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晟朝,昭元二十年,腊月。
京城的风裹挟着漫天飞雪,砸在沈府后巷的青石板上,发出闷雷般的沉重回响。
那雪下得极为急促,密密匝匝的,仿佛要把这座吃人的深宅大院活生生捂死在那厚重的白幕之下。
巷口杂货铺的破木门被风吹得哐哐作响。
铺子老板是个佝偻的老头,裹着一件满是油污的旧羊皮袄。听见动静,浑浊的老眼从柜台后抬起。
“老板,买半块糖。”沈蘅青的声音极轻,带着雪般冷冽刺骨的寒意。
老板目光顺着声音,扫过柜台前那双磨平了底的青布旧棉鞋,又看了看那件洗得发白的灰绿夹袄,愣了一下。
“两枚铜板,您拿好。”一只冻得发紫、指甲缝里还嵌着泥的手伸了过去。
老板目光微动,似是想起了什么,把油纸包推过柜台,重重叹了口气:“哟,原是沈家三姑娘啊……来来,您拿好。还有……这年头,世道不太平,您……多保重啊。”
旁边一个买炭的婆子嗤笑了一声,压低声音:“两枚铜板买半块发霉的糖,值么?活得连个下等丫鬟都不如。”
老板立刻瞪了她一眼:“快闭嘴吧!没看大娘子今儿个又在正厅发作了?听说连偏院请大夫的药材都给扣了,这是要活活熬死人呐。”
沈蘅青没有接话,只是拢了拢磨损的袖口,转身推开了沈府的西角门。
那件洗得发硬的布料根本挡不住吹来的冬风,脚上的青布旧棉鞋踩在雪地里,寒气侵入骨髓。
可她并未发抖,只将手缩进袖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指节,捏了捏藏在袖袋里的半块糖块,硬邦邦的,硌着掌心。
那是她在这座宅院里仅存的、属于自己的隐秘。
——三日前,同样的雪夜。
三姨娘蜷在偏院那张破旧的拔步床上,被褥单薄得能透出底下的木棱。
颧骨高高耸起,双颊深陷,烛火在眼底投下一片深重的阴影。
剧烈的咳嗽让她整个人弓成一团,像一片被风卷起的枯叶,好半晌才缓过气,从枕边摸出半块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颤巍巍地推到沈蘅青手边。
“你吃,咳……吃了就不苦了。”
那糖块已经微微发霉,边角泛着青灰色的绒毛,在昏黄的灯下看得清清楚楚。
沈蘅青接过糖,指腹压着那层霉斑,死死咬住牙关,下颌绷成一条坚硬的线。
依旧没有言语,只把糖块仔细收进袖袋里,像收着什么稀世珍宝。
三姨娘望着她,又咳了两声,浑浊的眼里有些湿意,却笑着摆了摆手:“去吧,别让你母亲瞧见……快去。”
回忆戛然而止。
右手攥着袖中那半块糖,指节捏得发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那时便在心里立了誓——在这沈家,谁都可以倒,三姨娘不能倒。
西角门到正厅的路不长,沈蘅青却走得很慢,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两侧的抄手游廊挂着冰凌,在晦暗的天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经过偏院时,几声细弱的咳嗽传出,那是三姨娘的声音。三姨娘曾是沈府最有姿色的妾室,如今却病入膏肓,柳绾绾连请大夫的药材都被卡着不放。
停在院门口,片刻后又迈步离开。握紧了袖中的糖块——那是今日从自己口中省下来的,本想给三姨娘送去,却不想刚回来就被传到了正厅。
脚下的青石板结了一层薄冰,一步踩上去,鞋底打滑,整个身子猛地朝前栽去。
眼疾手快,反手一把撑住身侧的院墙,粗糙的砖面蹭得掌心火辣辣地疼,指甲缝里嵌进细碎的沙砾,指节磕在墙棱上,传来一阵钝痛。
稳住身形,未发出半点声响,只慢慢伸直脊背,站定。
偏院里飘出一股发霉的药渣味,混着雪气,刺得人鼻腔发酸——那是三姨娘连熬了七日的旧药渣,柳绾绾扣着新药材不放,那药渣便一遍一遍地加水复熬,颜色淡得像洗过几遍的抹布。
垂着眼,手探进袖中,指尖触到贴着手腕藏着的碎瓷片,那是一片从旧碗上磕下来的边角,锋利如刀。
指腹压着瓷片锋刃,微微用力,刺痛传来,反倒觉得心头安宁了些。
碎瓷片被捏得更紧,牙关咬合,下颌线绷出一道冷硬的弧度。
片刻后,松开手,收回袖中,抬步往正厅方向走去,脚步声比方才更沉,也更稳。
正厅暖阁里,厚重的门帘将外面的风雪隔绝,地龙烧得滚烫,伴着浓郁的檀香,竟热得让人发闷。
柳绾绾坐在上首,身着华贵的宝蓝色重工织锦褙子,领口和袖口皆滚着一圈雪白的狐狸毛,衬得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更加端庄。
手腕上一只极好的翡翠镯子,配着尖锐的鎏金护甲,手里捻着一串圆润的沉香佛珠,珠子透着股子说不清的凉气。
眼皮连抬都未抬,嘴角挂着那副惯用的假笑,声音轻柔得像裹了蜜:“哟,回来了?路上冷吧。”
沈蘅青站在门口,既没进也没退,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钉在雪地里的枯竹。
暖阁里的热气扑面而来,却觉得比外面的风雪更冷。
“不冷。”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倒是屋里,热得让人心慌。”
柳绾绾终于睁开眼,目光慢条斯理地扫过那件单薄且褪色的旧夹袄,眼底闪过一丝厌恶,随即又堆起笑意:“母亲这是为你好。既然回来了,就把血滴进去。咱们沈家的血脉,可容不得半点沙子呢。”
低头拨弄着佛珠,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钱嬷嬷端着托盘走上前来。
今日换上了一件褐色的暗花缎面厚袄,腰间系着一条青色的汗巾,上面挂着一大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
黑色的粗布底鞋踩在地砖上,一点声息也没有。
眯着眼缝打量沈蘅青,腰间的钥匙串随着步伐发出细微的“叮铃”声,像是某种无声的警告。
那托盘上放着一只白瓷碗,碗沿有个明显的豁口,像是岁月留下的疤痕。碗里盛着清水,冒着微微的热气。旁边搁着一根银针,针尖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这钥匙声,沈蘅青再熟悉不过了——从十岁那年起,钱嬷嬷就负责给她送饭,每回那饭菜端到她屋里,都是凉的、酸的,若是她多说一句,钱嬷嬷便笑着回:“呐,姑娘,厨房里忙不过来,便将就着用吧。”
那时候她小,不懂得反抗,只在夜里饿得睡不着时,把破旧打满补丁的被子捂在脸上压住哭声。
后来渐渐长大,学会了存些干粮,学会了察言观色,更学会了在夹缝中给自己留条后路。
“呐,姑娘,请吧——”钱嬷嬷笑得阴测测的,声音尖细得像刮玻璃,“这是祖宗规矩,滴血认亲,若是融不到一块儿,那就是外姓野种,赶出家门也是天经地义的事儿。”
她说“野种”二字时,故意咬得很重,像是在咬一块骨头。
沈蘅青站在原地,没有动。
钱嬷嬷说着,往前逼近一步,枯瘦的手端着托盘直直往沈蘅青面前送,硬要把那只豁口碗塞进她手里。
不退不避,手腕微转,指尖在碗沿上一扣,稳稳按住那只白瓷碗。
碗底的水面轻轻晃了晃,却一滴也未溅出。
指节收拢,力道不大不小,恰好卡在碗沿与托盘之间,让钱嬷嬷进退不得。
钱嬷嬷用力抽了一下托盘,那碗纹丝不动。
又使力拽了一把,碗沿像是被沈蘅青的指尖焊死在原处。
钱嬷嬷眼皮直跳,对上沈蘅青的目光——那双眼睛又冷又静,像是结了一层不化的冰,黑洞洞的,直直锁在脸上。
钱嬷嬷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托盘边沿磕到沈蘅青的指背,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脚下踩到自己的裙角,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喉咙里咕哝一声,挤出个干巴巴的笑:“姑娘……老奴只是奉命行事,您别为难老奴……”
沈蘅青松了手指,看着那只碗,冬天滴水成冰,这水却是温的,甚至还有点烫。
手探出,指尖轻轻触碰到碗壁,滚烫的热度顺着指尖传来,让那双本就有冻疮的手泛起一阵刺痒。
没有立刻收回,而是让指腹贴着那温热的瓷面,感受着那股子热度侵入冰冷的皮肤。
有那么一瞬,沈蘅青的手指在碗沿上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烫意从指尖一路蔓延到手腕,像一根细针扎进皮肉里。
没有松手,反而将指尖压得更实,感受着那温度。
这不寻常的热度,只可能是刚刚兑进去的滚水。
舌尖抵着上颚,牙根发紧,她在赌——赌这碗水是温的还是热的,赌这温度能不能当着所有人的面拆掉柳绾绾布下的局。
视线缓缓抬起,从碗沿移到柳绾绾脸上,又从柳绾绾脸上移到钱嬷嬷腰间那串黄铜钥匙上,一丝一毫地扫过,像在丈量一头猎物的筋骨。
未发一言,但那只压在碗沿的手,始终没有挪开。
柳绾绾这是在等她犯错——只要她滴血滴进热水里,血液肯定会散开,柳绾绾便能以“血不相融”为由,名正言顺地将她赶出沈家。
而沈蘅青今日一旦被赶出家门,三姨娘的医药钱也会彻底断绝。
收回手,在袖子里擦了擦,冷笑一声:“这水,烫手么?”
钱嬷嬷一愣,眼皮子跳了跳:“姑娘说什么呢?这是温水,怕冻坏了姑娘的身子……”
没有接话头,视线环顾暖阁,目光从墙角烧得正旺的银霜炭盆扫过,又从柳绾绾手边的紫檀木桌上扫过,最终落在钱嬷嬷腰间那串黄铜钥匙上。
“按《大晟律》卷七·刑狱篇,第三百二十一条。”沈蘅青开口了,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
“凡验亲取血,须用井水或河水,严禁使用热水。若因水温导致血液凝固或分离,视为伪造证据,杖八十,徒二年。”
钱嬷嬷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钥匙串,发出“叮铃”一声脆响。
嘴唇翕动,想圆场却发现喉咙干得发紧。
沈蘅青却像是没有打算放过她,继续说道:“钱嬷嬷,这院子里的炭,一个月领多少斤呀?”
钱嬷嬷眼神闪烁,声音发虚:“回姑娘,每月三十斤,由库房统一发放……”
“我住的那间破屋,连个火盆都没有,可这正厅里的炭,烧得比御书房还足。”声音淡淡的,却带着一股冬日破冰般的冷冽,“还有你腰间这把钥匙,开的是库房哪一格呀?”
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透着刺骨的寒意:“我记得,北境军饷的账目里,好像有一笔‘特殊物资’,若是查起来,不知嬷嬷这把钥匙,敢不敢开呢?”
她这话说得极轻,却像一把尖刀,直直捅进钱嬷嬷最脆弱的地方。
钱嬷嬷猛地抬头,脸色煞白,膝盖一软,咚地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大娘子!老奴冤枉啊!!是老奴一时糊涂……”
柳绾绾眼底闪过一丝阴狠,手里佛珠捻得飞快,面上却叹息一声,拨弄着佛珠道:“哎哟——原来是你这刁奴自作主张,险些坏了沈家名声。来人,把她拖下去,打二十板子发卖!”
沈蘅青冷眼看着主母弃车保帅的戏码,没有戳破。
蹲下身,左手端起那只豁口碗,右手两指捏起托盘里的银针,毫不犹豫地刺破指腹,挤出一滴血滴进温水中。
血滴进温水里,果然如散开的红雾,无法凝结。
“母亲,这碗,您收好。”将碗递到柳绾绾面前,指腹有意无意地摩挲着碗沿的豁口,“毕竟,这碗底被温水散开的血,可是见证了一场‘谋杀未遂’的铁证。”
柳绾绾脸色铁青,护甲猛地刮过茶盏边缘,发出刺耳的尖响。
“逆女!”
沈蘅青没理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被婆子捂住嘴拖走的钱嬷嬷,又看了看脸色难看的柳绾绾,轻声道:“这水凉了,就不烫人了。”
说完,推门而出。
风雪扑面而来,瞬间淹没了那道灰绿色的单薄背影。
沈府后巷。
一辆青帷马车静静停在雪地旁,车轮陷在半尺深的积雪里,纹丝不动。
车帘微掀一角。
谢铭璋坐在车里,身上穿着极其张扬的暗红织金曳撒,腰间束着玉带,坠着一枚成色极品的血玉。
在这灰白的雪景里显得格外扎眼。手里把玩着一柄骨玉相间的折扇。
方才暖阁里的动静,隔着两道院墙,一字不落地传进他耳中。
起初正闭目养神,折扇搁在膝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扇骨。
直到那道清冷的女声背出《大晟律》条文时,猛地睁开眼,瞳孔一缩,手腕一翻,“啪”地一声将折扇合拢。
扇骨相击的声响在车厢里格外清脆。
撩开车帘一角,目光穿过飞雪,恰好看见那道灰绿色的身影从侧门出来,脊背笔直,步履平稳,像一把被风雪磨利了的刀。
方才那一幕,听得清清楚楚。
沈蘅青背出律法条文的那一刻,他指尖便一直在把玩着扇骨,眼底渐渐浮起了兴味。
这女子,身上穿得比下人还寒酸,站在暖阁门口时,脊背却挺得像刀裁。
没有慌乱,没有求饶,就像一头蛰伏在暗处的野兽。
谢铭璋将折扇在掌心敲了敲,低声自语:“呵~有点意思。”
合上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声音低下去:“这大晟朝的天,怕是要变了。”
目光一直追着那道背影,直到消失在巷口拐角,才慢慢放下车帘。
扇骨在指间转了半圈,又稳稳停住。
嘴角微微一勾,眼底兴味更浓,像是猎手在雪地里发现了一枚极为罕见的猎物爪印。
车轮碾过积雪,渐渐驶离了沈府后巷。
这京城的天,确实要变了。
而沈蘅青,或许会在那片翻天覆地的云霭里,露出一角她的锋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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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这水,烫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