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元年。
魔君苍荨与玉忧仙君白观砚双双坠入断魂崖。
消息传开,仙门举派欢庆,将这一年定为“启明”,意为黑暗过去、光明开启之年。
与此同时,魔界群龙无首,仙门势力趁虚而入,明面上是“协助□□”,暗地里却大肆渗透。
不过数年,魔界已名存实亡,沦为仙门的附庸。
无人知道断魂崖底发生了什么。
也无人知道,北境的冰棺里躺着一个白衣人,楹桦门的花圃中封着一个沉睡的魔君。
启明十六年。
楹桦门。
这座曾经破落的小门派,在浮纤的经营下渐渐有了模样。
弟子不多,也就二三十人,但总算能维持下去。门规只有一条:随心而行,无愧道义。
晨光初透,一个少女提着水桶,穿过庭院,走向后山的花圃。
白小宛。
十六岁的她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当年那个趴在窗台上数数的小丫头的影子。她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衣,头发用一根木簪挽起,动作麻利而从容。
花圃中央,矗立着一座白玉雕像。
那雕像是个男子,身形挺拔,衣袂翩跹,面容模糊在经年的风雨中。
奇异的是,雕像的周身缠绕着密密麻麻的藤蔓,那些藤蔓开出的花朵色泽妖冶,红得像血。而雕像心口的位置,有一个巨大的花苞,紧紧闭合着。
小宛每天清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这些花浇水。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浇,只知道这是掌门吩咐的。浮纤说,这是楹桦门最重要的事,关系到门派的运势。
“雪团,你又偷懒。”
她弯腰,把一只蹲在花圃边晒太阳的黑猫抱起来。那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任由她抱着,碧绿的眼睛半眯着,一脸享受。
小宛笑着揉了揉它的脑袋,把它放在肩上,然后提起水桶,开始浇水。
一瓢,两瓢,三瓢。
水流渗进泥土,那些妖冶的花微微颤动,像是在回应。
小宛浇到雕像前时,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
那张模糊的脸,她看了十六年,早已熟悉到视若无睹。
可今天,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不一样。
她停下动作,歪着头,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
“雪团,”她喃喃道,“你有没有觉得,雕像今天……怪怪的?”
雪团喵了一声,从她肩上跳下来,蹲在雕像基座边,尾巴不安地甩了甩。
小宛眨了眨眼,又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名堂,便继续浇水。
最后一瓢水浇下去的时候,异变陡生。
那朵十六年未曾动过的巨大花苞,忽然剧烈颤抖起来!
紧接着,整座花圃里的花都开始疯狂生长!藤蔓像活了一样,四处蔓延,花朵开得比任何时候都妖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小宛手里的水桶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这……这是怎么了?”
雪团的毛炸了起来,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转身就跑。
“雪团!雪团你回来!”
小宛追了两步,却看见那些藤蔓正在向雕像缠绕过去,一层又一层,把整座雕像裹得严严实实。
而雕像心口那个花苞,正在——
绽放。
花瓣一片一片打开,发出轻微的“啪、啪”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挣脱束缚。
小宛的腿软了。
她转身就跑。
“掌门!掌门——!”
她跌跌撞撞地冲进掌门静室,脸色惨白,话都说不利索。
“花……花圃……雕像……开了!”
浮纤正在打坐,闻言猛地睁开眼。
她一句话都没问,起身就往外冲。
花圃里已经乱成一团。
那些藤蔓疯长着,把整座花圃变成了一片密林。
花苞已经完全绽放,花瓣四散飘落,而在那花苞原本所在的位置——
雕像碎裂了。
白玉碎片散落一地,基座上,站着一个男子。
他穿着玄色锦袍,墨发披散,双眼紧闭。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魔气,那气息微弱,却让人不寒而栗。
浮纤站在花圃边缘,看着那张脸,瞳孔骤然收缩。
十六年了。
这张脸,她以为再也不会见到了。
身后,小宛跌跌撞撞地跑来。
“掌门!那是什么——?”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清了那张脸。
那张她看了十六年的模糊的雕像的脸,此刻清清楚楚地呈现在她面前。
剑眉,高鼻,薄唇,还有额间那道虽然黯淡却依稀可辨的红色魔纹。
和记忆中的那张脸,一模一样。
小宛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魔君爹爹……”
孤槐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的意识还停留在断魂崖的风声里,还停留在那片无尽的黑暗中。眼前的阳光太过刺眼,刺得他眼眶发酸。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干净得很,没有血,没有伤。他动了动手指,能感觉到血液在流淌,能感觉到心跳在胸腔里撞击。
活了?
他怎么活了?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下意识转过身——
然后整个人被撞得向后踉跄,险些站立不稳。
一双手臂死死箍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按进一个颤抖的怀抱里。那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要把揉进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孤槐闷哼一声,后背撞上身后碎裂的基座,疼得他眉头一皱。
可他没有推开。
因为他闻到了那个味道。
清冽的,带着淡淡的冷香,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白观砚……”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没有人回答。
只有那个怀抱,更紧了一些。
紧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浮纤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
她看见那个从来冷静从容的白衣男子,此刻浑身都在发抖。他把脸埋进孤槐的颈窝里,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却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转身,拉着小宛的手,轻轻往外走。
“掌门,那是……”
“走吧。”浮纤的声音很轻,“让他们待一会儿。”
小宛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那两道紧紧相拥的身影,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眼泪,却比任何时候都明亮。
她跟着浮纤,悄悄离开了花圃。
阳光从枝叶间洒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白观砚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抱着,抱着,抱着。
像是要把这三千年的等待,都融进这个拥抱里。
孤槐被他勒得有些疼,可他没有挣扎。
他抬起手,犹豫了一瞬,然后轻轻落在他背上。
那背脊在发抖。
这个从来从容不迫的人,这个在他面前永远游刃有余的人,此刻抖得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孤槐的喉咙发紧。
“白观砚。”他又唤了一声。
这一次,那个人终于有了回应。
“别动。”
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闷在他颈窝里,带着压抑的颤抖。
“让我抱一会儿。”
孤槐没有再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那个人抱着,任由那份颤抖透过衣袍传递过来。
阳光暖暖地落着,风吹过花圃,带起几片飘落的花瓣。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久到孤槐的腿都有些麻了。
那个人的颤抖终于停了。
他从孤槐颈窝里抬起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三千年的岁月,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痕迹。依旧是那双金红异瞳,依旧是那道淡红的魔纹,依旧是那让他魂牵梦萦的眉眼。
白观砚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终于等到你了。”
孤槐对上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泪,却没有落下来。
有笑,却比哭更让人心疼。
有三千年说不尽的话,最后只化成这一句。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
“傻子。”
他抬手,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
“等多久了?”
白观砚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那掌心温热,带着活人的温度。
“三千年。”
孤槐的手微微一僵。
三千年。
他以为只是睡了一觉。
这个人,却等了整整三千年。
他看着眼前这张脸,看着那双盛满泪水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什么都太轻了。
三千年,太长了。
他只能抬起另一只手,将这个人重新揽进怀里。
白观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埋在他怀里,收紧手臂。
阳光洒落,将两人的影子融在一起。
花圃外,浮纤靠在廊柱上,望着那两道身影,唇角微微弯起。
小宛蹲在一旁,抱着终于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雪团,眼睛亮晶晶的。
“掌门,”她小声问,“魔君爹爹以后都不走了吧?”
浮纤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花圃里那两道相拥的身影。
“嗯。”她说,“不走了。”
白观砚终于松开了手。
不是不想抱了,是再抱下去,他怕自己会就这么抱着站到天黑。
他往后退了半步,目光却还黏在孤槐脸上,一寸一寸地看。
从眉眼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嘴唇,从嘴唇看到下颌,像是要把这三千年没看够的,一次性补回来。
孤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耳根微微泛红。
“看什么看?”
“看你。”白观砚答得理所当然,“三千年没看了,得看够本。”
孤槐噎了一下,想怼回去,却发现自己根本怼不出来。
这个人,还是这么不要脸。
可他心里,却莫名有些发烫。
白观砚又往前凑了凑,低头看着他那双金红异瞳。那眼睛还是那么好看,像是藏着两团小火苗,烧得人心痒。
“孤槐。”
“嗯?”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孤槐沉默了一瞬。
“三千年。”
“三千零十六年。”白观砚纠正他,“你坠崖那天算起,到今天,整整三千零十六年。”
孤槐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被白观砚抢了先。
“不过没关系。”那个人笑得温柔,伸手把他散落的一缕发丝拢到耳后,“等到了就行。”
那动作太轻,太柔,像是怕碰坏什么稀世珍宝。
孤槐的耳根更红了。
他一把抓住那只手,握在掌心里。
“白观砚。”
“嗯?”
“以后,”他的声音有些闷,眼睛看着别处,“不用等了。”
白观砚看着他红透的耳根,唇角弯起的弧度更深了。
“那君上打算怎么补偿我?”
孤槐转过头,瞪他。
“你想要补偿?”
“三千年呢。”白观砚眨眨眼,“不给点补偿说不过去吧?”
孤槐深吸一口气。
“……你想要什么?”
白观砚凑近了些,近到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
“陪我。”
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敲在孤槐心上。
“陪我过以后的日子。陪我晒太阳,陪我看星星,陪我去云墟天堆雪人,陪小宛长大。”
他顿了顿,弯起唇角:
“陪我,把这三千年补回来。”
孤槐看着他,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眸子,看着那里面盛满的期待和温柔。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比任何时候都真实。
“好。”
白观砚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孤槐看着他愣住的样子,难得有些得意。
“怎么?不信?”
白观砚回过神,忽然把他拉进怀里,又抱住了。
这一次抱得很轻,不像刚才那样紧得喘不过气,只是虚虚地圈着,像是怕他跑了。
“信。”他的声音闷在孤槐肩头,“你说的,我都信。”
孤槐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手,轻轻落在他的背上。
远处,传来一声轻咳。
浮纤靠在廊柱上,抱着手臂,似笑非笑地看着这边。
“两位,差不多了吧?这儿还有孩子呢。”
她身后,小宛探出半个脑袋,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咧得压都压不住。
孤槐的脸腾地红了。
他一把推开白观砚,动作大得差点把自己也推倒。
白观砚却笑吟吟的,一点都不恼。
他朝小宛招了招手。
“小宛,过来。”
小宛立刻跑了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
“仙君爹爹!”
白观砚揉了揉她的头发,低头看她。
当年的少女,已经长这么大了,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当年那个趴在窗台上数数的小丫头的影子。
“长高了。”
小宛嘿嘿笑了两声,又转向孤槐,眼睛亮晶晶的。
“魔君爹爹!”
她扑过去,一把抱住孤槐的腰。
孤槐浑身一僵。
他僵硬地抬起手,落在她脑袋上。
那动作生疏得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放。
小宛却不管,抱着他蹭了蹭,声音闷闷的:“我等了好久好久。”
孤槐的手顿了顿。
好久好久。
他看着怀里这个小小的脑袋,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笑吟吟看着他的白衣人。
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感觉暖暖的,胀胀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心口生根发芽。
“以后,”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不会走了。”
小宛抬起头,看着他。
“真的?”
孤槐点头。
小宛笑了。
那笑容灿烂得像阳光,晃得人眼睛发酸。
浮纤靠在廊柱上,看着这一幕,唇角弯了弯。
“行了行了,”她拍了拍手,“别在这儿站着了。去屋里坐吧,我让人准备点吃的。”
她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孤槐一眼。
“六师弟。”
孤槐抬头。
浮纤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欢迎回来。”
她说完,转身走了。
孤槐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沉默了一瞬。
白观砚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走吧。”
孤槐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又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他反握住那只手。
“走。”
阳光洒落,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小宛跑在前面,回头冲他们招手。
“魔君爹爹!仙君爹爹!快点儿!”
两人相视一笑。
并肩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