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泽在九点过五分出现在财务部门口。
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口,朝顾寻抬了一下下巴,那个动作她认识了,是叫她出去说话的意思。她把手边的文件压住,站起来,跟他走到走廊尽头的一个角落,那里有一扇通往消防通道的门,平时没有人靠近,声音不容易传出去。
林泽把笔记本电脑打开,放在消防门的扶手上,给她看屏幕。
他说,昨晚我把服务器的访问日志全部调出来看了一遍。
顾寻没有说话,等他继续。
他说,恐吓邮件的发送程序,我找到它的痕迹了。不是完整的,是一段残留的编译记录,藏在一个临时文件夹里,本来应该被清理掉,但清理程序在运行时有一个小小的延迟,留下来了一行字符。
他把屏幕转过来,让她看那一行字符。
是一串代码的尾段,残缺的,像是一张被撕掉大半的纸条,只剩下最后几个词。顾寻看不懂具体的语法,但她认识其中一个词。
她说,这个词,是这家公司内部系统的模块名称。
林泽说,对。
她说,意思是写这段程序的人,用的是公司内部的框架。
林泽说,不只是用了。他停了一下,说,这段代码的写法,和公司现有系统里某个模块的风格高度一致。不是偶然,是同一个人,或者同一批人,在同一套逻辑下写出来的东西。
顾寻看着那行残留的字符,沉默了几秒,说,所以写恐吓信程序的人,同时也参与过这家公司系统的开发或维护。
林泽合上电脑,说,或者现在仍然在参与。
这句话在顾寻脑子里停了很久。
她想的不是这个人是谁,而是这个人在哪里。如果他现在仍然在参与公司系统的维护,那他今天也在这栋楼里,就像昨天一样,坐在某个地方,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问,你把这件事告诉警方了吗。
林泽说,没有。
她问,为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那个停顿有点长,长到她开始觉得他在决定要说多少,然后他说,因为我还没有办法确认这段残留的字符是不是人为留下来的。
顾寻看着他,说,你觉得是吗。
他回看她,说,我不知道。
她没有继续追这个问题。她知道他的「不知道」和普通的不知道不是同一种------他已经有了一个想法,只是不想在还没有足够证据之前说出来。
她自己也是这样。
但她开始注意到,他们两个都在做同一件事------都在保留一部分判断,都在等对方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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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一点,林泽发消息告诉她,顶层监控的日志被进一步清理过了。
不是昨天那段六分钟的空白,那个她已经知道了。是在那段空白之前和之后的记录,昨天还在的,今天早上不见了。
顾寻坐在工位上,盯着手机屏幕上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昨天林泽发现那段六分钟空白的时候,他们两个都知道了,但这件事没有出现在警方的案件记录里。今天早上,更多的日志被清理掉------这意味着对方也知道林泽在查,知道那段残留了什么,所以连夜把更多的东西清掉了。
这是一场速度的比赛,而对方昨晚比林泽跑得更快。
她把手机放下,重新打开面前的报表,但她的眼睛没有在看数字。如果对方今天清理了更多日志,说明他们昨天晚上还在监视系统的访问记录------也就是说,林泽昨晚查了什么,他们知道。
也可能意味着,她昨晚登进财务系统查了什么,他们也知道。
她把这个念头压住,继续看报表。
手指没有停,数字还在往下滚,但那个念头一直没有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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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顾寻去了一趟技术部。
技术部在十四楼,装修风格和财务部完全不同------深色的,带着各种设备发光的,空气里有一种电子产品特有的气味。顾寻很少来这里,她进来的时候有几个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看自己的屏幕。
林泽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和顾寻在财务部的位置对称,都是靠窗,都是角落。她走过去,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说,坐。
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说,我想看那段残留的字符。
他把椅子往旁边挪了半个身位,给她让出屏幕,然后自己侧过来看。这个姿势让他们之间的距离比平时近,近到她能看见他袖口磨白的边。
他说,我已经备份了,但原始文件今天早上也没了。
她说,我知道,我想看你备份的。
他把一个文本文件打开,推到她面前。
她把那段残缺的字符看了很久。她不是程序员,看不懂完整的语法逻辑,但她有一种习惯,就是在看任何陌生材料的时候,先不试图理解它,而是先感受它的结构,感受它的节奏,感受它在哪些地方用力,在哪些地方省略。
这段字符有一种她在某些财务报表里见过的感觉------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精简。把所有多余的东西去掉之后留下来的那种干净,一个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人,才能做得这么精简。
她说,写这段代码的人,在自己的领域里很厉害。
林泽说,对。
她说,但他不是一个人做这件事的。
林泽抬起头,看着她,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这段代码解决的是技术问题,但恐吓信本身解决的是另一个问题------它需要对公司结构、员工行为、人员反应有非常深的了解,才能设计出那种精准的引导效果。这两种能力不太可能在同一个人身上同时出现。
林泽盯着她看了几秒,没有说话,然后说,你之前做过类似的分析吗。
顾寻说,没有,我只是在想。
她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重新看向那段字符,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但她注意到,他问那个问题的时候,眼神变了一下。那种变化很小,但她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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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半,林泽把技术部过去一年里所有拥有高级权限的账号调出来,一共十七个。
他把名单发给顾寻,她对照着自己对公司人员的了解,逐一过了一遍。
十七个人里,她能确认昨天在现场的有十二个,其中三个全程在她视线范围内,两个她在问询队伍里见过,另外七个她能想起大概位置但不能完全确认。
剩下五个人,她不确定昨天有没有见过。
她把这五个名字发给林泽,说,这五个人昨天的行动轨迹,你能查吗。
林泽说,门禁记录还在,我来查。
她等了二十分钟,他把结果发过来。
五个人里,四个有完整的进出记录,时间线没有异常。
第五个人的记录,从昨天早上十点之后,没有任何门禁动作。
顾寻盯着这条信息,慢慢把它的意思想清楚。十点之后没有门禁动作,意味着这个人要么一直待在某个地方没有动,要么用了某种不需要刷卡的方式移动。
她问,这个人叫什么。
林泽说,陈博文,技术部高级工程师,入职六年,负责系统架构维护,权限级别最高档。
顾寻把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任何印象。一个在公司做了六年、拥有最高级别权限的人,她从来没有见过,也没有听说过。
她说,他今天在吗。
林泽停了一下,说,我去看了一下他的工位,空着。
她说,请假了?
他说,没有假期申请记录。
顾寻把手机放在桌上,把这件事和已知的所有信息对齐了一遍。
一个拥有最高权限、风格和恐吓邮件程序高度一致的工程师,在昨天案发后没有任何门禁记录,今天工位空着,没有请假,也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
这个人要么已经离开了,要么还在某个她找不到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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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设备永久下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