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林泽在技术部待到了傍晚五点多。
在这段时间里,林泽又尝试了几种方式恢复被清理的日志,成功找回了一小段访问记录,时间是前天晚上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就在恐吓邮件发出的前一天夜里------有一个高权限账号以非常规的方式访问了邮件服务器,修改了某个参数,然后退出。
那个账号,是陈博文的。
林泽把这个结果告诉顾寻的时候,她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她只是点了一下头,说,发现了吗。
他说,发现什么。
她说,这段记录本来也应该被清掉的,但它没有。
林泽皱了一下眉,说,也许清理的人漏掉了。
她说,也许。
但她脑子里有另一种可能性,没有说出来:也许这段记录是被故意留下来的,留一个足够清晰的指向,把注意力引到陈博文身上。
一个被设计得足够深的局,会有一个设计好的出口,那个出口,是给别人走进去的。
------
傍晚五点五十分,顾寻站在技术部门口准备离开,林泽从后面叫住她。
他靠着工位,手臂交叉,看着她,说,你今天下午说的那些------恐吓信需要对公司结构有深度了解,不是一个人能做的------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件事的。
顾寻说,今天。
他说,你之前没有想过?
她说,想过,但今天才想清楚。
林泽看着她,那种看的方式让她感觉到,他在评估她说话时的语气和停顿,而不是在评估内容。
她让他评估,没有多解释,也没有补充。
他最后说,你有没有觉得,这件事有人提前知道,但不是陈博文。
顾寻在心里停了一秒,然后说,你为什么这么觉得。
他说,因为陈博文太容易被找到了。
她没有说话。
他说,一个真正想把事情做干净的人,不会把自己的账号留在日志里,哪怕一小段,也不会。
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回响在空旷的通道里,然后消失。
顾寻想起自己刚才压下去没有说的那个念头------那段记录也许是被故意留下来的,为了把注意力引到某个人身上。她和林泽在这个问题上,走到了同一个地方。
但她没有告诉他这件事。
她只是说,我明白你的意思。然后转身,走向电梯。
------
电梯下降的时候,顾寻靠着电梯壁,感觉到轻微的失重感。
她在想林泽最后那句话。
一个真正想把事情做干净的人,不会把自己的账号留在日志里。
这句话是对的。但它有一个隐含的前提,是林泽没有说出来的:那段被留下来的日志,指向的那个人,不是真正做这件事的人。那么真正做这件事的人,在哪里。
她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放了一会儿。
然后她想起昨天林泽说的另一件事,那段恐吓邮件程序的代码风格,和公司现有系统某个模块高度一致,像是同一个人或同一批人写的。
她问过他,哪个模块。
他说,财务对账系统。
她当时没有停留在这个细节上。
但现在,站在下行的电梯里,她忽然意识到,
财务对账系统,是她每天都在用的系统。
是她两年多来,打开过无数次、从来没有觉得有任何问题的那个系统。
**那个系统里,还有多少她没有看见的东西。**
事情发生后的第三天,公司恢复了正常的工作节奏。
这个「正常」是表面的,像一张贴在裂缝上的壁纸,只要不去碰,看起来没有问题。财务部的人都回来了,打印机还是每隔几分钟响一次,走廊里还是有人在说话,说的还是那些供应商、报销单、季度结算的事。但有些东西变了,很细微,像是房间里的空气被换过一次,温度一样,湿度一样,但闻起来有点不同。
顾寻坐在靠窗的位置,打开那个她已经复核过两遍的季度对账报表,开始第三遍。
她在等一个东西出现。它在第四十七页出现了。
------
是一笔服务费。八千六百元,付款方是公司,收款方是一家顾问公司,摘要写的是「管理咨询服务」,审批人是财务总监,有签字,有盖章,流程合规。
顾寻把这笔钱单独拉出来,查那家顾问公司的备案信息,又查了过去的收款记录。这家顾问公司在过去一年里,一共收到过来自这家公司的款项六次,金额从六千到一万两千不等,每次摘要都是「管理咨询服务」,每次审批人都是财务总监。六次,总计将近七万元。
她在采购审批系统和供应商合同存档里各搜了一遍。什么都没有。
七万元的服务费,没有合同,没有采购审批,只有财务总监的签字。
按流程,她现在应该把这个异常提交上去。但那份材料首先会到达财务总监的桌上,由财务总监决定是否需要进一步处理。
她想起那天下午财务总监背对着门口打电话的背影,想起第一年审计报告里那几行被删掉的文字,想起「待核」文件夹里那三笔款项和那个共用开户人的账户编号。
她把光标从复核意见栏移开,把那笔服务费截图,存进了「待核」文件夹。
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不作为。之前她压下来的疑点,是因为「还不确定」。今天这笔服务费,她很确定,她没有报,是因为她知道上报了会发生什么。前一种是等待,后一种是选择。她今天做的是选择。
------
她没有就此停下。当天晚上,她给林泽发消息,问他有没有时间,林泽说在,她说我要给你讲一件事。
他们在手机里谈了将近四十分钟。
她把「待核」文件夹里现在积累的七条记录告诉他,林泽听完,说,这七条你怎么看。
她说,单独看每一条,都可以找到解释,都可以被合理化。但横向看,它们是同一套逻辑在不同年份、不同账户、不同名目下的重复运行------足够小,足够分散,足够有理由被忽略,这不是偶然,这是某种设计。
林泽说,设计来做什么。
她说,转移资金,不被发现。
他沉默了几秒,说,你追了多深。
她说,我今晚顺着异常往下查,查了两个小时,一层一层往下,中间账户连着中间账户,顾问公司连着壳公司。你知道最后指向哪里吗。
他说,哪里。
她没有立刻回答,停了一下,然后说,一家注册在境外的投资公司,法人代表是这家公司的董事长,股权结构经过了三层代持,从表面上看,那个账户和这里没有任何关系。
她往下多翻了一页,看见那家境外公司的关联备案里,还带出另外两个地区注册的关联主体,名字很陌生,像是随手挂靠出来的壳。她当时没有细想,只把那两个名字记在横格本的角落,没有归进主图。
林泽沉默的时间比之前更长。
她说,如果不是顺着资金链一层一层剥开,这条联系在账面上根本看不出来。
他说,你能确认那个账户是他的吗。
她说,工商登记信息是公开的,法人代表对得上,但代持结构需要更多证据来穿透。这是现在缺的那一块。
林泽说,所以我们现在知道钱去哪了,但还没有办法在法律上证明那是他的。
她说,对。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把这条路径整理成书面的东西了吗。
她说,画在横格本里了,从起点到终点,中间经过六个节点,每个节点都标注了账户性质和流转方式。
林泽说,发给我看看。
她停了一下,说,我不想让这些东西出现在任何有记录可查的地方。
他停了一秒,说,对,你是对的。
他们就这样沉默地待在电话两端,隔着屏幕,各自想着同一条线。
------
然后她想起了那双鞋。
深棕色的皮鞋,左侧鞋跟有一道细小的磨损。那个坠楼的人,她一直没有找到位置把他放进那张图里。
她用了第二天上午将近三个小时,把那个坠楼者的信息从公司内部能查到的东西里拼出来------员工档案、考勤记录、报销系统、内部通讯记录。
他叫刘建,三十二岁,籍贯外省,在公司做了将近四年,职位是行政执行专员,隶属于综合管理部。顾寻在公司两年多,对他没有任何印象,连脸都对不上。一个在公司做了四年的人,通常会在某些场合留下痕迹,但刘建在她的记忆里是空白的。那不是偶然,那是某种主动维持的状态。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一个没有人记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