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石村——
天公所阻,村内的能人异士多成堆相聚,吃酒赌钱,喧哗不已。
至于不久前的血流成河,终将被夏末初秋的阵阵雨水冲刷干净。
过不了今年,此处便成无人荒村,观鹤凝望着窗外,想。
“姑娘,你那同伴从前夜起就没回来,你也不去找找?”有人趁闲望来一眼。
观鹤未理,却扫过一旁刀匣,知道她必会回来。
那夜挑衅的青年冷笑:“只怕凶多吉少啊。”
话音刚落,门砰地打开,门口所立,岂非那夜玄衣?
“师姐,走。”
阿泽径直背起刀匣,沉淡开口。
“去何处?”观鹤自觉起身。
“山下城。此处——不会再有线索了。”
她浑身淋湿,整个人却不显狼狈,瘦削的背影平添萧索。
等众人回神,门口已空空如也,终有一人悠悠问:
“我说,咱们要不也下山看看?”
阴雨转晴,始于山下。
积玉山一带有正道之首坐镇,如今翡石村一事又掀起风浪,城镇更是热闹非凡。
阿泽少时有关尘世繁华的记忆恍惚浮现。
“如今做什么?”
观鹤漫望集市,她虽常下山采买,却只至山镇,未曾见过如此熙攘。
“先寻住处。”
她见巷深处立着“杏花客栈”的旗幡。
风尘仆仆客,自得热情迎。
定下两间房,那掌柜亲自带领她们入院。
院中视野开阔,有一棵杏树,只不过已是夏末,只见果而不见花。
“要是春日,我们小院风景极美。此时虽无杏花可看,却可以喝杏酒,要不我给二位送些,保准你们喝了说好!”
“不必。老板可知城内最好的医馆在何处?”她只问。
“医馆?”掌柜殷勤作答:“在我们这儿,当属闹市上的八仙堂了。那儿有位坐堂大夫,号称……”
她见人善谈,微微颔首,与观鹤一同进房。
掌柜只笑江湖客难免冷僻,回堂算了一刻钟的帐,又见二人匆匆出门。
八仙堂足足三层,门庭若市。
入内药香弥漫,涩中带甘,一老者白须飘飘,坐诊堂上。
来客却多朝楼上去。
“诶,你听说没有?今日赛神医回来坐诊了。”
“多少人都盼着呢。”同伴却叹气:“只可惜人家不治我们这种普通病痛。”
“神医嘛,哪个没些清高的架子?他虽不治我们,也不妨碍我们上楼看热闹!”
阿泽虽不识众人口中的神医,还是随流而上,这才发现二楼已人满为患,却都心照不宣地远离一帘所隔之地。
“这赛八仙有这么神吗?”有人捂鼻,受不了血腥。
“先生人称医仙,传说师承醉谷高人,你说神不神?”
醉谷,她早有耳闻,这源于自己的多年好友——柳无面。
他与醉谷谷主老鬼相交多年,此人师从白衣圣手渺山散人,是江湖上当之无愧的医毒巨擘。
也正因此,她得过不少奇丸毒药。
“你想在此处等那匪贼?”观鹤已知来龙去脉。
她取完问诊号牌,望着长街人来人往,点头。
“可他的青鬼见佛并未发作,你如何确定他今日会下山求医?”观鹤心中冒出一个想法:“你不会——真的给他下了毒吧?”
“些许朱鹤散,他会来的。”
毒是盘问人时暗下,亦为柳无面所赠,遇水起效,毒发者双目赤痛,煎熬难耐,且复杂难解。
这几日正好下着迷蒙细雨,被匪贼抛弃的梁松必然中招。
观鹤看向她的眼神深了几分。
谈话时,一溃烂肿面的提刀大汉进入帘中,众人一阵唏嘘。
“师姐觉得今日可有什么棘手的病人?”
阿泽瞥过问。
观鹤曾在殿中药阁任职,见围观者一惊一乍,仍摇了摇头。
她猜那人是遭毒物噬咬所致,根治之法只能削去烂肉。
不出一会,帘内果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喊叫,听者无不心中发毛。
随后大汉头裹白布,举着药方颤颤下楼。
医仙看诊的速度亦似乎加快起来。
“师姐好见识。”
观鹤又不经意见窗下一抹稳步低首的灰影,预感:
“来了。”
她顺其视线一掠,神色严谨起来,仍不忘称赞:“亦是好眼力。”
恰逢铃声送客,伴随药童清澈的呼唤:“下一位。”
二人对视一眼,穿过人群。
她正欲掀帘,身后窜出一个瘦小男子。
“我先!”
他双眼浑浊藏杀气,想用阴鸷的声音将她吓退。
观鹤挡于她前,不料人腕袖发暗镖,她灵活避开,见飞镖直射人群,踢转轨迹,同时抓住人手向后一折,骨断脆响。
男子痛苦钻心,而群众皆拍手叫好。
他见众口难堵,面目愈加狰狞。
帘内这才传来话声,苍老却依旧清亮,让人感觉言者必同样精神矍铄。
“阁下不必进来了。”
“什么?”
他可是听闻神医救人不问善恶这才迢迢赶至的!
“你体内寸阳散已侵入脏腑,药石无灵。”赛八仙冷静得不带一丝情感。
“不可能!”他说什么也不信:“你不是神医嘛,怎么可能救不了我?”
帘中沉默片刻。
“方才我于帘中探你气息,尚有一线生机,但中寸阳散最忌讳动武,你为抢先一步而运了内劲,如今已是无力回天。”
此话犹如一记沉钟敲于闻者心头。
且不说医仙医术出神入化,未见其人便可探人生死。
众人更唏嘘于那男子起伏的命运,不过一念之差,白白葬送了性命,实在是可恨又可悲!
“都是你们!”
他阴毒的眼神恨不得将二人生吞活剥。
剑拔弩张之际,帘内仍出声平和。
“丫头,进来吧。”
又是隔帘探人。
阿泽一惊。
“谢过前辈。”
她进入落座,扫过朴素的阁内,见赛八仙正执笔开方,一袭布衣,两鬓斑白,看上去已近花甲,唯一双眼睛清亮如水,沉静如潭。
开口并不客气:“我看姑娘无需老朽诊治。”
“我此次来,是为求教。”她谨慎回。
“老朽坐诊只为救人。”他笔如行云:“若是问药,大可到楼下去。”
她见人颇有脾气,拂起衣袖,露出未愈的刀伤:“先生请看。”
赛八仙一瞥,虽未言,写字的速度却快了不少。
一阵静默后,终搁下笔,抬眼看来:“你怎会中青鬼见佛?”
她如实告知,托出己问:“敢问先生,此毒——是何来历?”
赛八仙捋了捋白须,并未吝言:“青鬼源自西疆奇物,鬼手佛花,根含剧毒,中毒不见血,见血即封喉,唯花可散清,你体内毒素看似消解,实则沉寂,切记事不过三。”
阿泽心口一寒,仍惜时如金。
“我听闻酉中之内唯有已故谢鬼能制出此毒,不知前辈,是否当真如此?”
赛八仙对眼前人迅速镇定而感到惊讶,半晌,试探问:“你……是来查翡石村那事的?”
她未应亦未否。
“生杀之事,我管不了。”赛八仙认定了她的目的,便要摇响一旁送客铃。
她抓紧问:“若有一出身草莽之人,中青鬼而无恙,先生可有兴趣看看?”
她想,以他的造诣,应不会放过这样难得的机会。
岂料人只冷淡回复:“若是问完了便离开吧,外边尚有许多人等吾救命。”
“我替先生看过了,没有非您不可的救命之急。”
赛八仙不满一哼:“那又如何,难道你以为老朽也像外面的神医一般,只治疑难杂症?”
外界传言纷纷,但他自认从未如此,甚至,他生平最厌恶的便是此种说辞。
“难道不是?”阿泽却反问道:“方才在外,我见先生诊治速度极快,不正致使一人处理不甚恰当?”
“哦?你倒是说说。”他冷硬下来。
“有一人脸生烂疮,先生替其割去死肉,再辅以外敷之药。”她回忆起先前从身边走过的大汉。
“此法有什么差错?”
“没错。”她回:“只不过先生可有注意那病人衣着?他一身粗布,一看便是江湖浪人,先生却给他开了一味颇为名贵的万金草,而他恐怕倾其身家也难凑齐。”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人沉静面庞,继续。
“先生试想,一刀尖舔血之人若买不起药,他会怎么做?自然是用他惯有的手段——偷杀抢掠。”
“如此一来,先生药方,要么救一人而伤多人,要么,等同废纸。”
她字字不留情面,赛八仙脸上一沉:“此为最佳之方。”
僵持片刻,她才露出一副恍然神情:“先前以为先生只对疑难杂症感兴趣,才会忽略此处细节,现在看来,先生是医者,追求精益求精并无不妥,是在下浅薄了。”
“不过依我之见,若将万金草换成廉价的金草花,虽说效果偏差,但留些小痛伤疤,对江湖人来说不算什么,先生说呢?”
赛八仙眯了眯眼,此人是在给他台阶下,好生油腔滑调。
但他心里清楚,自己今日确有松懈,没能顾及这些细枝末节。
他自行医始便立志不做沽名钓誉之辈,数十年来,手持行医之本,足踏四海八方。
如今竟被一个丫头驳了面子。
他轻笑一声,唤了药童下楼,双眼依旧是清明之色:“你说的那人,在何处?”
她眼神明闪,起身拱手:“在下并非要阻止先生治病救人,而是青鬼见佛闻所未闻,变数难测,这才着急了些。”
静听帘外动静。
“让一下。”
恰时传来的粗哑之声,疲惫浓重,正是她所等之人。
“他来了。”她道,见人后挂着一顶白纱斗笠:“我与此人不便见面,能否借您竹笠一用?”
得到许可后,她便将自己还有半生剑遮得严严实实,默立于人身旁。
赛八仙亲自朝外面道:“下一位。”
很快,客进。
梁松乔装打扮,一心只在解毒,根本没在意外边人的讨论,甚至对于那卖号给自己的白面侠,心存感激。
“诶!你刚刚看见前一人出来了吗?”有人好奇。
“没呢,这……怎么回事?”
“都别争,我看见了!”
一人拍拍胸脯,笃定比划着:“那姑娘可是个高手,来无影去无踪,只有同等高手才能看见!”
“嘁——”
帘内。
梁松先是环顾四周,只见一白发老头和药童。
昨日突发病痛,他隐隐感觉与那日遭遇有关,所以处处留了个心眼。
“将手伸出来。”
赛八仙则察觉来人脸色阴青,气脉不稳,于是将笔墨收至一旁,把脉观察。
他睁着眼睛,不敢怠慢。
眼睑赤红,眼球充血,脸上打斗的淤青也未消去。
脉象极其紊乱,似有诡物潜藏,又含翻涌之症,赛八仙罕见地皱了皱眉。
这人体内,并非只有一种毒。
一种静伏,难以名状,甚是阴毒;另一种却十分张扬,且游走之势,还有些似曾相识。
他心中一沉,渐渐有了预料。
烈毒来势汹汹,虽不危及性命却使人痛苦万分,且极易干扰他的诊断。
他洗净双手,从红木药箱取出银针囊,捻出一根银针刺向人头中穴位。
梁松后脑一阵嗡鸣,接着面上也突然麻痹。
待数针齐下,双目灼痛竟不再剧烈。
赛八仙见状收针,又取来一粒褐色药丸给他。
梁松惊喜道谢,一口吞下。
“不必谢我。”赛八仙眼神凉冷地扫过他:“你身中青鬼见佛,毒虽尚潜伏不出,却异常险恶,并非一朝一夕可以解决的。”
听者大惊失色。
他斟酌片刻,又问:“你……是否愿意跟着我?”
对此异他尚无头绪,便想将人留在身边,一来可防人毒发丧命,二来也可供他研究。
“待我摸清你体内之毒,再行化解,你便可自由来去。”
“这——”梁松喘着粗气,神色惶惶,只下跪道:“神医之恩,梁某莫不敢忘。只是我还有事未完,能否等我事成之后,再来寻您?”
“留或不留,抉择在你。”赛八仙没想到他会拒绝救命的机会。
“只是,我须提醒你,这毒变化诡谲,你若不在我身边,我便无法保证你性命无虞。”
“谢过神医!”
他竟未迟疑,感激地叩首。
旁听的阿泽更加惊异,早看出此人狡诈且惜命,如今去意却如此坚定,实在难以揣测。
赛八仙只能以刀划其臂,再用净瓶取血,将人放走。
“若要找我,便去城外十里亭。”
帘内,她将斗笠挂回原处:“先生可有了眉目?”
“他体内是青鬼不错。”赛八仙将玉瓶装回药箱,声音冷郁:“将死之人,虽不知何以续命,但依我看,他此去不出半月,必下黄泉。”
“什么?”她一惊,耳边苍冷又启:“数十年来,中原不少炼毒大家妄图炼制青鬼,你可知为何?”
她猛地抬眸,对上人寒彻的双眼。
“因为此毒,不仅仅是一味毒药。”
她总觉他言背后,藏着她所不知的巨大危险。
“十八年前,谢秀在西丘药魔穆夔的帮助下,炼就这青鬼见佛,并以此唤醒了江湖人无不忌惮的——黄泉蛊。”
赛八仙眼中似闪动着风雪。
这眼神让她恍回那个暴雪飞涌的寒冬,心中一下子凛冽起来。
“先生的意思是,翡石村凶手,并不是单纯杀人试毒,而是为了,重炼黄泉蛊?”
赛八仙却恍惚了一瞬,等再度恢复神采,口中只幽幽吐出二字,“造孽。”
语罢,竟背起药箱,直直离去。
“先生——”
她连忙将人叫住。
赛八仙回首,微垂的眼褶下闪过清光:“容老朽多嘴问一句,姑娘和老鬼是什么关系?”
她猝不及防,看来人已猜出那朱鹤散是她所下。
难道他真如外界传闻一般,与醉谷有着牵连?
她眸色一点,诚恳回:“朱鹤散系他人所赠。”
“那就好……”赛八仙喃喃,自己又先答:“你不是问我这青鬼之毒整个酉中还有谁能炼制么?我且告诉你,唯有三人,一是我,二是他,三便是十六年前被天子抄家的西丘穆家之后。”
未等她回应,他自桌上提笔一画,出了去。
帘外他抚平喧哗,她看过纸上一穆字化形的墨牛图腾,亦扫帘出门。
观鹤已追踪人去,她循着人留下的梨花记号一路走街串巷,深感梁松之警惕。
二人终在一条深巷出口会合。
“师姐,梁松呢?”
她被迎面走来之人拉离嘈杂,隐蔽在阴影之中,观鹤眼神上瞟至一栋高楼,那处正有一扇似关非关的客窗。
藏身高处,对四下动静了如指掌。
“我去探过了,这条街上人员流动,是一片奇货市场。”她眼中意味明显。
“梁松有东西要出手。”
阿泽瞬间机警。
然抛却救命的机会,只为做一笔危险的买卖,这显然不符合情理。
眼中深雨晦暗,片刻后,她缓缓开口:“如此,我们请君入瓮便是。”
是夜,十里桃。
被城中繁华削弱的夜色,在此依旧浓重。
赛八仙将袋中药草分门别类铺于架上,它们色泽幽润,需得月华相照,夜露沾染,方可入药。
这样的事他做了几十年,早已如庖丁解牛,自然可以只动手,而不动心。
然许是心中之事太过磋磨,他竟丝毫未觉自己不经意的差错,更别提发觉身后有人了。
“前辈,那破忧木喜阳,若放在院中过夜,明日只怕都潮成了朽木。”
赛八仙猛地回神,连忙将铺了不少的草药拢起,一股脑塞进旁边干燥的药炉。
“这几日心头正有难解之惑,没事别来烦我。”他捋了捋胡子,冷淡道。
“前辈怎知我来找您不是为了正事?”来人并不恼。
赛八仙听闻,提衫进了屋内:“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师兄受了重伤。”
“您在八仙堂坐诊,消息倒很灵通。只不过我今日来,不全为此事。”
他紧随其后。
赛八仙目色一动。
“我前几日遇见一人,或可让她去莲阵一试。”他回想起山河墓中的少女,年纪不大,手中的剑倒不含糊。
赛八仙眼睛一眯,带着怀疑。
他自然不是怀疑眼前人,毕竟,那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我知道您为何这般看我。”那人侧过头去,叹了口气,但很快,眸色又亮了起来:“不过我说的此人,与之前那些人不同。”
“哦?”赛八仙心中有所动容:“怎么个不同法?”
那人一愣,临到出口,此问题倒有些难住了他。
有何不同?
是身先士卒的果敢,持剑毁墓的决绝,抑或见他踏风时流露出的三分不服……
他当时所见确实欣赏,却不知如何述与人听,最终,只道了句最有说服力的话。
“她破了山襟先生的锦绣阵。”
赛八仙双眉陡然提起,露出惊讶之色来:“他是何身份,现在何处?”
“是位小姑娘,身份暂且不明,不过,应该也是来调查翡石村一事的。”他低声回。
赛八仙听闻,竟是难得笑了笑:“真巧,我今日恰好也遇见一个丫头,颇有意思。”
听者惊讶。
两人相谈间,月影渐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