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她理解的那六分钟说出来,逐步地,像是在讲一个已经结束的故事。
十点整,那个戴口罩的人进入顶层,带着一部陌生设备,那是方远逃离用的手机,里面已经配置好了他需要的一切。
十点零八分,财务总监在屋顶花园门口确认身份交换的准备工作已就位,发出信号。
十点十一分,走廊灯灭,那是交换开始的信号,也是为了在那段时间里制造一个没有监控的视觉死角。在那两秒的黑暗里,或者黑暗之后,方远换上了刘建的衣服,刘建换上了方远的,双方完成了身份层面的交换。
方远拿着那部陌生设备,从消防通道离开,彻底从公司内网里消失。刘建,穿着方远的衣服,拿着方远的证件,走向了大厅方向。
然后那部陌生设备上线,确认方远已经安全离开,然后也下线,永不再出现。
六分钟,结束。
她说完,停下来。
咖啡店里有背景音乐,很轻,是一首她听过但想不起名字的歌,旋律有一种和此刻完全不搭的轻盈。林泽没有说话,他看着笔记本屏幕上那张时间轴,手放在桌上,没有动。
她说,刘建知道他会走向大厅吗。
林泽说,他一定知道他在做什么,他换上了方远的衣服,他拿着方远的证件,他往大厅走,他知道那里有几百个人在等一个「死亡」发生。
她说,但他以为他不会真的死。
林泽说,也许有人告诉他,那只是一场表演,他扮演方远,制造一个目击者众多的「意外」,然后他会被送走,被安置,被给予某种补偿。
她说,但那不是真的。
他说,那不是真的。
他们两个在这句话里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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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之后,顾寻说了一件她之前没有对林泽说过的事。
她说,那六分钟结束之后的那个时间点,我在大厅里,我看见了方远站在人群偏右侧,我记住了他看向大门的那个眼神,那种从容里有专注的眼神。
林泽说,你当时就觉得不对。
她说,我当时觉得他的从容质地不对,但我没有往深处想,因为我还不知道刘建是谁,还没有把那双鞋和走廊里见过的那个人联系起来。
她停了一下,说,但如果我当时往深处想了,也许整件事会有不同的走向。
林泽说,也许你当时就会去找那个站着的方远,或者去找保安,或者做任何一件能打断接下来发生的事的动作。
她说,对。
他说,但你没有。
她说,我没有。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为自己辩解,没有说「我当时不知道」,没有说「任何人在那种情况下都不会想到」,虽然这些说法都是真的。她只是承认了那个「没有」,让它作为一个事实存在在那里,不试图减轻它的重量。
林泽看着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吗。
她说,你说你需要时间想。
他说,我想的不是要不要继续,我想的是:一个真的只是为了让对自己有利的部分出来的人,不会在我问到刘建的时候,那样回答。
她没有说话,等他继续。
他说,你说「他死了,这件事我没有办法为自己找一个让我完全心安的理由」。那句话不像是一个在控制局面的人说的,那句话像是一个真的在承担某件事的人说的。
她想了很久,说,我不知道这两件事是否能并存,控制局面,和真的在承担某件事。
他说,我觉得可以,但那个重量会越来越重。
她说,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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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谈到将近九点,把接下来的计划重新理了一遍。
陈博文的数据需要被整理成一份可以被正式使用的证据材料,林泽负责这部分。顾寻需要继续在财务系统里找那个方建国和假死事件之间的直接关联,那是让整件事无法被单独切割处理的关键。
还有一件事她没有告诉林泽,但她自己知道:她需要想清楚,当那个足够完整的暴露时机到来的时候,她要怎么处理她自己的那部分------那些登录记录,那个「待核」文件夹,那些她在这件事里做过的、选择过的、没有阻止过的事。
她不是无辜的,她知道。但她现在需要先把这件事推到那个无法被掩盖的地方,然后再回过头来面对她自己。
她在心里把这个顺序确认了一遍,感觉到它是她目前能接受的唯一安排。
出了咖啡店,外面的风比上次冷,已经有了初冬的质感。她和林泽在门口站了一下,他说,接下来保持联系。
她说,好。
他往一个方向走,她往另一个方向走。
她走了大概半个路口,忽然想起一件事,停下来,转身,但林泽已经走远了,她只看见他的背影在街灯下缩小,然后消失在一个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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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的那件事是:陈博文的数据里,财务总监的手机在十点零八分上线了四秒,发出了某种信号。
但那个接收信号的设备,林泽没有说,她也没有问。
那个接收信号的设备,是谁的。
她重新打开和陈博文的对话,发了一条消息:
**「十点零八分,财务总监发出信号,接收方是谁。」**
她站在街边等,风把她的头发吹乱,她没有整理,只是等着屏幕上出现回复。
等了将近两分钟,陈博文的回复来了,还是很短:
**「接收方的设备ID,在公司系统里登记的名字,是你。」**
顾寻盯着这行字,很久没有动。她一直以为自己手里那张图已经足够完整了------现在它忽然又长出一条她从来不知道存在的路,通向一个她还没准备好去想的地方。
她的设备ID。她的手机,或者她的电脑,在十点零八分接收了财务总监发出的信号。
但那个时候,她在哪里。
她在大厅,靠着柱子站着,手机在包里,没有拿出来,没有打开任何特别的程序,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人群,等待着什么。
她没有做任何事,但她的设备接收了那个信号。
这意味着两件事。
第一,有人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对她的设备做了某种配置。
第二,在这整个计划里,她的设备,从一开始就是这个系统的一部分。
**不是她主动走进了这个局,而是这个局,从一开始就为她留了一个位置。**
那天晚上,顾寻没有回家。
她在街边站了将近十分钟,盯着陈博文那行字,然后打了一辆车,去了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连锁咖啡店,找了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把手机、笔记本、那块本地硬盘全部摆在桌上,开始拆解这件事。
她的设备ID出现在信号接收方的记录里。她需要搞清楚两件事:第一,她的设备是什么时候被配置进那个系统的;第二,那个配置意味着什么,对方想用她的设备做什么,或者已经做了什么。
她先给陈博文发消息,问他是否能查到配置的时间节点。
他回得很快,说他需要一点时间,但他估计配置发生在案发前两周到一个月之间,那段时间公司内网有一次例行的系统更新,更新包里很可能夹带了某些东西。
案发前两周到一个月。
顾寻把这个时间段和她自己的行动时间轴对应上。那正是她开始频繁登入财务系统查阅那三笔款项相关账户的时间段,也是她第一次把异常记录存进「待核」文件夹的时间段。
她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没有动。
如果她的设备在那个时间段被配置进了某个监控系统,那么她在那段时间里查了什么,访问了哪些账户,在财务系统里走了哪条路,对方都看见了。
她不是在追踪他们,她是在被追踪的同时,以为自己在追踪他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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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被追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