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才刚蒙蒙亮,京城南城门便已被守得密不透风。
近日城中戒严,进出皆要核对路引,尤其是出城之人,兵丁盘查得比入城更严,眼神锐利如刀,仿佛每个人身上都藏着细作密信。
晨雾未散,风里带着早春的寒意,刮在人脸上微微发疼。
苍清苗站在出城的队伍末尾,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裙,肩上只挎着一个小小的布包,身形单薄,却脊背挺得笔直。
她没有回头望一眼这座繁华又冷漠的京城,眼底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她本就不属于这里。
那日被施禾郁救下,得了些许银两,她本想寻亲,可辗转数日,亲友踪迹全无,京城之大,竟无她一寸立足之地。
留下来,只会被生计逼入绝境,倒不如趁早离开,回到乡下去,至少还能安稳度日。
可她万万没想到。
出城,也要路引。
她一个从乡下流落而来的女子,无亲无故,无官无靠,哪里来的官府路引?
终于轮到她。
守城兵丁头也没抬,伸手一拦。
“路引。”
苍清苗沉默一瞬,淡淡道:“没有。”
“没有?”
兵丁猛地抬眼,语气瞬间冷了下来,“没有路引也想出城?城内乱党未清,陛下有令,无引者一律不准出入,你是听不懂人话?”
“我不是乱党。”
苍清苗声音平静,没有半分慌乱,“我只是普通百姓,离京返乡。”
“谁能证明?”兵丁冷笑。
“空口白牙谁不会说?我看你就是细作,想要混出城通风报信!”
他伸手就要抓她的胳膊:“跟我回营盘问话!”
苍清苗手腕一偏,不动声色地避开。
她不吵、不闹、不求饶、不慌乱,只是静静站在原地,一双眼睛清亮又冷寂,看着兵丁,不卑不亢。
她不能被带走。
一旦被带走,她这辈子都别想再离开京城。
周围的行人纷纷侧目,却无人敢上前多说一句。
城门之下,军法无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是所有人默认的规矩。
兵丁见她不肯顺从,脸色更沉,正要再次动手。
一阵沉稳、厚重、带着铠甲冷意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不是寻常车马,是军人归城的气场。
银甲长枪,身姿如松,气势沉冷,所过之处,人群自动避让,连喧嚣都瞬间压低了半分。
为首之人,正是当朝大元帅,尹慕正。
他刚从城外大营巡查归来,一身银甲未卸,眉宇间带着沙场风霜,神色淡漠,目光平静地扫过城门,没有留意任何一个路人,也没有多余的情绪。
守城兵丁一见尹慕正,瞬间变了脸色,立刻收了兵器,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恭敬到发颤:
“参见元帅!”
尹慕正微微颔首,勒马驻足,只待兵丁放行入城。
空气在这一刻变得压抑而肃穆。
谁都不敢出声,谁都不敢乱动。
就在这死寂一般的时刻。
一直沉默而立的苍清苗,忽然动了。
她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分怯意,径直穿过人群,一步走到尹慕正的马前。
这一举动太过突然、太过大胆,瞬间惊得所有人屏住呼吸。
兵丁吓得脸都白了,厉声呵斥:“放肆!你竟敢冲撞元帅——”
苍清苗却像没听见。
她仰起头,望向马背上那个一身银甲、气势逼人的男人。
她的眼神没有畏惧,没有谄媚,没有卑微,只有孤注一掷的坦荡与冷静。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没有铺垫,没有试探,没有求饶。
只有一句直白到近乎放肆的话。
“我要出城。”
苍清苗看着尹慕正,语气平静,一字一顿,
“我是元帅府的人。”
你信,便放行。”
一言落下,全场死寂。
风都像是停住了。
守城兵丁吓得魂飞魄散,浑身发抖,想要上前拖走她,却又不敢在尹慕正面前造次,只能僵在原地,脸色惨白。
周围百姓更是大气不敢喘。
谁不知道尹元帅治军极严,最恨有人借他名号招摇撞骗?
这女子竟敢在他面前如此明目张胆地撒谎,简直是不要命了。
换做寻常女子,早已跪地磕头、痛哭求饶。
可苍清苗没有。
她依旧站得笔直,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
不躲、不闪、不辩、不求。
你信,我便走。
你不信,我便认。
尹慕正终于正式看向她。
此前,他从未留意过这个混在人群里的布衣女子。她衣着朴素,身形单薄,像一粒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尘埃。
可此刻,他无法不注意她。
不是因为她胆大,不是因为她冒充,而是因为她的眼神。
干净、坦荡、冷静,没有一丝心虚,没有一丝谄媚,仿佛她说的不是谎言,而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尹慕正活了近三十年,见过无数人。
有卑躬屈膝的,有巧言令色的,有狐假虎威的,有瑟瑟发抖的。
却从未见过一个人,敢在他面前,如此理直气壮地“借名”,还借得这般从容不迫。
他勒着马缰,指尖微顿。
银甲上沾着晨露与寒气,居高临下看着她,目光沉冷无波,像要将她从里到外看穿。
“元帅府的人?”
他开口,声音低沉平静,听不出喜怒,却自带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严,“本帅,为何从未见过你。”
不是质问,是陈述。
苍清苗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半分退缩。
她淡淡道:“元帅府上下仆从众多,元帅日理万机,自然不会记得每一个人。”
一句话,不卑不亢,既圆了谎,又不冒犯。
兵丁在一旁急得快哭了,连忙低声道:“元帅!这女子根本没有路引,刚才还妄图强行出城,分明是细作!属下这就将她拿下!”
“站住。”
尹慕正淡淡两个字。
兵丁瞬间僵在原地,不敢再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尹慕正身上。
等着他发怒,等着他下令拿人,等着看这大胆女子的下场。
苍清苗依旧安静站着,像石缝里的草,柔弱,却不肯折腰。
尹慕正看着她,沉默了数息。
按律,无引出城,犯禁。
冒充元帅府中人,死罪。
他这一生,从不徇私,从不破例,更不会为一个陌生人开口。
可他看着她那双绝境之中依旧不肯低头的眼睛,心里忽然掠过一丝极淡、极陌生的情绪。
不是怜悯,不是心动,不是兴趣。
是认可。
认可她这份孤注一掷的胆量,认可她这股不肯弯腰的骨气。
尹慕正缓缓收回目光,没有再看苍清苗,也没有再追问半句。
他只是侧过头,对着亲卫淡淡吩咐:
“放行。”
轻描淡写两个字。
却像一道惊雷,炸在所有人耳边。
兵丁懵了,百姓懵了,连亲卫都愣了一瞬。
谁也没想到,这位铁面无私、从不容情的大元帅,竟然真的为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破了例。
兵丁哪里还敢多言,慌忙侧身让开:“……是!元帅!”
苍清苗眼底没有丝毫意外,也没有欣喜若狂。
她只是微微颔首,对着尹慕正的方向,平静道:
“多谢。”
没有跪拜,没有感激涕零,只有一句清淡如水的道谢。
说完,她转身便走。
没有回头,没有留恋,没有再多看一眼这座困住她数日的京城。
青布裙袂在晨风中轻轻飘动,背影单薄,却异常挺直,一步步走出城门,渐渐消失在远方的路尽头。
从头至尾,她没有回头一次。
尹慕正坐在马背上,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神色依旧淡漠,没有半分波澜。
仿佛刚才那一句“放行”,不过是随手拂去一粒尘埃。
亲卫忍不住低声问:“元帅,那女子明明不是府中人,您这是……”
“不必多问。”尹慕正打断他,声音淡无情绪,“入城。”
他勒转马头,银甲身影策马入城,身姿挺拔,气息冷肃,仿佛刚才那一段插曲,从未发生。
只是无人看见。
马蹄踏入城门的那一刻,他指尖,在马鞍上,轻轻敲了一下。
很轻,很轻。
——
天光大亮,窗外雀鸟叫得热闹。
施禾郁睡得浑身舒坦,慢悠悠从锦被里爬起来,揉了揉眼睛。
屋里早已备好了洗漱的温水,新的衣裙叠在床头,处处都是侯府世子妃的排场。
她坐在镜前,任由金钗给她松松挽了个发髻,望着铜镜里自己尚带睡意的脸,忽然轻轻嘀咕了一句:
“哎呀,也不知道男女主见面了没有。”
施禾郁对着铜镜里的自己弯了弯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鬓边的银簪,那点自言自语的嘀咕还飘在空气里。
金钗正给她理着衣领,闻言愣了一下,轻声问道:“小姐,您说什么男女主?是府里的什么人吗?”
施禾郁回过神,连忙掩住唇角的笑意,摆了摆手,一脸若无其事:“没什么,随口念叨罢了。”
她总不能说,自己在操心书里的男女主角有没有按剧情相遇吧。
正说着,门外便传来轻浅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丫鬟恭敬的通传:“世子妃,世子爷在前厅等着您,说是要带您去认认府里的人。”
施禾郁脸上的笑意淡了淡,眼底却飞快闪过一丝狡黠。
来得正好。
她倒要看看,昨晚甩脸走人、桀骜得不行的夏侯聿,今天又打算怎么给她立规矩。
“知道了,这就来。”
施禾郁站起身,理了理身上浅碧色的衣裙,眉眼温顺,眼底却藏着几分等着看热闹的亮。
哎呀,男女主的事暂且放放。
先逗逗她这位便宜夫君,才是正经事。
施禾郁刚踏入前厅,空气便骤然一紧。
夏侯聿端坐主位,玄色衣袍衬得他眉目冷峭锋利,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梨花木桌,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上。
他抬眼扫来,墨眸里没有半分新婚的温软,只剩惯常的桀骜与不耐,周身戾气沉沉,摆明了要给她立威。
施禾郁依着规矩浅浅行了一礼,刚直起身,便听见他冷硬的声音砸了过来。
“倒是敢来。”
他开口便带刺,语气散漫又嚣张。
“本世子还以为,你昨夜吃得尽兴,今日要睡到日上三竿,连规矩二字都忘在脑后。”
施禾郁垂着眼,没接话。
夏侯聿缓缓起身,一步步走近,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压迫感扑面而来。
他素来狂傲,从不懂收敛,此刻更是将那股目中无人的劲儿摆得明明白白。
“进了我夏侯府的门,就得守我夏侯府的规矩。”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淬冰,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别以为有宰相府撑腰,有陛下赐婚,便能在这儿随心所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平静的脸,语气更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昨夜本世子没留,你便该清楚——这府里,本世子说一,没人敢说二。本世子不想留,便是十座花轿抬进来,也别想勉强半分。”
夏侯聿毫不在意,唇角勾起一抹桀骜的弧度,语气轻飘飘,却扎人得很。
“你既嫁过来,就安分做你的世子妃。吃你的,用你的,少打听,少多事,更别想着拿捏本世子。”
“不然。”
他微微俯身,逼近半步,墨眸里戾气翻涌,语气冷得刺骨:
“本世子有的是法子,让你知道,忤逆我的下场。”
施禾郁看着他转身就走的狂傲背影,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高,却清凌凌地撞在前厅梁柱上,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讽,硬生生把夏侯聿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他猛地回头,墨眸里戾气暴涨,周身气压瞬间沉得吓人:“你笑什么?”
施禾郁抬眸看他,眉眼依旧温顺,可语气里的锋芒却半点不藏,一字一句,稳稳接住他所有桀骜:
“笑世子爷架子摆得十足,可惜,也就这点本事了。”
夏侯聿周身寒气骤起,几乎要凝成冰刃:“施禾郁,你找死。”
“我找死?”
她往前一步,脊背挺得笔直,半点不避他的威压,目光清亮得近乎挑衅,
“昨夜洞房,世子爷拂袖而去,是你没风度,今日清晨,一见面便甩脸立威,是你没气度,如今说不过一句,便张口要人命,世子爷,您这桀骜,除了吓唬府里的下人,还能吓唬谁?”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嘲,字字戳心。
“我嫁的是镇北侯府世子,是沙场扬名的将军,不是一个只会关起门来对自家妻子摆脸色、耍脾气的懦夫。”
“世子若真有本事,大可去战场上耀武扬威,何必在我这弱女子面前,装这副不可一世的模样?”
施禾郁那几句话砸过来,夏侯聿周身的戾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截停了一瞬。
他没吼,没怒,只是忽然就静了。
墨眸沉沉盯着她,没有半分暖意,却也不再是方才那股要杀人的冷厉。
他脑子里莫名就闪回了昨夜,她仰着脸,指尖碰着他手腕旧伤,眼神干净得发蠢,问他疼不疼。
一转眼,这人就敢站在他面前,把他的傲气扒得一干二净。
软得蠢,硬得野。
两种样子叠在一处,反常得刺目。
夏侯聿喉间低低嗤了一声,不是气,是一种近乎恶劣的兴味。
他上前一步,压迫感依旧,语气却淡得发冷,一字一顿,只说给她一人听。
“施禾郁,你最好记住。”
“全天下敢这么跟本世子说话的,要么死了,要么……”
他顿住,目光在她脸上掠了一圈,阴鸷里裹着点他自己都懒得点破的玩味。
“还没来得及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