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林小满记得那年雁城的第一场雪,是从一个星期六的下午开始下的。
雪来得没有征兆。上午天还是铅灰色的,闷闷地压着这座北方小城的屋顶,到了下午三点多,风忽然停了,雪就下来了,一片一片,慢得近乎郑重,落在"银河网络城"的玻璃门上,先是化,后来就不化了。
雁城是条干线上一个四等小站,站房是五十年代的老建筑,白墙红瓦,火车昼夜从城边过,汽笛声十几分钟一趟,城里人早就听不见了,只有刚来的外乡人夜里会被惊醒。银河网络城就开在铁路家属区门口的斜街上,两间门面,二十台机子,昼夜不熄的灯把人照得发青。小满是收银员,也兼着网管,谁的机子蓝屏了、耳机没声了、泡面需要加水了,都喊她。她十九岁,中师毕业,没去教书——父亲前一年在铁路上出了事,夜班巡道赶上雨雪天,人没抢救过来,因为是临时工所以抚恤金薄薄一沓,母亲的身体因此而垮了,弟弟小舟还在念初二。中师毕业本可以回村里的小学当代课老师,一个月二三百块。网吧这边给六百,包住宿。
她就这样留在了城里,留在了这条斜街上。
母亲起初不同意她去网吧上班,说那地方三教九流。她给母亲算了一笔账:代课老师一个月二三百,网吧六百,还包住宿,一个月也能多出二三百元,够母亲的药钱,还能给小舟订一些学习资料。母亲听完,半天没说话,末了在电话那头说:"闺女,苦了你。"她说不苦。挂了电话她想了想,苦倒真不觉得,就是深夜有时候会突然醒过来,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也不知道这么一天一天守下去,守的到底是什么。
网吧的老板姓武,五大三粗,人不坏,就是抠,机子坏了舍不得请人修。小满自己摸索着学,拆了几台报废的旧主机,居然也都学会了。客人们喊她"小林",充卡的、续费的、催泡面的,一天要喊她一百遍。她练出一个本事:手里不管在干什么,听见喊声,应一声就来。只有后半夜等客人走完关上网吧门,她才把那本《平凡的世界》从抽屉里拿出来,就着吧台的小灯读几页。书是铁路子弟小学图书室淘汰的,缺了封面,第一页直接从孙少平的初中开始。
网吧里的人来了又走。有打游戏的少年,视频里笑得前仰后合的姑娘,查股票的中年人,躲债的男人。小满见得多了,渐渐学会不多看任何人。网吧这地方,像一条流淌的河,人像是水面上的浮萍,留不住的。
只有两个人是例外。
那是一个星期天的上午,网吧里空荡荡的,空气透着清冷的气息,门上的挂铃响了,进来一个男人,身后跟着个孩子。
男人二十四五岁的样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羽绒服,围巾裹到下巴,眉眼干净,进门先跺了跺鞋上的雪,然后回头对孩子说了句什么,孩子才也跺了跺脚。孩子十二三岁的样子,虎头虎脑,棉袄的拉链拉到顶,只露出一双圆眼睛。
"你好,"男人走到吧台前,声音不高,"想开两台机子,要最里面、安静一点的位置,可以吗?"
小满指了指角落:"十号、十一号在那边,挨着窗户,就是暖气不太足。"
"没关系。"他笑了笑,"我们不是打游戏,是上课。"
上课?小满愣了一下。她在网吧干了快一年,头一回听见有人来网吧上课。
男人交了押金,领着孩子往里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问:"能不能麻烦你,把我们那两台机子上别的游戏都锁掉?就留浏览器就行。孩子……坐不住。"
小满说可以。她拿管理权限把那两台机子上的游戏图标全删了,又多看了那个男人一眼。他道了谢,很认真地弯了一下腰,像对老师那样。
中间休息的时候,孩子跑来吧台要水喝,小满倒了水递过去,又从抽屉里摸出两颗水果糖——网吧存着哄小客人的。孩子捏着糖,看看她,又回头看看那个男人,男人远远地点了点头,他才说了声"谢谢姐姐",跑回去把糖递给男人看。男人摇头,他就自己剥了一颗,另一颗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上午,下课都没舍得吃。
后来她知道,那颗糖,是豆豆带回家给了奶奶。
那天上午,角落里安安静静。男人坐在孩子旁边,孩子戴着一副过大的耳机,跟着屏幕上的口型念英语,声音压得很低,念错了,男人就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两下。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他侧脸上,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影子。
小满坐在吧台后面,翻开自己的书,是《平凡的世界》,第一部,已经读了大半。她读几行,抬眼看一下那个角落,再读几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