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恶 第12章 主神

雷蒙德彼时正在吴崎的强烈要求下靠在操场边缘的铁丝网上休息。

他腿上的伤已经简单做过应急处理，此时目光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这一小片区域陷入了与身后人来人往的繁忙格格不入的安静。

雷蒙德低垂着目光，片刻后，他道：“所有地方都找过了么？”

芙伊娜道：“也不是所有，教学楼里全是蛛丝，人手不够，目前没办法清理。我们的人上不去。”

她说完又赶紧朴充道，“我们询问了一些学生，从得到的反馈看，那只怪物应该…应该不是想杀了他，您别太担心 ……”

雷蒙德抬手打断她：“从我们回来到现在，有多久了？”

芙伊娜一愣，还是约瑟夫替她说：“差不多有一个小时了……”

他说完也意识到不对：“等等，鬼域居然还没消失？”

不等他说完，雷蒙德已经从原位置起身，顺手拿起靠在一旁的长剑一挽：“走，回去看看。”

“你的伤……”

“不碍事。”

芙伊娜也想跟上，雷蒙德看她一眼：“你留下，保护好大家。”

二人再次跨进操场，这里已经不再安全。外面的雾涌进来，模糊了视线。

这雾白皑皑一片，很是粘稠，像丝状物。

但他们很快凭记忆找到刚才的位置，怪物巨大的尸体仍旧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周围遍布打斗痕迹，烧焦的碳痕和冰霜交错。

忽然，那巨大的蛛腹似乎耸动一下。

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似乎有什么要破土而出。

突然，一对尖锐利爪从腹腔刺了出来，它划破皮肤，将裂口撑开，挣扎着从里面爬出来。

金蝉脱壳。

约瑟夫呸了一声：“还他妈能这样？！”

雷蒙德握紧长剑：“准备作战。”

约瑟夫不免担忧地瞥了他一眼。

从刚才到现在，虽然二人一直打着配合，但明显雷蒙德消耗更多一些。

他最先进来开的路，杀掉一批子体才给后面进来的人争取了一些时间。

包括后来为了护住操场上那么多人一个人牵制了怪物那么长时间，腿伤很可能就是那时留下的。

他很强，但这样的人，注定孤独。

既然正主没吱声，他也不好过多干涉什么，于是握紧锁链进入警戒状态。然而没等二人出手，异象突生。

怪物尸体下方突然涌出大股大股的黑雾，它们像有意识般疯狂吞噬着猎物，还没爬出躯壳的怪物连同它腐烂的身体转瞬被吞入其中，连一声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

空气中以乎有什么东西破碎了，总是令人不安弥漫着整个学校的雾飞快散去，血红色的天空像镜子一样碎裂，刹那笼罩校园的诡异红光消失，一轮明月投落冷清月光。

校园外嘈杂的人声传了进来——“快，他们在那里！”

鬼域消失了。

二人皆是一愣，那黑雾吞完猎物就融进地里消失的一干二净。

吴崎和芙伊娜掺杂着其他队员的声音传过来：“老大！救援来了！”

能直接跨鬼域救人的救援。

约瑟夫咽了下口水：“不会是……”

说完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雷蒙德知道他要说什么，虽然难以置信，但拥有这实力的人，也就只有塔罗神殿那三位了。

于是他说：“去看看就知道了。”

外面大量医务救援涌进来疏散人群，人群中伫立着一道高挑人影。

乌黑的长发随风飘逸，黑色的长裙将她挟藏其中，像一枝静谧的黑色玫瑰，身后的一切色彩都成了她的衬脱。

她的怀中还抱着一只黑猫，黑猫通体黑亮，幽绿色的瞳仁宛如两簇在黑夜里闪烁的鬼火。

她似乎在等人。

雷蒙德手里的剑随着他的步子像之前出现那样又消散在手中。

女人看了过来，目光透过闪烁的霓虹灯，锁定了人群里的年轻人。

雷蒙德终于走到了近处，他微一低头：“您怎么来了？”

女人看到他，微微一笑：“路过，听说你在这边，来看看。”

她抬头看向这个比自己还高的孩子：“好久没见了，你长大了很多。”

三十年前，塔罗深渊出了个怨气冲天的主。

那场大战损失惨重，最后是塔罗神殿的三位主神出手镇压，才将恶魔绞杀。

天使和人类的寿命不一样，那时的雷蒙德模样大概相当于十七八岁的人类少年。

还是个半大孩子。

但在那一天，他失去了自己的家人。

他们那天走的很匆忙，而且像是预料到会发什么一样，他们把雷蒙德关在了房间里。

房间里做了点防止他逃跑的措施，他打不开。

他不知道自己在里面待了多久，他一直等，一直等，等到天黑透了，房间里伸手不见五指。

然后，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女人，她有一头黑色的飘逸长发，一只黑猫在她脚边蹭着。

门外一片光亮，她站在门口，慢慢蹲下身，对蜷缩在地板上的少年说：“别害怕，你养父让我来接你。”

黑暗中的少年看着她，没有动。

片刻后，他才开口：“老师说，他会回来。”

“我很抱歉。”

“骗子。”少年嘀咕了一句，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女人最后还是把他带走了。

把他从那个混乱的地方带了出来，送到了南江，帮他在这里安顿下来，并且告诉了他自己的名字。

她说，我是你养父的朋友，你可以叫我佐栀子。

但后来，他才知道，佐栀子不是她常用的名字。她还有另一个名字，叫做墨缇勒斯。

塔罗神殿三主神之一，掌管【人已】本源力量的舍予女神，墨缇勒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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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去找他吧。”墨提勒斯说。

她的话把雷蒙德的思绪拉了回来：“什么？”

“你不是在找那个救人的孩子吗？那个孩子很好，他在学校最高的地方等你，快去吧。”

雷蒙德随即反应过来她说的孩子是谁，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一瞬压下心中疑虑，道了声谢后转身奔进人群。

所有装备都集中起来清理某一栋楼的蛛丝，通往天台的门在合力下终于破开，雷蒙德率先扶上门框，留了一句让所有人等在外面就奔了进去。

他的目光被满目白色中一点别的颜色所吸引，最终找到了缩成一团隐在蛛丝里的段寻锦。

小家伙似乎睡着了，而且露出了自己的本相。

他的衣服被扯掉大半，只裹在一件褪了一半的衬衣里，露出了白皙的肩膀。

他把自己蜷得很紧，衬衣下摆刚好遮到大腿。

一条属于恶魔的小尾巴紧贴着腿从中探出，尾巴尖蜷到了躬缩起来的小腿那里，两只毛绒绒的兽耳搭拉着，一副极度没有安全感的样子。

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直到看到小家伙安然无恙的那一刻，心里那根紧绷的弘才终于松开，就像是放松的叹了口气。

如果芙伊娜来看，肯定能感觉到自己老大那周身的低气压此刻终于消散，好似心中悬石终于落地。

但他随即注意到白衬衫上不和谐的红褐色，那是已经干掉的血。

雷蒙德眉心微蹙一下，闪过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妙不爽。

他将自己的深色风衣脱下，把段寻锦裹进去，捂严实后再把人打横抱起，感受到外力的段寻锦开始糊乱地哼哼，挣扎着想从中脱离出来。

雷蒙德怕他掉下去，轻声安抹道：“别怕，是我。”

“已经没事了……乖，好好睡吧。”

段寻锦渐渐在安扶中安静下来，雷蒙德听清了他刚才一直重复的几个字。

“……对不起。”他说。

那一刻，好似有什么捏住了他的心脏，雷蒙德把风衣兜帽拉下，将段寻锦的大半张脸掩进去，小家伙靠着他，把脸埋进去就熟睡过去了。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这是一句无人知晓的，对那声呢喃的回答。

众人在天台下左等右等，终于等到自家上司再次出现。

只见他们队长的怀里还抱着个人，被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包裹在一件深色风衣中保护得很好。雷蒙德没停下，穿过人群，步履飞快。

有人忍不住问：“那是谁啊？藏那么严实？唉，那是总局的外套吧？”

“你觉得有总局可能会用自己的衣服包一具尸体么？”

“反正我不行，那肯定是个活人啊……”

再下来时，那个抱着猫的女主神已经不见了。

倒是约瑟夫忍不住朝那个被完好藏在风衣里的人瞥了一眼。

他从这样的举动中看到了尊重与保护。

“其实刚才就想问了。”他叫住那人，“你的制服呢？”

雷蒙德停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了怀中熟睡的人身上。

顿了片刻，男人冷淡的嗓音说：“借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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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腿贯穿伤，腹部的伤口不深而且偏了一些，也算命大，都是皮外伤，目前已经没什么大碍了，不过需要好好休养，别落下什么毛病……”

护士手里拿着报告一边翻看一边念，忽然一个声音打断她：“等下，只有皮外伤是么？”

说话的是个金色长发女人，她急切问道：“其他地方都检查了么？有没有一些…嗯，比较隐蔽的伤口之类的？”

“我听说这种恶魔都喜欢把卵产在活人的体内，你们给他做过CT了吗？”

护士关上报告：“能做的都给他做了，两处伤在腿和腹下，止血及时没有生命危险。另外就是中度脱水，需要输几天液，你们一队亲自送来的人，能不仔细么？”

芙伊娜听见回答这才松了口气，待护士走后，她慢慢踱回到病床边。

这里是FNH内部某间病房内，病床上躺着个瘦弱的娃娃脸青年，正是昨天被连夜送过来的段寻锦。

他旁边还有一张病床，上面靠着某个因为不把腿上那道狰狞伤口当回事而被自家两位副队强硬地按到上面休息的雷蒙德·特兰。

上天还是站在他那两位可怜副队那边的，医疗组的人把他浸血的裤腿掀开一看，当即被那道深可见骨的狰狞长疤亮瞎了眼。

负责的主任是个面相和蔼的中年男子，但两鬓发丝已经花白，他把雷蒙德骂了个狗血淋头，强制让他养不满一周不许下地走动。

“知道你们年轻人厉害恢复快，但也不能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啊。这次是没事，那下次呢？你别扭头，尤其是你，权限高也不行，你这都是第几次了你说说……”

雷蒙德被迫躺了一天听了半天的唠叨，主任说一句，他点一下头，说一句，又点一下，结果主任说完低头一看，发现这人早就靠枕头睡着了。

“……”

主任心说我刚才说了个寂寞。

芙伊娜一进来就看到两个病号睡得正香，只不过雷蒙德在她靠近的一瞬间就醒了。

被这么一闹，他倒是难得睡了大半天，睁开的那双蓝眼睛里的疲惫淡了不少。

倒是芙伊娜顶着俩乌黑眼圈道：“咱们去的及时，没人员伤亡。”

“从茧里救出来的一百五十六人昏迷不醒，已经送去了医院，几百人受伤。”

“经事后核验，这次出现的恶魔是拉契亚，它的目的是想把学校筑成巢穴。拉契亚最看重的东西有两样，一个是巢穴，另一个是配偶。那个被白丝铺满的天台应该就是它育卵的场所。”

“问了一天话，基本可以确认，它掠走段寻锦是看中了他的身体，想把他作为产卵的温床，但是□□中途被打断了。万幸的是检查出来只有两处皮外伤，所以它应该还没来得及做什么我们就赶到了……”

“海德莉……”雷蒙德有些头疼地按揉着眉心，掐断了她后面的长篇大论。

芙伊娜一个激灵：“报告老大我汇报完了您好好休息我先走一步！”

她一个跨步飞出病房，走时还不忘把门带上。

“死冰块，绿死你才好！”

芙伊娜转身，漂亮的眼珠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道：“还——制服呢，哦——借出去了……”

她一边说一边忍不住笑：“哎呀，借出去了，借给谁了啊？切——”

病房里的雷蒙德对下属的腹诽一无所知，他目光侧移，落到一张熟睡的脸上。

小家伙的气色仍旧不佳，他也说不清在听到检查结果时是什么心情。总之，在看到这样的安排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待一会儿意思一下后就回去了，而是默许了这几个人的叮嘱，安静地陪在他身旁待了一天。

他似乎总是没有安全感，睡着了会下意识把自己蜷起来。这会儿睡在病床上的人已经恢复成人类模样，手上打着点滴，看着很是弱不经风。

可就是这样弱小的身体，却义无反顾挡在了怪物巨大的触手前，去保护比自己更弱小的生命……傻瓜，明明之前怕死怕成那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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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