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叙渊一路狂奔在回家路上,浑身电流酥麻的刺痛没有半分消退。每跑一步都同步牵动着MP4里的余简诚,曹叙渊感觉自己的意识似乎也在逐渐虚化消解。
耳机里断断续续飘来余简诚微弱的气音,声音虚得像随时会断掉:“别跑了……我撑得住……”
曹叙渊依旧咬着牙不肯放慢脚步,指尖死死按住口袋里发烫的MP4。路上行人侧目打量他仓皇失态的模样,可他全然顾不上他们古怪的目光,他此刻只关心余简诚的安危。
他想起他们上高中时,他有一次打篮球摔伤了腿,校医又恰好不在,余简诚第一时间从观众席上跑过来,背起他赶向市医院。黄彻楠跑在前面为他开路,后面是拿着批假单和医保卡的林成渔。平日里连跑操都要掉队的男生此刻却如一头健壮的山羊一般在马路上横冲直撞,拼了命地想让他减轻痛苦的时间,好好的一段平地硬生生跑成山路,被黄彻楠好生嘲笑了一番。当时只道是寻常,而今回头看去,曹叙渊终于感同身受他的慌张。
冲进家门的瞬间曹叙渊差点踉跄摔倒,却顾不得自己身上的疼。他眼看着光屏里余简诚大半魂体已经发白透明,蜷缩在屏幕深处,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心间焦急无以言表。曹叙渊第一时间从抽屉里翻出充电线插上MP4端口,而后浑身脱力,瘫坐在地板上,额头布满冷汗。
这是契约的代价。只要一方出一点意外,夹在他们之间的契约立刻会变得不稳定,双方会同时承担巨大的痛苦。若是不及时为媒介充电,余简诚将会消散,而曹叙渊也注定无法长寿,他们之间的契约也随之土崩瓦解。
等到淡蓝色充电微光缓缓爬上屏幕,余简诚的魂影才一点点凝实。两人同步的松了口气,可心口绵长的钝痛依旧没有消散。
余简诚贴近屏幕,抬手似是在抚摸着曹叙渊的脸。“看把你累的。为我拼命不值得,你才大病初愈,跑成这样对你不好。”
“哪里不值得?”曹叙渊捏紧MP4,不甘心地呢喃着。“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也应该偿还给你一些。”
余简诚怔住。他浅浅一笑,躲开曹叙渊的视线:“我可没有你说的这么心善伟大。而且,你这样也不像你。”
曹叙渊压不住心底积攒许久的愧疚:“以后不要再这样透支自己,我不要你冒着消散的危险陪我出门。”
MP4里的余简诚却偏执不改,语气带着委屈与固执:“哪怕只能隔着光屏看着,我也想陪着你。”
曹叙渊看着眼前人平静却坚定的神情,最终妥协般地点点头。既然无法逃避,唯有向前才能解决一切。
正在此时,余简诚的手机又适时地响了起来。
“大忙人呐,这么晚都有人给你打电话。”曹叙渊嘟囔了一声,拿出手机扫了一眼。“怎么还有出版社的电话。”
“你快接。”余简诚注意到来电显示,语气不自觉庄重了几分。“她可是我漫画的负责人。”
“你居然有漫画要出版了?”曹叙渊有些新奇地瞪大眼,“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
“断断续续在画。你去世后,我待在家里也不是空坐着,那时候画了挺多画的。”余简诚说道,“但是你再不接电话,我怀疑我就出版不了了。”
曹叙渊接了电话:“您好。”
“几天不见怎么还用上敬词了?”对面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曹叙渊微微扬眉,居然是林成渔。
“呵,这不是新学的社交礼仪吗。”曹叙渊立刻扯了个理由,打算搪塞过去。“这么晚还打电话,有什么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林成渔说,“只是来通知您一则喜讯,您的漫画《楠岸》的样书已经在印制了,预计这周您就可以收到您的纸质版漫画了。”
“那可真是好事。”曹叙渊学着余简诚的语气激动地喊道,“感谢您一直帮我关注着这件事。”
“不过是朋友间的举手之劳。”林成渔语气里带了些笑意,话锋一转,“话说你今天下午和黄彻楠碰面了,怎么样?电影好看吗?”
“别提了。黄彻楠什么时候找到过好看的电影?”曹叙渊吐槽,“整部电影都没有我看得懂的东西。”
“他本来约了我去看电影,说是为了答谢我前几日帮他做的事情,被我婉拒了。”林成渔笑起来,“我就知道,和他约的电影肯定都不是什么好片子。”
曹叙渊长长叹气:“他的电影品味可以去申遗了。”
“你倒是这次答应得很爽快啊,之前我们俩绞尽脑汁想让你出来散散心,你却总是推辞。”林成渔随口说着,“曹叙渊去世了,你的生活还要继续啊。别为了一个男人把自己当沉没成本了,不值得。”
曹叙渊一时间不知如何接话,只能说:“你怎么和黄彻楠一样婆婆妈妈,老是说这些没用的。”
“得了吧,明明是你自己死性不改。”林成渔叹,“也不早了,我就挂电话了。你要试着走出来,别太封闭,懂吗?”
还没等曹叙渊说话,林成渔便挂了电话。
一直在旁边听着他们说话的余简诚开口,声音闷闷的:“……怎么可能这么快就释然。”
曹叙渊轻轻抚摸着MP4的屏幕,里面小小的魂影虽然还在一抽一抽地疼着,但明显好了很多。他把嘴唇靠近液晶屏幕,轻轻落下一个唇印:“别听他们的。”
余简诚嘴角轻扯出一个弧度,小声说道:“其实我经常自己一个人出去,只是不想看到他们俩的脸而已。和他们说话总会提到你,免不了自己强撑着不垂泪,索性拒绝他们,转而改成静坐在家了。”
曹叙渊笑得温和。他站起身走向余简诚的工作区,随手拿起:“你现在可以和我说说《隔潮》了。怎么会想到用这个名字的,好独特。”
“这部漫画我大概从你入院开始就在策划了,大概前前后后采风到打磨完成花了我大半年的时间,画了一些……我的心声。”余简诚声音里有淡淡的笑意,“在网上连载时就收到了很多读者的喜爱,后面也是积极联系到了出版社,又刚好发现负责的人是林成渔,便交给她负责了。这本漫画也拿给黄彻楠看过,他给这本书起了《隔潮》做书名,我觉得很适合,便引用了。”
目光落在漫画封面——沙滩上两道少年身影追逐着奔向远岸,曹叙渊静静凝视片刻,无声弯了弯唇角。他由衷赞美道:“这个名字确实非常适合。”
翻开扉页,致谢页写着一行字:谨以此书献给我的朋友楠和渔,以及我最亲密的朋友——船长大人。
“我总想着要为我们的友谊留下一些印记。”余简诚说道,“这本漫画就是最佳的载体。”
只有余简诚自己知道他为了这本漫画的出版忙前忙后,几版方案被林成渔频繁否定又修改好几遍,余简诚经常会因为林成渔的苛刻而崩溃,自然也萌生过放弃出版的想法。但是某次他失控摔纸怒吼“他不画了”时,林成渔却适时按住按住他的手,低声说道:
“让世界记住船和潮,是你的锚。”
自此之后,余简诚再也没有为出版与否闹过大脾气。
曹叙渊又盯着“朋友”两个字看了很久才放下绘本。
“也不早了,赶紧休息吧。”
曹叙渊洗漱完,转瞬便被困倦席卷,缓缓沉入梦境。
眼前是再熟悉不过的客厅,余简诚跪坐在茶几旁,脸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一双眼红得发胀。他怀中捧着那尊刻满潮汐纹路的小木船模,指腹一遍遍地反复摩挲深浅交错的刻痕,嘴唇翕动,低声呢喃着无人听清的字句。
下一瞬,船模缓缓漾开一层柔和又刺骨的淡蓝光晕,周遭所有声响骤然消弭,静得仿佛连时间都停下流动。
一道缥缈空灵的女声缓缓漫开,不带半分温度:
【可怜的孩子,说出你的心愿。】
余简诚垂着眼,十指紧紧扣在一起,对着发光的船模极尽虔诚,声音轻得像濒碎的浪沫:
“求求你,让他爱上我。”
话音落下,船身猛地炸开一片刺目的蓝光,强光吞没少年单薄的身影。等光晕散尽,屋内重归死寂。余简诚默默将船模揣进口袋,转身走进书房,轻轻合上了房门。
曹叙渊站在暗处,心底一片沉郁。
一切异变早在无人知晓的深夜埋下伏笔,命运的轨迹从那时起便悄悄偏航,彼时的他却浑然不觉,从未读懂那人藏在眼泪里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