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五月,空气里已经有了初夏的燥热。
鹿呦从排练厅走出来时,已是晚上十点半,毕业大戏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每天排练到深夜成了常态。她揉了揉酸痛的脖子,解锁手机。
屏幕亮起,有几条未读消息。
妈妈:“周末回家吃饭吗?你爸炖了鱼。”
周屿:“灯光方案我又调整了一下,发你邮箱了,看看行不行。”
陈默:“系里通知,毕业答辩时间确定了,6月10号。”
没有孟之野的。
鹿呦划到和孟之野的聊天界面,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只有两个字:“在忙?”
她三天前回复了:“嗯,毕业大戏最后冲刺,你呢?”
他没再回。
鹿呦盯着那个对话框,心里泛起熟悉的酸涩。从冬天那场大雪之后,已经过去了四个月,这四个月里,她主动联系过他七次——问他厂子怎么样了,问他产品上市顺利吗,还偶尔说过两次“最近好累”。
他总是会回,但回复简短,间隔时间长,而且从不主动开启话题。
鹿呦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只知道,每次看到他的回复,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就会被浇灭一点。
也许他真的只是把她当朋友。
一个偶尔需要客套问候的、远方的朋友。
她锁上手机,塞回口袋,走向地铁站。
夜风吹过,带着路边烧烤摊的油烟味。鹿呦加快脚步,小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
走到地铁站入口时,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街对面,路灯下站着几个人,有男有女,说说笑笑,没人看她,更远处,一个戴帽子的男人正在抽烟,背对着她。
是错觉吧。
她转身走下楼梯。
北京三环外一家经济型酒店的房间里,孟之野刚结束今天的第三场会面。
他把笔记本电脑合上,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桌上的烟灰缸里积满了烟蒂,旁边散落着几张名片——某某投资机构的投资经理,某某建材市场的渠道总监,某某代工厂的生产负责人。
来北京一周了。
这一周,他见了十几拨人,说了这辈子最多的话。介绍产品,讲解技术,展示样品,分析市场前景。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专业、自信、有说服力。
但结果……不尽如人意。
投资人说“想法不错,但智能家居赛道太拥挤,我们需要看到更独特的优势”。
渠道商说“产品是好,但品牌知名度太低,消费者不认”。
代工厂说“可以接单,但起订量要求高,而且预付款要50%”。
每一个“但是”后面,都是现实冰冷的墙壁。
孟之野点了支烟,走到窗边。窗外是北京璀璨的夜景,高楼林立,灯火通明,这座城市那么大,那么繁华,却好像没有他的容身之地。
他想起父亲送他上车时的眼神——期待,信任,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之野,别太拼,实在不行就回来,咱们再想办法。”
他知道父亲是怕他压力太大,但正是这种体谅,让他更不能失败。
他必须做成。
为了父亲,为了厂里那些还相信他的老师傅,为了那些在车间里熬了无数个日夜做出来的样品。
也为了……能堂堂正正地站在那个人面前。
孟之野掐灭烟,拿起手机,屏幕上是鹿呦三天前的回复:“嗯,毕业大戏最后冲刺。你呢?”
他想告诉她他也在北京,但又怕她分心,索性,什么也没发。
孟之野点开她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昨晚发的,一张排练厅的照片,配文:“连续熬大夜的第七天,但看到舞台一点点成型,值了。”
照片角落里,能看见她半个侧影——穿着宽松的T恤,头发随意扎着,手里拿着剧本,表情专注。
孟之野放大了看。
她瘦了,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但眼睛依然很亮。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保存到手机。
关上手机,穿上外套,他拿起房卡出了门。
晚上十一点半,孟之野站在老小区门口。
这里和他离开时没什么变化——同样的锈蚀铁门,同样的斑驳墙面,同样的昏黄路灯。只是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更茂密了。
他抬头看向三楼。
302的窗户亮着灯。
她在家。
于是,他靠在墙边,点了支烟,静静地看着那扇窗。
窗后有人影晃动,是她,在屋里走动,大概是在收拾东西。影子投在窗帘上,纤细,灵动。
孟之野就这样看着,看了大概二十分钟。
然后灯灭了。
她睡了。
他掐灭烟,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一个人。
在小区对面的便利店门口,一个穿着深色夹克、戴着棒球帽的男人,正仰头看着三楼的方向,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身形……有点眼熟。
孟之野的神经瞬间绷紧。
他往阴影里退了一步,盯着那个男人。
男人看了大概五分钟,然后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过了一会儿,他收起手机,转身走了。
孟之野等他走出几十米,才悄无声息地跟上去。
男人走得很快,穿过两条街,拐进一个老旧的小区。孟之野跟到小区门口,看着他走进一栋楼,楼道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最后停在四楼。
他记住了那栋楼的位置和单元号。
然后转身离开。
回去的路上,孟之野的脸色很沉。
那个男人……他见过。
去年,在北京,鹿呦被跟踪的时候。虽然当时没看清正脸,但身形、走路的姿态、那种隐藏在暗处的气息……很像。
是同一个人。
他回来了。
或者说,他从来没离开过。
这个认知让孟之野的手心渗出冷汗,他拿出手机,想给鹿呦打电话,想告诉她小心,想让她报警。
但手指停在拨号键上,停住了。
怎么说?
说“我发现有人在跟踪你,你小心点”?她肯定会问“你怎么知道?你在哪儿?”
然后呢?
告诉她他来了北京,却一直没联系她?告诉她他每天偷偷来看她,像个变态一样?
孟之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最后他收起手机,快步走回酒店。
第二天早上,鹿呦醒来时,阳光已经洒满了房间。
她摸过手机,没有新消息,点开孟之野的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几天前她的回复。
她叹了口气,起床洗漱。
上午要去学校开毕业大戏的协调会,下午排练,晚上还要修改剧本,日程排得满满的,没时间胡思乱想。
但在地铁上,她还是忍不住点开了孟之野的朋友圈。
他的朋友圈很少更新,最近的一条是两个星期前,拍的是厂区新车间里整齐排列的产品包装箱,配文:“第一批货,准备出发。”
她点了赞,评论:“加油。”
他没回。
鹿呦锁上手机,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隧道墙壁。
心里空落落的。
孟之野今天约了又一场会面。
对象是一家做酒店供应链的公司,对方对智能卫浴产品有兴趣,想谈批量采购。
会面地点在国贸附近的一家咖啡馆。孟之野提前半小时到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打开电脑最后一遍检查演示文件。
九点半,对方来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张,说话直接。
“孟总,你们的样品我看了,做工不错,设计也简洁。”张总喝了口咖啡,“但我直说了——价格太高。同样的功能,广东那边的厂子能比你便宜30%。”
孟之野早有准备,“张总,我们的优势不在价格,在质量和稳定性。阀体是纯铜的,陶瓷芯是进口的,使用寿命比普通产品长三倍以上。对于酒店来说,减少维修更换频率,长期来看其实更划算。”
他调出数据对比图,一条条讲解。
张总听着,偶尔点头,但表情依然严肃。
讲到一半,孟之野的手机震了一下,他瞥了一眼,是父亲发来的微信:“之野,谈得怎么样?厂里这边工人在等消息,心里没底。”
他心里一紧,但面色不变,继续讲解。
最后,张总说:“这样吧,你给我个最低报价,我回去跟团队商量。另外,我们需要二十套样品,放在我们自己的测试酒店里试用三个月。如果没问题,再谈下一步。”
“样品没问题,随时可以发。”孟之野说,“但价格……真的不能再低了。我们小厂,成本压不下来。”
张总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我理解。但你也要理解我们,生意嘛,总要算账。”
两人又聊了半小时,最终还是没有敲定,张总说三天内给答复,然后起身走了。
孟之野坐在原地,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流,心里一片冰凉。
又是“考虑考虑”。
这一周,他听了太多这样的词。
他端起已经冷掉的咖啡,一饮而尽。苦,从舌尖苦到心里。
手机又震了,还是父亲:“没事,慢慢来。别太累。”
孟之野盯着那行字,眼睛有点酸。
他知道父亲在等,厂里的老师在等,所有人都把希望压在他身上。
可他……真的能撑住吗?
他在北京待了一周,花光了带来的大部分钱,见了该见的人,说了该说的话,却连一个确定的订单都没拿到。
失败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把他淹没。
孟之野在咖啡馆坐了很久,直到服务员过来问是否需要续杯,他才回过神。
“不用了,谢谢。”
他收拾好东西,走出咖啡馆。
五月的阳光刺眼,街上车水马龙。他站在路口,看着红绿灯变换,人群穿梭,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回酒店?面对空荡荡的房间和冰冷的现实?
还是……
孟之野又来到了老小区。
阳光很好,他站在对面的树荫下,仰头看着302的窗户。
窗帘拉着,她不在家。
他看了几分钟,正准备离开,忽然看见一个人——还是昨天那个戴棒球帽的男人,从便利店走出来,手里拿着瓶水,又仰头看了一眼三楼。
然后他走到路边,上了一辆银色轿车。
车子没立刻开走,而是在路边停了大概十分钟,像是在等什么。
孟之野的心沉了下去。
这个人……不仅跟踪,还在蹲守。
他拿出手机,打开相机,拉近镜头,对着那辆车拍了张照片,车牌号很清楚。
就在这时,鹿呦从地铁站方向走了过来。
她穿着浅蓝色的衬衫裙,背着双肩包,脚步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孟之野的身体瞬间绷紧。
他看见那辆银色轿车的车窗降下来一点,那个男人拿起手机,对着鹿呦的方向——
他在拍照。
孟之野的血液冲上头顶。
他几乎要冲过去,但理智拉住了他。现在冲出去,只会打草惊蛇。
他深吸一口气,拿出自己的手机,对着那个男人拍照的动作,连按了几张快门。
鹿呦毫无察觉,快步走进小区。
银色轿车又停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走了。
孟之野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握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