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些。
浮纤不知从哪儿翻出一壶茶,又让人端了几碟点心上来。那点心卖相一般,甚至有些歪歪扭扭,但闻着还挺香。
“将就吃点。”浮纤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楹桦门穷,比不得你们魔界。”
孤槐坐在她对面,看着那碟点心,沉默了一瞬。
“你一直在这儿?”
浮纤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窗外某处。
“不然呢?能去哪儿?”
孤槐没有说话。
他知道浮纤这句话底下藏着什么。
浮启死了,杜雪汐失踪了,宁若水被君惟带走了,那些吵吵闹闹的日子,都没了。
只剩她一个人,守着这座破落的门派,守着那座雕像。
守着那八个字——随心而行,无愧道义。
白观砚在他身边坐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那温度传来,让孤槐心里那点沉闷散了些。
“魔界那边,”他开口,“怎么样了?”
浮纤看了他一眼,放下茶杯。
“没了。”
孤槐眉头微蹙。
“什么叫没了?”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浮纤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坠崖之后,仙门改年号叫启明,举天同庆。魔界群龙无首,被他们渗透得干干净净。现在名义上还叫魔界,实际上跟仙门的附属差不多。”
孤槐的手微微收紧。
白观砚感觉到他的变化,握着他的手更紧了些。
“不过,”浮纤话锋一转,“蓝珠还在。”
孤槐抬起头。
“她当年逃到这儿,我收留了她。养了几年伤,后来魔界那边有些旧部找过来,她就回去了。”浮纤顿了顿,“她说要替你守着魔界,等你回来。”
孤槐沉默了一会儿。
“她现在在哪儿?”
“魔界。”浮纤道,“带着你那点残部,东躲西藏,勉强维持着。你要是想见她,随时可以去。”
孤槐点了点头,没再问。
小宛端着茶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他面前。
“魔君爹爹,喝茶。”
孤槐低头看了一眼那杯茶,又抬头看她。
“这些年,”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过得好吗?”
小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啊!掌门对我可好了!还教我修行!虽然我学得慢……”她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但是掌门说慢慢来就行,反正楹桦门也没什么事。”
孤槐看着她,忽然想起当年在烬余殿里,那个蜷在他怀里睡着的孩子。
原来已经这么大了。
小宛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脖子。
“魔君爹爹……”
孤槐浑身僵硬,不知道该把手往哪儿放。
白观砚在一旁笑吟吟地看着,完全没有要救场的意思。
最后还是浮纤看不下去了,咳了一声。
“行了行了,抱一会儿就行了,再抱茶都凉了。”
小宛这才松开手,抹了抹眼睛,嘿嘿笑了两声,跑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那碟歪歪扭扭的点心,被几人分着吃了。
味道一般,却莫名让人觉得暖。
楹桦门的日子,好像又热闹起来了。
小宛收拾完碗筷回来时,白观砚正拉着孤槐的手,一根一根地看他的手指。
“看够了没?”孤槐的声音有些不自在。
“没。”白观砚答得理直气壮,把他翻过来覆过去地看,“这么多年没看,得看仔细点。”
小宛趴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咧得压都压不住。
浮纤从她身后经过,顺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
“别偷看,走,陪我去摘菜。”
小宛捂着脑袋,跟着她往厨房走,一步三回头。
屋里又安静下来。
白观砚终于看够了,松开他的手,却在松开的瞬间又握住了。
“手有点凉。”他说。
孤槐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他。
“你手也没多热。”
白观砚笑了,把他的手拉起来,贴在自己脸上。
“这样就不凉了。”
孤槐的耳根又红了。
他抽了抽手,没抽动。
“……白观砚。”
“嗯?”
“你够了。”
白观砚笑得更深了,却还是松开了手。
不是不想握,是怕把人惹急了。
两人并肩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浮纤和小宛一前一后往厨房走的背影。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骨头都酥了。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白观砚问。
孤槐沉默了一会儿。
“去魔界。”
白观砚点了点头,没问为什么。
他知道。
蓝珠还在那儿,那些旧部还在那儿。他既然回来了,就不能让他们继续东躲西藏。
“我陪你去。”
孤槐转头看他。
白观砚对上他的目光,笑得温柔。
“怎么?不想带我?”
孤槐收回目光,望着窗外。
“……随你。”
傍晚时分,浮纤在院子里摆了张桌子,端了几盘菜上来。
菜色简单,却量足。一盘炒青菜,一盘炖豆腐,一碟咸菜,还有一盆热腾腾的杂粮馒头。
“将就吃。”浮纤坐下,拿起筷子,“楹桦门穷,没什么好东西。”
孤槐看着那桌菜,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楹桦门的厨房里,吃的也是这样的饭。
那时候人还很多,吵吵闹闹的,一碗粥能喝出八种动静。
现在只剩四个人了。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
味道和当年差不多。
小宛坐在他旁边,殷勤地给他夹菜。
“魔君爹爹多吃点!这个豆腐是我帮忙做的!”
孤槐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顿了顿,还是吃了。
白观砚在一旁笑吟吟地看着,自己也夹了一筷子。
“手艺不错。”
小宛得了夸奖,笑得更开心了。
浮纤喝着粥,目光在三人之间转了一圈,忽然开口: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走?”
孤槐的动作顿了顿。
“明天。”
浮纤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吃完饭,小宛抢着去洗碗。浮纤靠在廊柱上,看着那道跑来跑去的身影,不知在想什么。
孤槐走到她身边。
“浮纤。”
“嗯?”
“这些年,辛苦了。”
浮纤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那张脸上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表情,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知道就好。”她说,“以后常回来看。”
孤槐看着她,忽然想起当年那个总是磕着瓜子看戏的三师姐。
“会的。”
浮纤笑了笑,没再说话。
夜深了。
孤槐躺在浮纤给他安排的客房里,望着窗外的月光。
隔壁传来轻微的动静,是白观砚在收拾什么东西。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没一会儿,门被轻轻推开了。
白观砚走进来,在他身边躺下。
“你干嘛?”孤槐睁开眼。
白观砚侧过身,看着他的侧脸。
“睡不着。”
孤槐沉默了一瞬。
“……毛病。”
他没有赶他走。
清晨的光从窗棂间透进来时,孤槐已经醒了。
他没有动。
不是因为不想动,是因为旁边那个人还睡着,一只手搭在他腰上,脑袋抵在他肩窝里,呼吸绵长安稳。
这么多年了,这人睡相还是这样。
孤槐微微侧过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睡着的时候倒是安静,没有那些让人牙痒痒的笑,也没有那些撩人的话。眉眼舒展着,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看起来比醒着的时候乖多了。
他就这样看着,没有动。
不知道为什么,不想动。
窗外的鸟叫了几声,白观砚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
刚醒的时候还有些迷蒙,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澈。他眨了眨眼,对上孤槐的目光,愣了愣,随即弯起唇角。
“早。”
那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懒洋洋的。
孤槐移开视线,望着房梁。
“醒了就起来。”
白观砚没动。
他反而往孤槐那边又靠了靠,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再躺一会儿。”
孤槐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却没有挣扎。
白观砚笑了,那笑声闷在他肩头,带着几分餍足的愉悦。
两人就这样又躺了一会儿。
直到外面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小宛的声音:“魔君爹爹!仙君爹爹!吃早饭啦!”
白观砚这才松开手,坐起来。
晨光落在他身上,衬得那张脸愈发清俊。
“走吧。”他朝孤槐伸出手。
孤槐看了那只手一眼,没有接,自己坐了起来。
白观砚也不恼,笑吟吟地收回手,跟着他下床。
早饭还是那张破木桌,还是那几碟简单的菜。
小宛殷勤地给两人盛粥,浮纤在一旁磕着瓜子看戏,雪团蹲在桌角,眼巴巴地望着桌上的馒头。
“今天就走?”浮纤问。
孤槐点了点头。
浮纤没再说什么,只是看向小宛。
那丫头正低头喝粥,闻言手里的勺子顿了顿。
“魔君爹爹要走了?”
孤槐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你跟我们走。”
小宛抬起头,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
孤槐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小宛的嘴角咧得压都压不住,可很快又想起什么,看向浮纤。
“掌门……”
浮纤摆了摆手。
“去吧。你等这一天等了多久了,当我不知道?”
小宛的眼眶有些红,跑过去抱了抱她。
浮纤被她抱得有些不自在,咳了一声,拍了拍她的背。
“行了行了,又不是不回来了。”
小宛松开手,抹了抹眼睛,笑得灿烂。
“那我以后常回来看掌门!”
浮纤笑了笑,没说话。
吃完饭,小宛去收拾东西。
说是收拾,其实也没什么好收的,几件换洗衣裳,一把小木剑,还有当年从锦水城带出来的那盏小小的兔子灯——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可她一直留着。
孤槐站在院子里,望着那棵老槐树。
树干更粗了,枝叶更茂了,树下那张他曾经坐过的石凳还在。
白观砚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想什么呢?”
孤槐沉默了一会儿。
“没什么。”
浮纤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
“路上吃的。”她往孤槐怀里一塞,“楹桦门穷,没什么好东西,将就着吃。”
孤槐低头看着那个包袱,又抬起头,看着她。
“浮纤。”
“嗯?”
“谢了。”
浮纤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嫌弃,几分感慨。
“酸不酸啊你。”
孤槐没说话,只是把包袱收好。
小宛收拾完跑出来,站在两人身边。
“掌门,那我走了啊。”
浮纤点了点头。
“好好跟着你爹爹们,别添乱。”
小宛嘿嘿笑了两声,用力点头。
三个人转身,向山门外走去。
走了几步,孤槐忽然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看着站在院子里的那道身影。
阳光落在那个人身上,照出她懒洋洋的姿态,和眼角那几道细细的纹路。
“浮纤。”
“嗯?”
“活着。”
浮纤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难得有些真。
“你也是。”
孤槐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身后,浮纤的声音传来:
“六师弟,常回来看看!”
孤槐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摆了摆。
山门外,阳光正好。
小宛跑在前面,回头冲他们招手。
“魔君爹爹!仙君爹爹!快点儿!”
白观砚笑着跟上去,走了两步,发现孤槐没动。
他回过头,看着那个人站在山门边,望着楹桦门的匾额。
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
白观砚走回去,在他身边站定。
“舍不得?”
孤槐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
白观砚笑了,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以后想来,随时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