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恶 第5章 回去

明明，我已经很努力了。

我努力地在躲藏中长大，努力地适应这个人类身份，努力地在那些大领主们的夹缝里挣扎，我以为只要我不去像其它同类一样去害人，就不会被抓住，被杀掉。

为什么，为什么呢……我，我好难过，我不想，不想坐在这里，像某个物品一样待在这个牢笼里，听那些从来没见过的人讨论我的生死。

好吵，他们好吵，别再问我了，不要再说了！我和你们一样，我不是动物！

我被铐于膝盖上的双手紧紧抓着衣服布料，嗒，一滴湿润落于手背上，很快是第二滴，眼前模糊不清了。我低着头，却连双手都看不清。

我好像在发抖，我在期望什么呢？他们不会让我活下去的，我像躺在刑场上的犯人，不知头顶的斧子何时就会落下。

段寻锦，坚强点，把呜咽吞回去，我在心里给自己下命令，你怎么这么没用，就知道哭，好了，好歹死之前别那么狼狈……

但我还是控制不住地发抖，直到这一刻我才猛然意识到，我有多么地害怕即将到来的死亡。死了会不会变成鬼魂呢？要是有，下辈子打死也不当恶魔了。

正当我脑袋一片混乱，就快要抽噎出声的时候，背上一个力道忽然猛得将我向前按去！

我猝不及防向前一摔，脸触到一片柔软的衣服布料。一只手轻拍着我的后背，像是在安扶，胸膛温热，背上的手轻柔缓慢。

谁在安慰我？拥抱好温暖，想一直陷在里面，我什么都不想思考了，渐渐安静下来。

一双手握住我的肩膀把我拉开一点，男人宽厚的手捧住我的脸不轻不重抹了几下，把挂在上面残留的泪痕抹掉了，温润嗓音道：“怎么这么容易哭？”

我仰起目光才看到那双极好辩认的蓝色眼睛，一股委屈感忽然涌上来，我看着他说：“……就因为我是恶魔么？就因为这个，我无论做什么都是错的？连活下去的权力也没有么？”

雷蒙德没有回答，而是看向门外：“诸位，我想现在应该没有再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我依稀听见了人声纷杂，但他们说了什么，一概模糊不清了。

面前的人很高，我的视线只能堪堪看到他清晰的下颌线，眼前是一片灰暗色。

他挡掉那些纷乱的视线，忽然，一个清晰声音说：“伸手。”

直到手铐被取下，我才回过神，有些不可思议：“……？”

见我露出疑惑表情，取下手铐的人说：“恭喜。”

我还处在宕机状态，那声音又说：“吓傻了？”

我眨眨眼，又确认似的说：“……我不用死了？”

“当然啦！”一个俏皮女音冒了出来。

说话的是个金色长发的姐姐，她站在外面向我招手。

“哈喽，我叫芙伊娜，之前已经单方面见过你啦。”

我下意识抬头看向雷蒙德，他微一领首道：“她是我的队员。”

芙伊娜十分热情：“走吧小寻锦，我们边走边说。”

我这才意识到玻璃外已经空了，只有芙伊娜站在那里似乎在等我们。

我的疑问快要呼之欲出，幸好这个看起来很热情的姐姐很快就给了我解释。

两分钟后，我有些腼腆地被芙伊娜拉着走在前面，雷蒙德则一言不发地跟在后面。

“你别看我们老大冷冷的不好说话的样子，全队上下就他最心细了。”

“而且吧，他其实很感性你知道么？”芙伊娜压低声音小声说，“就刚才，大家都围着讨论你的时候，其实我也觉得这么做有点残忍了，但他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说。”

“直到哈瑞，那个老顽固，因为极端地认为恶魔都应该被消灭而处处看我们老大不顺眼，他们讯问我们老大怎么看。”

芙伊娜笑起来：“我现在还记得他那个自己认为没有其实很装的样子！”

她咳了两声忍笑模仿道：“他说——你有活下去的权力。其实现在想起来，他的说法是很温柔的。”

是啊，没有和那些人一样，把我当成一个物品，一只动物般地讨论我的生死，而仅在诉说一句客观。

并且，原来在我问出那个问题之前，他就已经回答过了。

而那时的我在玻璃之后，什么也听不真切。

芙伊娜接着说：“本来呢，我们老大接着提出他会全程监控的时候还有人反对，是他最先发现你不对劲进去安扶你的。再说你，你也真另我惊讶，居然当着那么多人的说出那样的话来。”

“后面你也看到了，到这个份上，我们也不是啥极端组织，所以，你安全啦。”

我将来龙去脉都听了个明白，芙伊娜松开我：“到了，我要先回去工作啦小寻锦，回见。”

她说完自己走上另一条楼梯，彼时我们正站在一条长廊上，雷蒙德上前一步，来到我身边。

这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了。

“我可以回去了么？”我问。

旁边人答：“不行。”

我刚要问为什么，他就好像知道我之前全程走神一样，道：“最终的会议结果是你有两个月的审查期，由我负责。”

“什么意思？”我问。

“你也可以理解为，我会作为你接下来一切行为准则的监护人。”

“……”听上去好可怕的样子。

听完雷蒙德言简意该的解释后，我终于弄明白了现状。

翻译过来就是因为我弱得没什么含金量，那些天使们最终决定留我一条命。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需要被贴身监视两个月……

我需要和这个蓝眼睛的家伙待在一起两个月！

说不害怕是不可能的，我有些沮丧：“…我有权拒绝么？”

“没有，除非你想回去。”那人无情驳回。

我只能被迫接受现实。

我跟着雷蒙德来到负一层，这里是个地下车库。

只见他拿出一把车钥匙，不远处嘀地亮起车灯，他走过去拉开一辆黑色SUV副驾驶座对我说：“上车。”

唔……有点高，我在心里琢磨。

然后在雷蒙德的注视下走到门边，抬一只脚蹬上去，然后双手摁住边缘借力，再把另一只脚收回来。

嗯，完美，我马上把脚放下在座位乖乖坐好。

完美个毛啊，丢死人了，我绝望地想，他一定在心里嘲笑我了吧？当恶魔弱成我这样的，也是够失败了。

雷蒙德关上车门，走到另一边坐上驾驶位，车门一关，这里就变得封闭狭小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离天使这么近。

我有些拘紧地低着头，身旁的声音响起：“这里没有别人，有些事我需要向你确认。你也可以不回答，但我只听实话。”他说。

仍然是冷淡的嗓音，我有些怵他，缩了缩脖子。

雷蒙德摁亮了一盏内置车灯，是我喜欢的暖黄色。

我连忙正襟危坐，过了片刻，讯问开始。

雷蒙德道：“内部系统的资料上显示的年龄，不是真实的吧？”

我嗯了一声，他又说：“那上面还有你的家庭情况……”

我一绷，赶忙打断他：“那是真的。”

说完，狭小的车内陷入安静。

虽然刚刚芙伊娜给这个冷冰冰的家伙发了一通好人卡，但这并不能改变我害怕这个随时能给我一枪的天使的事实。

尤其我与他现在还一起待在这么私密的地方，浑身每个细胞都想立刻跳下车逃走，我开始吞咽口水。

就在我感觉呼吸都要窒息的时候，他终于又说：“你是怎么被人类收养的？”

我摇了摇头，忽然意识到，他这是在讯问我的背景。

我只是弱了点，脑子还是有的，并不是很确认到底能不能把老底透出去。但在明确对方是敌是友之前，还是不开口为妙。

不过，我确实比较特殊。

因为我是被人类抚养长大的。

不像他们的幼崽，我们自出生起就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有些会在母亲身边待一段时间后再自己生活，太弱小的幼惠会在一开始就被母亲吃掉。

但我的母亲并没有那么做。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改了主意，总之她把我伪装成人类婴儿丢在孤儿院门口，我被捡回去了。

因为生了副好皮相，我很快就被一对人类夫妇收养，他们后来又生了个女儿。我像普通人一样上学长大，毕业之后来到这里工作。

但我是有意识的，从出生开始就知道自己是一只恶魔，本性让我向其他同类趋近，回归自己的生存法则。

见我不愿说，雷蒙德也没有继续问下去，而是换了个问题：“你还有个人类妹妹？”

他一问，我的脑海里就浮现出一个小小身影来。

我的妹妹，她叫林念，小的时候特别黏我，会哥哥长哥哥短地喊我，抱起来软软的，让我知道原来人类幼崽是这样的。

想到这，我不由自主高兴起来，雷蒙德像是捕捉到了我细微的表情变化，他说：“你看起来很喜欢你妹妹。”

“她叫林念。”我回答。

斟酌几秒后，我补充道：“她会跟在我身后跑，会喊我哥哥……很难让人不喜欢吧？”

身边的人没有评价什么，过了很久之后，他才说：“比起恶魔，你更像人类。”

我想起那些糟心事，难过起来，如果我真的是个普通人就好了。不用提心吊胆地害怕被其它同类伤害，被天使发现，不用小心地披着人类皮相在城市里生活。

我想到一个地方——塔罗深渊。

我没有去过，但听说那是所有恶魔出生的地方，更加残忍可怕。

我不愿多说，驾驶位上的男人却也没有强求什么，他抬手调了调后视镜，似乎已经结束这场谈话。

“把安全带扣上——你晕车么？旁边格子里有晕车贴。”他说。

我闻言照做，心里却不怎么踏实，斟酌片刻，试探性地开口道：“我的养父母都是普通人。”

雷蒙德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我知道，FNH不会去打扰他们，你大可以放心。”

打火启动，黑色SUV缓缓驶出地下库，那个庞大建筑被甩到身后，我看着它慢慢消失在视野中，心却还在砰砰直跳。

曾经我以为，我要死在那里了。

但现在我不仅活得好好的，还坐在一个天使的车上离开了那里。

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我扭头看向车外不停变幻的景物，居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我有些拿不准，问道：“我们要去哪？”

“送你回学校。”

雷蒙德开车的时候就不再说话，于是我便也自顾自地看车窗外，看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收回目光往旁边瞥去。

我只正面对上那张脸一次，就是在一开始被他捏住下巴抬起头那次。

可能魅魔就是天生喜欢好看的东西吧，之前匆匆忙忙，我忍不住好奇地乱瞥目光，那人正在开车，暂时注意不到我。

我看到了他的侧脸，唔，确实很好看，天使看起来都这么……闪闪的么？我把芙伊娜的样子也比较了一下，发现还真是。

他们会不会自带圣辉光环？不知道那人知道我此刻在想什么会做何感想。我突然有点了解有些变态的恶魔会把杀掉的天使分开收藏起来这种辟好是怎么来的了。

那侧颜轮廓清晰深邃，五官比例恰到好处……不行不能再看了，这个家伙可是第一次见面就差点送了我一枪，我眨眨眼。

正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忽然一个刹车，安全带保住了向前栽去的我，身旁的声音道：“到了，别看我，下车。”

我恨不能原地扣个缝钻进去！这人不是一直在开车吗？怎么，怎么发现我的？!

雷蒙德好像极轻地叹了口气，嘤，好像被嫌弃了。

只见他低头看了时间，说：“学校那边我们的人处理过了，你等会儿直接进去就行。现在是八点五十二，中午十二点我会过来，别乱跑，门口等着。”

“哦。”我生无可恋地应了一声。

忽然，手里被递进一个东西，他接着说：“这个收好，有事给我发信息。”

我定睛一看，居然是个手机，瞬间有些受宠苦惊，“我，我自己有手机的。”我小声说道。

“你的东西之前被收了，中午带给你，这个不受干拢，在特殊的地方也能用。”雷蒙德解释道。

“赶紧下去。”

我忙不迭滚下车，天使果然还是好可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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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