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微光摇曳,殿内气息尚未平复。
顾判望着半空渐渐消散的金光虚影,指尖仍残留着神印碎片的余温,腕间那道隐现的符文,正随着他心绪轻轻发烫。
结界之外,晏九幽抬眸望向忘川上空,原本暗沉的天际,已隐隐泛起一层稀薄的鎏金霞光。
那是天界仙众降临的前兆,温和、规整,却带着不容轻忽的威压。
“天界的人来了。”晏九幽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并非兴师问罪,更像是……奉命而来。”
顾判微微颔首。
他执掌幽冥多年,与天界往来虽少,却深知天界对他的态度——从无轻视,更无冒犯,始终带着几分对上古残存神力的敬畏。
即便此刻事关神印碎玉与异动魂体,他们也断不会贸然闯殿、刀剑相向。
果不其然。
片刻之后,一道清朗而恭敬的声音自殿外传来,隔着幽冥殿门与结界,依旧温和有礼:
“下界仙使,奉天帝之命,前来拜见幽冥判官顾判上仙。
并无惊扰之意,只望能问询殿中异动,协同核查,不敢擅入,还望顾判上仙允准一见。”
礼数周全,言辞谦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既表明了来意,又给足了幽冥颜面。
顾判抬手,指尖轻拂,殿外的结界缓缓散开一道可供通行的缝隙。
“进来。”
他声音平静,不带半分戾气,却自有一股执掌生死的威严。
殿门轻启,两名身着鎏金仙袍的仙使缓步走入,身姿端正,目不斜视,行至殿前数步之外,便恭敬躬身行礼。
自始至终,没有一人看向玉台上的魂体,更无一人流露出觊觎或急切。
“见过顾判上仙,见过阎君。”
顾判淡淡颔首:“天界远来,所为何事?”
左侧仙使上前一步,语气依旧恭谨:“近来三界气息微乱,天界观测到幽冥境内,出现上古神印波动,兼有妖邪之气缠绕。天帝忧心三界安稳,特命我二人前来,并非要插手幽冥事务,只望能与上仙一同探明缘由,防患未然。”
他顿了顿,又刻意补充一句:
“天帝有言,幽冥之事,向来由顾判上仙做主,天界绝无半分僭越之心。”
顾判眸色微深。
天界这番态度,分明是知道些什么,却又不敢点破,更不敢逼他。
他们敬畏的不是判官之位,而是他体内沉睡的、属于混沌上神的力量。
他没有立刻回应,目光微转,落回玉台之上。
那具魂体已然平静,胸口碎玉微光收敛,只余下一丝极淡的神息,与他腕间符文遥遥呼应。
妖与魔的气息并未消失,只是暂时蛰伏。
如同一场暴风雨来临之前,令人窒息的宁静。
顾判心中已然明了。
天界此刻前来,是示好,是试探,也是提前预警。
他们隐约察觉到,魔界与妖界正在暗中动作,目标直指这枚神印,直指他这个人。
而天界,尚无力独自应对。
晏九幽倚在一旁,指尖轻叩袖角,似笑非笑地看着两名仙使。
千万年下来,天界那点心思,他再清楚不过——
既怕顾判醒,又怕顾判不醒。
既想借他之力抵挡浩劫,又怕他归来之后,三界格局再变。
顾判缓缓收回目光,看向殿前仙使,语气平静无波:
“幽冥异动,本判自会处置。
天界心意,本判知晓。
回去复命便可,不必多留。”
语气不算客气,却也并未拒绝协同之意。
两名仙使相视一眼,心中顿时了然。
这位判官上仙既没有翻脸,也没有松□□出任何东西,态度已然十分明确——
事,他会管。
人,不用天界插手。
他们不敢多言,再度躬身行礼:
“既如此,我二人便不打扰上仙。
若三界有异动,天界必与幽冥同守,共御外患。”
说完,便恭恭敬敬倒退而出,殿门轻合,殿内重归寂静。
结界重新闭合。
晏九幽缓步走近,声音微低:“天界已经嗅到危险了。”
顾判望着那枚静静躺在魂体胸口的碎玉,指尖轻轻一握。
“不是危险。”
他轻声道,“是劫。”
妖与魔在暗处蛰伏。
天界在明处戒备。
而他体内沉睡千万年的神格,正随着一次次触碰,渐渐苏醒。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从前,这只手执掌生死,判罚阴阳,冷静而克制。
可如今,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更浩瀚、更古老的力量,正在血脉深处缓缓流动。
还不到时候。
大战未至,神格不醒。
但他知道,那一天,不远了。
青灯火苗轻轻一跳,将两人的身影,投在漫长的幽冥暗影里。
一场席卷三界的动荡,正在无声地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