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很快就见到了第二面,在临时标记的次日清晨。
郁深洗漱后走到餐厅,就看见裴归洵正慢条斯理地吃着早餐,Alpha修长的手指拿着银制餐具,慢条斯理往嘴里送东西。
郁深愣了一下,自他住进中央大楼,就很少见人了。
淡淡的Alpha信息素在空间里漂浮,腺体变得柔软,隐秘的渴求在心底沸腾,他不过犹豫片刻就走向Alpha。
裴归洵对面也摆着一份早餐,培根、熏制火腿和欧包,旁边是冒着热气的咖啡。
“醒了?过来吃。”裴归洵语气和他的信息素一样,没什么情绪,甚至没有抬头看他。
“好的,裴先生。”
郁深在裴归洵对面坐下,拿起刀叉,切了块火腿放进嘴里。
他吃得很慢,他常年节省力气,过硬的食物需咀嚼好多下,这让他的进食看起来有些艰难。
裴归洵看了他一眼,问:“不喜欢吃?”
郁深摇摇头:“没有,只是不太习惯吃西式的早餐。”
裴归洵挑眉:“那你平常吃什么?”
郁深说:“一般早上的时候会喝粥,我自己熬的,您请的佣人擅长西式餐点,我就想着说不麻烦她们了,我自己来熬。”
裴归洵点点头,没有再挑起话题。
吃完饭后,他们相对坐在餐桌前,桌底下郁深的手指搅在一起,眼神四处乱飘,他想缩进名为房间的保护壳。
Alpha撑着下巴,他的嘴角在面无表情时也是上扬的,总给人笑着的错觉,他又一次审视自己的omega。
“你很怕我?因为昨天的标记?”
郁深想了想才说:“不怕您,况且我们是合法伴侣,标记也是合法的,我只是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裴先生。”
裴归洵嗤笑,手指灵活转动着银制餐刀:“可是我不喜欢木头,主动是omega的优良美德。”
手指无意识互相摩挲了两下,没有人告诉他应该怎么和自己的Alpha相处,这也不过是他们见的第二面。
“我……”
裴归洵眯起眼。
郁深深吸了口气,实话实说:“很抱歉,裴先生,我确实不知道怎么和您相处,我也不如您身边的omega那么能说会道巧舌如簧,还请您不要嫌弃,我会尽力做到让您满意。”
他忐忑与裴归洵对视,萦绕在周身的Alpha信息素没什么变化,依旧放松而舒适,但这并不足以让他能够放松地与之交流。
郁深继续说:“我会尽力往您喜欢的方向上去靠,这是……”
还没等郁深说完,裴归洵就打断他:“你只需要听话就够了。”
面前的omega就像一张白纸,自幼生长在海滨,玩伴不过寥寥,交际圈也简单,他选中郁深作为妻子绝非偶然,毕竟亲手在白纸上创造出只属于自己的作品的过程足够令人兴奋,能够满足Alpha最原始的掌控欲。
他太完美了,几乎符合所有Alpha的期待。
郁深讷讷点头,聊天阵地转为沙发,裴归洵自然搂过郁深,忽视他浑身的僵硬,闲聊着,一问一答。
裴归洵说:“海城很大,既然来了,就应该多出去走走。”
郁深回:“裴先生,您应该看过我的检查报告,我的腺体还不太稳定,医生说尽量不要接触其他人的信息素。”
裴归洵说:“给你做了个颈圈,到时候戴上就能出去。”
郁深面露难色:“裴先生,如果是高匹配度的信息素,就算戴了颈圈也能感受到,比如您的,我就能一直闻到。”
裴归洵常年抑制信息素,听郁深这么说,来了兴致,他打开新风系统,走到很远的窗边,笑着问:“还能闻得到吗?”
郁深感受了一下,方才还萦绕在周围的Alpha信息素变得浅淡,丝丝缕缕像蛛线一般被抽走,难以捕捉。
他回:“裴先生,还是可以闻得到一点点。”
裴归洵还是笑,好像早就知道了答案,他招手让郁深来到他身边,趁着他还未站定时,就拽住omega的手腕往下拉,于是他猝不及防陷进裴归洵怀里,撑在裴归洵的大腿上,被Alpha的体温烫到了,手忙脚乱。
这是更加紧密的接触。
心脏怦怦跳,有些不知所措,郁深抬头和裴归洵对上视线,在浓烈的信息素的浸染下,他竟然产生出无法抗衡的服从欲。
这是omega与生俱来的本能,在第二性别出现后,人类就发现Alpha可以通过信息素支配omega的一举一动,甚至可以控制omega的生理周期,强制omega发.情。
眼皮盖住灰蓝瞳孔,无力漫上心头,他们发生关系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的事,更何况omega怎么能反抗天然压制他们的Alpha呢?
只是,这与他期待的婚姻不一样。
裴归洵勾起嘴角,把他扶正后又揉了揉他的头发,“让我确认你的信息素等级。”
发现Alpha没有进一步的行动后,郁深沉下心,收回纷乱的思绪,仔细感受裴归洵的信息素。
人类通过犁鼻器感知信息素,等级较低、较晚分化的AO犁鼻器发育不完善,对信息素的感知并不敏锐,郁深就属于此类。
只不过现在他们的距离无限接近,Alpha信息素也变得浓郁。
这股信息素清冽,并没有带任何**意味,像一汪温润的泉水,填补着他腺体的干涸,他的腺体反哺着,也释放出omega信息素作为回应。
Alpha释放的信息素愈发浓烈,过了某个临界值,贪婪的腺体再也无法承受过载的信息素,隐隐作痛,平缓的眉头皱起,他不自觉痛哼。
下一秒,Alpha信息素如退潮般抽离。
裴归洵问:“什么种类的信息素?”
郁深答:“是安抚信息素。”
随着匹配度的增高,人们对信息素会有逐级递进的感知。最初级的只能闻到信息素的味道,再高一点能够分辨信息素的释放种类,再然后是可以从信息素中感知到释放者的情绪。
裴归洵陷入思考,修长的手指在郁深肩头一点一点,过了大概半分钟,他才缓缓开口:“我们还挺有缘分的。”
郁深稍怔:“裴先生,您能闻到我的信息素吗?”
郁深分化后,郁家就带他进行了分化体检,报告上赫然写着他不过是一个信息素浓度很低的omega。
也就是说,除了与他匹配度极高的alpha,只有感知敏锐的人能够闻到他的信息素。在平常状态下,他近乎与beta无异。
这让他忐忑了很久,担心会因为信息素浓度低而被嫌弃。毕竟,之前郁家带他见的那些alpha都曾经嫌弃过他寡淡的信息素。
“花香,我说的对吗?”温热的呼吸擦过耳畔,郁深霎时红了耳根,他很少和人有肢体接触。
能闻得到。
他们应该拥有很高的匹配度。
郁深被这个认知砸得晕乎乎的,毕竟就连他血缘上最亲近的父母都闻不出他信息素的味道。他本已经不抱奢望能够遇到能够闻到自己信息素的人。
他刚分化就被迫进入了婚姻,就算找到与他匹配度高的Alpha,那又能怎么样?
他身不由己。
在此之前他已经做好了准备,裴归洵感知不到他的信息素,他对于裴归洵来说只是多了一个发.情期的beta,焦虑与恐惧让他一遍又一遍地观看裴归洵之前被采访,对着镜头说“我比较偏爱beta”的视频。
苍天终于垂怜他,高匹配度不仅意味着婚姻与X生活的和睦,更意味着他的腺体拥有了痊愈的可能。
他有些迫不及待地回应裴归洵,灰蓝色的眼睛驱散了迷雾,亮起如星般的光:“是的,裴先生。”
裴归洵轻笑:“我很喜欢花香,今晚我会带人测你的信息素等级,做好准备。”
时候还早,郁深靠在裴归洵怀里,像相伴已久的恋人那般,他们又聊了一些话题,一直聊到早会召开前。
裴归洵走了,郁深又回到了一个人待着的时光。他像往常一样靠在沙发上看着书,佣人端来汤药,郁深用勺子慢悠悠地把棕黑的药搅出漩涡。
结婚后的两个月,他都是如今天一般自己待着,被迫享受独处。
这一切的安稳都在裴归洵昨夜回来后被打破了,在郁深不知道第几次对着落地窗外发呆时,他才后知后觉今天很不一样。
他竟然在期待Alpha的归来。
苦涩的药蔓延在口腔,郁深抿着勺子,想:或许是因为临时标记——
心脏的跳动频率变得突兀,前所未有的感觉,他从未感受过,裴归洵给予了他许多第一次,第一次标记,第一次和人共进早餐,第一次……被搂在怀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
而这只不过是他们初见的短短十二小时内发生的事。
他不由得思考这究竟是不是喜欢,以他的身份,喜欢上裴归洵反而能让自己的后半生过得稍微顺心一些,不喜欢,也必须喜欢。
但,喜欢是如此轻易就出现的东西吗?那未免也太廉价了。
最后,郁深再次想:或许是因为临时标记——
时间在等待中无限拉长,在郁深不知道第几次点亮终端的时候,日暮已然西沉。
玄关处传来轻响,郁深小跑过去,只见一位容貌昳丽的女性从裴归洵身后探出头。
“你好呀,小omega 。”
她的嗓音婉转,却并不轻佻,眼睛弯成月牙,笑意盈盈,周边却萦绕着霸道的Alpha信息素。
裴归洵带了位他从未在任何途径上见过的女性Alpha回家,这个认知让郁深戒备起来。
他抿唇往后退了几步,陌生的信息素带给他极大的不适感,眼前一阵眩晕,腺体也发痛,一丝昙花香从他腺体中溢出,作着微弱的抵抗。
他没有回应女人的话,转而看向裴归洵,Alpha兴致盎然,欣赏郁深的窘迫。
郁深退至餐桌前,才问:“裴先生,请问这位是?”
女人拍了拍裴归洵的肩膀,笑着调侃:“你家小omega只认你哦。”
裴归洵收回目光:“常愿,裴家的医生,我朋友。”
郁深看着常愿轻车熟路地拿出专属于她的鞋,轻轻地哦了一声。
餐桌上,常愿月牙似的眼打量着郁深,从整体到局部,像平常分析数据那般,她对据说是裴归洵亲自挑选的omega很是好奇。
顶灯自上而下打亮了郁深的脸庞,丹凤眼,眉峰平缓,看上去没什么锋芒。在某些特殊的角度,他灰蓝色的瞳孔像她曾经调配过的氢氧化铬悬浊液,朦胧,又透着一股病态的疏离感。
银发似月光般散落,这使得他更像是某种高科技仪器。吃饭的动作干净利落,带着股温吞的节奏,他把进餐程序精简到极致。
常愿歪头,向坐在对面的裴归洵挑了挑眉,用口型朝裴归洵说:原来你喜欢这种?
神色尽是揶揄。
裴归洵不可置否,回以微笑。
“漂亮的omega,我应该怎么称呼你?”
郁深慢吞吞咀嚼着:“叫我名字就可以了。”
“好哦,深深。”常愿调笑,她的Alpha信息素朝着郁深的方向蠢蠢欲动,带着**的意味,闻起来凛冽,像陈年的金伯利酒。
郁深不适地皱了皱眉头。
就在他抬起手腕想要打开新风系统时,裴归洵放下刀叉,金属与陶瓷在空气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常愿和郁深不约而同地看向他。
苦涩醇厚的Alpha信息素悄然蔓延,丝丝缕缕地包裹住郁深,两股截然不同的Alpha信息素在空气中无声地碰撞,最后金伯利酒落了下风。
郁深的唇一下失去了血色,他完全承受不起两个Alpha的信息素对撞,这只会使他发育欠佳的腺体产生尖锐的疼痛。
“裴先生……”
“不逗你了。”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常愿打开随身携带的手提箱:“接下来我会分别采集你们两个的腺液,带回去检测。哦对了,不要问为什么不把检测仪带来,因为那东西太贵了,磕坏把我卖了也赔不起。”
裴归洵收回信息素,嘴里吐出郁深从未听过的嘲讽话语:“钱都拿去花天酒地了吧?很难想象快三十的A级Alpha口袋里竟然一点存款也没有。”
常愿回怼:“我自己的钱爱怎么花怎么花。”
裴归洵说:“随你,没了别活。”
常愿语调上扬:“不活也行,我还能早点去找……”
看着他们的话题一时半会聊不完,郁深踟蹰打断道:“常医生……”
常愿转过头看他。
郁深咽了咽口水:“我不能给你我的腺液。”
金伯利的酒味信息素又发散出来,这股味道因她的情绪而变得尖锐,令人不适。
“总得给个理由吧?”常愿转头,拱火道:“你的omega好像并不想服从你的指令呢。”
裴归洵瞥了眼面露难色的郁深,抬手将宽厚的手掌覆盖住omega的腺体,信息素柔和地包裹住他:“怕疼?”
郁深摇摇头,白皙的面颊上终于透出血色,解释道:“我的腺体发育得并不好,贸然提取腺液很容易让腺体受损……如果非要提取,那也要等几个月。”
他喘着气,身体动作的弧度透过温热的皮肤传递到裴归洵的手心,暖乎乎的,Alpha愉悦地眯起眼。
“那就不做了。”
常愿的漂亮眸子霎时瞪大:“我的裴大少爷,色令智昏啊,不测等级,后代基因怎么办?总不能到时候再去找个高等级的omega,又不是以前。”
她握住郁深的手,说:“要不你跟我吧,我不嫌弃omega的等级。”
常愿的体温透过接触的皮肤传到郁深手上,他惶恐地抬头,裴归洵只是看了他们手交握的地方一眼,又继续用指腹揉着郁深的腺体,嘴角噙笑。
“我确实不在意。”
常愿嗤笑:“行,反正匹配度低放beta用,玩坏了就下一个,裴大少爷手段通天,谁能想到明媒正娶的妻子还能换人。”
这玩笑来得不像玩笑,郁深很难想象面前美艳似火的Alpha说得这么冷漠,他的丈夫反应也平淡。
在这个瞬间,郁深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送进了不可言状的深渊,但他无能爬出这吃人的黑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吞噬。
思维陷入僵局,浑浑噩噩,等到常愿打开门,他才回神,只见她回头笑道:“裴大少爷,不要太过担心。因为……凭我的经验,他的等级不会低哦。”
她离开后,他们并肩而立,Alpha宽厚温暖的手掌依旧紧贴他的腺体。
郁深恍然发觉,腺体的疼痛由起初的刀尖割肉,尖锐得恨不得剐出他的血肉,转变为现在像是用刀背重击的、柔和的疼痛。
被温润厚重的信息素包裹,很舒服。标记后的Alpha信息素可以很好地安抚他的腺体,同时又有些痒。
亲人曾经告诉他,当疼痛褪去,伤口的痒意昭示着血肉正抽芽生长。
他悄悄抬头看裴归洵,却与恰好低头的Alpha对上视线,裴归洵不知道在想什么,薄唇勾起,对他笑了一下。
这个笑容恍了郁深的神,他愣愣地看着裴归洵,无意识喃喃:“谢谢您,裴先生。”
裴归洵好像没听清:“什么?”
郁深摆摆手说没什么,裴归洵嘴角的弧度更甚了,他抽回手,揉乱郁深的发。
后颈的温度骤然下降,因接触而分泌的微湿汗液接触到空气,蒸发时带起一阵风,好像把什么东西也带走了。
“不用谢,我的夫人。”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脆弱的小昙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