。
“这钩子只让我动不了,稍一动便痛彻骨髓。”哪吒低声回道。
“就怕等会儿邪神发功,不知要受什么罪。”妇人道。
贾老轻轻松开哪吒,让他寻个稍好受些的姿势躺下,又嘱咐周遭亡魂别贸然上前。哪吒半跪在地,身子蜷缩着不住轻颤,剧痛之下仍强撑思绪:
原先以为这邪神狩猎范围再大,也伸不到陈塘关,是我小看了他的野心。看来我的身份早已暴露,他隐忍不发,定然另有图谋。
他试着挣开锁臂铁链,稍一用力便痛彻魂体,只能无力瘫倒。一时半点法子也想不出,难道当真要丧命于此,师父可知我的处境?护我周全难道不是元始天尊交予他的差事?
哪吒心中万般困惑,奈何神魂剧痛难忍,只能趁邪神施法、血月显现前抓紧歇息。
天际将亮,阴君背对神像开口:“我去一趟游魂关,今日事必定成功。该做什么,不用老夫多教吧。”
“属下明白,我会看好他。”
望着阴君背影离去,衡判心头乱麻丛生。熬过今日,那少年不死也会扒层皮吧。阴君本打算用少年顶替自己,若想安稳留在其手下,最好是顺势下手,今日就让他魂飞魄散。
可他又想起方才。
彼时少年魂体刚被铁钩刺穿,阴君先行离开,衡判正要跟随,少年强撑痛意对着他背影低语:“你甘愿永远受制于人……在怕什么?你不觉得……这是千载难逢的时机吗?”
少年能窥见殿外之事。自己本可以禀告阴君让其多加防范,可不知怎的……
衡判倚在门边,望着泛白天际满心茫然。阴君已有除我之心,自己往后该如何立足?千载难逢的机会……想到此处,他冷嗤一声。
等你活过今日,再同我谈什么机会。
八
五龙山遍地白鹤盘旋,山间清气缭绕,云霄洞府藏于其中,洞内云雾氤氲,陈设简朴。两位道人对坐碧游床前对弈,一人须发雪白,眉心印着一个“乙”字;另一人青丝束起,头戴道冠。
太乙真人闭目抬手,落一子黑子入棋盘。文殊广法天尊频频看向他,按捺不住开口:“你的徒弟真快死了,当真不去相救?”
太乙真人神色淡然,只抬手点了点棋盘空位,示意文殊落子。
“若有难言之隐,不如贫道替你走一趟,童子,速唤金吒前来……”文殊正要出声,太乙真人连忙摆手:“陪我再下半年棋。”
“半年?”文殊感到不可思议。
不多时,洞府拐角门洞探出少年的面颊,约莫十四五岁模样,一袭松松垮垮的道袍,头发由纶巾束起,眉眼温润带笑:“师父,您唤我?太乙师叔安好。”
太乙真人温和颔首。
文殊广法天尊轻叹一声道:“无事,去给你师叔沏一壶清茶来。”
九
尖锐的痛感刺入神魂。
旧事不受控制涌入脑海,虾兵蟹将层层围困总兵府,爹娘惶惶不安。他从来不惧四海龙族,这群水族加起来也绝非他的敌手。
可他不能连累双亲身陷危局。他熟读孝经,深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损毁分毫,于是他选择剔骨还父、割肉还母,斩断牵连。他分明知晓这般自戕之举惊世骇俗,可唯有如此,才能彻底与双亲割裂,消去龙王迁怒的由头。
彼时他手攥剑刃,一刀刀刺向血肉之躯。府外百姓寂静无声,虾兵蟹将怔在原地,四海龙王也惊骇失态。不过七岁稚童,一声不吭将血肉身躯剥离,鲜血淌满地面渗入池塘。若说他对敌从不心慈,如今对待自己更是狠绝。
“孩子,快醒醒!”
魂力不断外泄,哪吒魂躯显出濒死之景。肢骨寸断,腹肉崩裂,血光遍体,周遭亡魂骇然。众人先前只知他病重离世,这般死相,分明碎醢一般。
阵内血月缓缓转动,今日唯独哪吒一人受其牵制。猩红锁链横贯二者,气力被源源不断流往血月。哪吒双目空洞,任凭旁人如何呼唤,皆无半点回应。
“别喊了,没用,”旁边瘦子开口,“那红圈一冒出来,人就跟丢了魂儿似的。我是饿死的,那会儿心里就只剩饿,啥都顾不上。这小鬼今天倒霉,等他被吸干净,明天就又轮到咱们了。”
这瘦子说话忒不中听,立刻惹得众人齐声驳斥。
哪吒神思昏沉,脑海中反复回放母亲惊恐的容颜,还有父亲冷漠厌弃的模样。
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们。对不起,我应该一辈子待在海棠轩。对不起,这所有责罚都是我活该,我会消失的。求求你们,别再恨我、讨厌我了。
转瞬忆起父亲递剑的刹那,他浑身剧烈战栗,魂体愈发透明单薄。
往常阵法运转之时,亡魂无不凄厉哀嚎,唯独哪吒蜷在原地,悄无声息任由魂力消散。
贾老沉吟片刻上前,轻点他灵台、人中两处锁神穴位试图稳住他神志,只是不知对魂魄之躯是否有用。做完转头看向众人:“诸位可有法子?若通道门魂术,还请速速相告。”
日至正午,殷素知方才掀帘下轿,她见一路民生艰苦,心生烦忧,落地时身形一晃,肃儿赶忙上前搀扶。二人缓步登山,身后小厮捧着香烛紧随。
行至祠门,殷素知抬眼望见两侧倾颓断墙,心生疑窦:“庙宇残破无人修葺,传言的灵验之说当真可靠?”
肃儿回道:“陈塘关不少百姓来此祈愿,都说十分灵验。夫人奔波大半日才到,不妨先进殿上香。”
夫人走入殿内,抬眼打量捧五谷的塑像,全然不识:“手托谷穗,却不是神农,想来是乡间百姓自立的神明。”
肃儿躬身回话:“夫人,此神名号‘五谷农神’。”
殷素知尚存疑虑,又想到沈家便是在此求得一子,沉吟片刻终是轻叹。
五谷农神在上,信女殷素知诚心叩拜。不知前世何罪,令孩儿剔骨割肉,惨状历历在目。金吒木吒归于道门,夫君常年征战,唯有幼子哪吒伴我七载,竟屡遭天难逼迫。想来是我溺爱失教,致使孩儿性情骄纵闯下祸事。求尊神垂怜,护他早日托生天界,所有罪责皆由妇人承担,若得所愿,来世我愿遁入空门,终生修道。
素知跪立神像前深深叩首,又回想起哪吒往日温顺嬉闹、哄她开怀的眉眼,泪水滚滚而下。
“娘?”
熟悉气息将哪吒从回忆里拽回神智。一众亡魂注视下,他骤然眼目清亮,气息微弱地叫了一声,撑着残魂缓缓往前爬了数步。
殿内殷夫人含泪点香,肃儿与小厮一旁搭手伺候。她恭恭敬敬将香插妥,殿外等候的百姓纷纷探首低语:
“这是哪位夫人,这般大阵仗。”
“是陈塘关总兵府的殷夫人。”
“连总兵夫人都来这儿祈福?”
“你不知道?上月总兵府三公子……”
哪吒倾尽残存灵力抬眼,再开目时,终于窥见殿外景象。
母亲正对着神像诚心跪拜,衣着端庄依旧,只是容颜憔悴,鬓间添了不少白发,双目红肿,泪痕满面。
他想伸手触碰,双臂却被牢牢锁死;想往前爬,被铁钩穿死的心口却传来穿心剧痛;想开口唤娘,却因灵力耗损严重,只挤出细碎断续的微弱声响。况他困在他人神像之内,纵是出声,母亲也无从听闻。
一众亡魂见哪吒对着暗处连声唤娘,只当他痛得失了神智。一旁妇人轻轻抚他头顶,转向贾老发问:“老人家,先前听闻这孩子姓沈、染病而亡,眼下瞧着不像这般光景。”
贾老闻言沉沉一叹:“这孩子命途多舛,却极有担当,其中曲折太过离奇,寻常人难以想象。”贾老虽知晓内情,念及哪吒刻意隐去身世,必有自身顾虑。
清泪不断自哪吒眼底滚落,滴在捆缚周身的铁链上。他发不出半分声响,只静静凝望着殷夫人,盼她能多停留片刻。转瞬,他眉目骤起慌乱,因为夫人礼香已毕,转身将要离去。
不、娘亲……
母亲全然感知不到他的存在,哪吒心中失落与宽慰交织。他不愿再为双亲招来祸事,阴君心性歹毒,恐会如四海龙王一般迁累全家。
殷夫人立在殿旁,待随行仆婢尽皆拜完,便由肃儿搀扶起身告辞,两旁百姓纷纷让路。
望着母亲渐行渐远的背影,哪吒不知此生能否再见这满眼温柔的容颜,或许一别便是永绝。于是他倾尽气力,撕心呼喊:
“娘——!!”
刚踏出殿门的殷夫人蓦然回头,怔怔望向神像,呆立半晌才移步前行。
肃儿忙问:“夫人方才回望何处?”
夫人道:“方才恍惚间,似听见我孩儿的声音。”
肃儿大喜道:“您瞧,我早说此庙十分灵验。”
游魂关邓府,阴君以一枚赤红宝珠悬于老妇头顶,将自哪吒身上抽来的魂力渡予她,续其残生。
宝珠微微震颤,阴君倏然睁眼,心中暗忖:方才神龛一阵动荡,莫非又是那孩童。先前衡判便言,他不受寻常吸魂术制约,如今竟能撼动神龛禁制……此子绝非善类。不如今日抽干他一身神魂,以绝后患。
心念既定,阴君催动法诀。赤珠流光翻涌,无数细小红珠自哪吒周身浮现,丝丝细链缠满其身一同掠夺魂力,哪吒痛苦不堪。
“我不能死……”
殷夫人的身影一入脑海,反倒激起哪吒心底求生之意。
我一定要逃出去,再见母亲一面。
他察觉抽走魂力的速度暴涨,不消一个时辰,自己便会魂飞魄散。与其任人榨干,不如拼死相抗。
哪吒一声怒吼,灵力轰然炸开,紧咬牙关奋力挣扯。周身铁锁亮起红光,收束得愈发紧固,穿心勾刀也往肉里再刺几分,痛彻神魂。
贾老见状急道:“孩子,莫要强挣!与其白白耗损,不如另寻出路,且不可白费力气!”
哪吒颤抖道:“眼下这般境地,我还能有什么出路?”
贾老凑到哪吒身边,握住他的手:“自然有。你降生之时天地动容降下甘霖,又能拉开乾坤弓,本就是天命的孩子。”
“天命……”
哪吒按捺住躁动,无数赤红珠子映得周遭与他脸颊一片血红,神魂剧痛不休,魂躯忽明忽暗,每闪烁一次,便淡薄几分。哪吒稳住心神,暗自告诫:
我不能慌,越是危急越要沉下心。哪吒,好好想想……你素来聪颖过人,怎能束手无策。
剧痛侵袭之下,他拼命搜刮脑海中所有见闻:总兵府读过的书卷,仆婢闲谈碎语,究竟有无可用信息……
“三公子也不必从后门潜入。总兵府但凡有门之处,我二人皆可瞬息而至。”
瞬息……而至?
门神与总兵府门户皆有感应,故可瞬息便至。
哪吒猛地抬眼,眸中闪起一丝光亮。
“孩子,你可是想到什么法子?”贾老连忙上前追问。
哪吒声息微弱:“爷爷,翠屏山上乡民为我立了一尊小像,只是我被困在此处,无半分感应。”
“小像……”贾老低声沉吟,他博学多识,也曾受道人之赠看过几册道籍。神灵可寄身土木塑像之中,塑像成型,便是栖身之舍。纵真身远隔山川,一念相召,即可显化。只是他不解哪吒为何与自家塑像断了灵感。
“你同老朽说说,那尊小像、神龛是何等模样?”贾老轻声问道。
哪吒便将那塑像样貌怪异、神龛逼仄狭小、壁边刻下的字句、还有樵夫上山许愿的经过一一道出。
“若灵根彻底相通,绝不会时断时续,或许你与那神像的感应本就浅薄。”
一道声音忽然插入,众人望去,是那个头发散乱遮了眉眼、手脚锁着沉重镣铐的壮汉。
哪吒望着他,眼下危机缠身,一时无暇思忖对方为何深谙神魂之理,只道:“我足足耗去两成灵力,花了数个时辰才牵起感应……”
壮汉道:“若是全然心诚、毫无芥蒂地缔结灵契,断不会耗费巨量气力。”
“……我不够诚心?”哪吒茫然。
一旁沉默半晌的贾老细思哪吒言语,从中捕捉到几处字眼,缓缓开口:“孩子,莫非是那塑像太过矮小粗丑,你心底生出几分嫌弃?”
“我……”
哪吒回想起初见小像的光景,虽感念一片心意,可瞧着泥塑歪斜走形的模样,他确实忍不住笑了许久。原来这一丝轻慢隔阂,反而隔开了自己与神像的灵脉相通。
他自幼长深居总兵府,鲜少踏足俗世。府中藏满各式造像,纵然小巧,亦是精工细塑,他从未见过粗劣走形的泥塑,更别提这般样貌近乎丑化自身的小像。
可如今,这尊不起眼的塑像,竟是他脱身的唯一指望。
他强忍周身撕心裂肺的剧痛,伏下身去。
当初我恳请数日,旁人皆嫌繁琐不愿费心,难得有人成全,我反倒心生戏谑,实在愧对心意。
“是我有错,我不该轻看乡民一片诚心为我塑的神像。”
未时一刻翠屏山处,布满裂痕的小神像缓缓荡开一层柔和金光。
法阵之中,哪吒身上同样闪出金辉。这光芒不似烈日灼人,反倒温暖和煦,众亡魂不由自主往前挪了半步,静静凝望。
众人瞩目之下,哪吒缓缓抬臂,捆缚双手的铁锁径直自躯间穿透而过,穿心的勾刀坠落在地,周遭吸食神魂的赤红珠串、天际悬着的巨型血月,尽数消散。
“怎的了?”
游魂关邓府内,阴君身前红珠骤然停滞。他接连催动术法尽皆失效,心底骤惊:“难不成那小鬼破阵脱身……衡判,你!”
阴君匆匆收了宝珠,身形一闪离了邓府火速折返。
阵法外围暗处,衡判将哪吒周身汇聚的金光尽收眼底,悄无声息抽身退离。
哪吒只觉所有禁锢尽数消散,低头望着重归完整、泛着金芒的魂躯,心中狂喜难掩。
他转头望向贾老,语声满是欢喜:“爷爷,我感应到山上神像了,我即刻便能脱身!”
话音落时,他瞥见身后一众亡魂沉默相望,人人眼中皆眷恋这缕金光,盼着重获自由,却都无力挣脱枷锁。那怀抱幼童的妇人望着他,眼底既有由衷的欣喜,又藏着难以掩饰的失落与期盼。
“娃子,”手脚镣铐的壮汉道,“切莫迟疑,他们定已察觉异动,只恐转瞬便至,前功尽弃。”
哪吒登时警醒,正要脱身,忽又顿住,凑到贾老耳边低声托付几句,而后朝阵中所有亡魂稽首:
“诸位安心,我必定回来。”
哪吒运功掐诀,只听翠屏山一处轰然响声,小神像瞬间寸裂,哪吒从中弹飞而出。他神魂微眩,抬眼便见烈日当空,他以掌遮光视去,生平第一次这般贪恋阳光。转瞬间他敛去心绪,神色一凛。回望空落的神龛,塑像终究承载不住他的神魂尽数崩毁。哪吒暗忖:真是抱歉,恩情日后再酬。
随即转身直奔陈塘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