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经沉到最浓的时候。
伊氏大楼里最后一盏属于她办公室的灯熄灭,伊人拎着包走出办公区。整层楼静得只剩应急灯微弱的绿光,方才那场无声的溃堤,被她妥帖封存在紧闭的办公室里。脸上的泪痕早就擦干净,只是眼底还留着褪不去的红,太阳穴持续传来钝重的疼,像一根细针,隔几秒就轻轻扎一下。
她没有叫司机送她回公寓。
那个房子很大,装修冷调精致,处处是她精心安排的秩序,可回去之后,迎接她的只有无边寂静。今夜她不想一个人待在四面墙里反复咀嚼心绪,也没有力气应付任何人。她翻了翻手机里存下的地址,选了一家藏在老楼底商的私厨。
地方很小,不对外大肆宣传,只接熟客预约,营业到凌晨两点,没有喧闹的音乐,食客大多安安静静,是她偶尔会去躲一躲的地方。
伊人给司机放了假,自己开车过去。
她换掉了白天挺括的西装,身上只穿一件简单的休闲外套,长发松松挽在脑后,没有补妆。平日里那层“颜如霜雪”的凌厉外壳,卸下了大半。后视镜里映出一张素净的脸,眼下青黑显眼,眼尾还带着哭过之后淡淡的薄红,寻常人一眼看去,只会觉得她是过度劳累。
车子停在街边,这条老街远离商圈主干道,路灯昏黄,树影重重叠叠。私厨的木门很低调,只挂着一盏暖黄的小灯。她推开门,风铃发出一声轻响。
店里空间不大,一共只有六张桌子。此时已经临近凌晨,只剩下两三桌客人,低声交谈,并不嘈杂。
伊人目光随意扫过室内,脚步猛地顿住。
靠窗的那张单人桌,坐着聿战。
他也是一个人。
身上没有白天开会时穿的成套正装,换了一件深灰色的针织开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手边放着一杯温水,面前摆着一碟简单的点心。他面前摊开几页打印纸,像是方才还在看工作相关的内容,听见风铃响动,抬眼望过来。
视线相撞的瞬间,空气静了一瞬。
聿战显然也没有料到会在这里看见她。他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很慢,很稳。
伊人第一反应是后撤。
心底下意识升起戒备,甚至生出转身退出去的念头。她没有准备好以这样一副状态和他碰面。白天在聿氏会议室对峙的时候,她全副武装,字句都经过权衡;可现在,她刚刚独自哭过,浑身都浸在疲惫的虚脱里,伪装还没有完全打磨完整。在这里遇上他,等于把自己最不想被他看见的一面,猝不及防送到他眼前。
脚步停在门口,进退两难。
店主从吧台后探出头,笑着招呼她:“伊小姐,还是老位置吗?”
这一声招呼,打破了僵持。
伊人没法再转身离开,那样反而显得落了痕迹。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面上勉强拉起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点了点头。
“麻烦了。”
她本来预定的角落空位,距离聿战靠窗的桌子并不远。伊人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脊背依旧习惯性绷直,却少了平日里谈判时那种蓄势待发的锋芒。她把包放在身侧,指尖轻轻攥了攥包带,试图稳住心神。
店主递过来菜单,她草草扫了一眼,报了两样常吃的清淡吃食。声音平稳,听不出异样。
可她能感觉到,那道来自斜前方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没有咄咄逼人的窥探,却绵长,清晰。
聿战没有开口喊她,没有起身走过来,没有刻意搭话,维持着他一贯克制的分寸。可伊人清楚,他一定看见了。看见她没有化妆,看见她掩不住的倦容,看见她眼尾那一点不容易察觉的红。
白天在会议室里,是她主动抛出疑问,两个人隔着长桌博弈。现在换了这样一个没有旁观者的私人小空间,所有商场上客套的缓冲都消失了。他们之间不再有合作协议、下属员工、体面身份作为屏障。
饭菜很快端上来,简单清淡,热气袅袅往上飘。伊人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胃里空空的,可疲惫堵在胸口,吞咽都觉得费力。她慢慢拨弄着碗里的食物,大部分注意力,都在刻意回避斜前方那个人的存在。
她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过是偶遇。
聿战来这里,和她一样,只是忙完工作寻一处安静地方歇脚。他们只是恰好选中了同一个藏身之所。
可越是这样告诉自己,思绪越是不受控制地飘回那天会议室里的对话。
“有些事,一旦说破,就会打乱你所有的规划。我不想成为你的变数。”
还有那句留给她的求助通道。
昨夜她独自在办公室崩溃的时候,有一瞬间闪过想要拨通他号码的念头,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她拼尽全力抗拒向他靠拢、向他索取依靠的可能性。现在好了,没有求助,没有主动奔赴,命运直接把人送到了她眼前。
过了片刻,聿战才放下手里的纸张,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刚好可以越过两张桌子传到她耳中,不会惊扰店里其他人。
“加班到这么晚?”
只是一句很普通的问话,没有追问,没有探究,像一句随口的寒暄。
伊人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收紧,抬眼看向他,神色淡淡的,维持着距离。
“嗯,一点收尾的工作。聿总也还在忙。”
她刻意把称呼拉回“聿总”,划开那条清晰的边界,提醒彼此,他们首先是合作关系。
聿战看着她,目光平静,没有顺着她的称呼拉近距离,也没有因为她的疏离而收回目光。
“你看起来状态很不好。”
这句话轻飘飘一句,却精准戳中她。
别人劝她休息,大多是出于下属的顾虑、家族虚伪的关心、商场上场面式的客套。可聿战说出来,伊人莫名觉得,他看得出来,她不是单纯忙工作累,她心里还压着别的东西。
他看得出来她外壳之下的裂痕。
这个认知,让她心底一阵发紧,生出本能的抗拒。她不喜欢被人看穿,尤其这个人是聿战。
“谢谢聿总关心,我心里有数。”伊人简短回复,垂下眼,重新看向面前的餐盘,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聿战没有继续追问,很识趣地收回视线,重新端起手边的温水,仿佛方才只是随口搭一句话。
狭小安静的店里,风铃偶尔轻响,店主收拾杯盘的动静很远。两个人各自坐在自己的桌边,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不远不近,却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他们牵在一起。
她强迫自己慢慢吃一点东西,舌尖尝不出太多味道。脑子里交替闪过两个画面:几个小时之前,锁上门的办公室里,眼泪一滴滴洇开文件字迹的自己;还有眼前,安静坐在窗边的聿战。
她刚刚才一个人熬过一场无人知晓的崩溃,以为自己可以把所有情绪收好,第二天照常做滴水不漏的伊总。没想到会在这样一个卸下防备的深夜,和他撞上。
伊人不敢深想,如果方才她情绪最失控的时候,推门进来的人是他,会是什么样子。
她不敢想象那份局面。那意味着她所有精心掩藏的软弱,全部暴露在他眼前,那是她无论如何都不愿意交付的破绽。
她匆匆吃了几口,实在咽不下去,放下筷子,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要凌晨一点。她打算尽快吃完离开。
就在这时,聿战的声音再次传过来,依旧平静温和,不带压迫。
“你没怎么吃东西,这家店的莲子羹不错,要不要试试?”
伊人抬眼望向他。
他没有替她做主,只是给出一个选择。主动权依旧握在她手上,她可以拒绝,可以点头,也可以沉默不回应。
就像他一直以来的样子,给她选项,不强行闯入她的世界,不逼迫她给出答案。
又是这样。
恰到好处的体谅,进退有度的温柔,不越界,却足够在她早已习惯荒芜坚硬的心底,漾开一圈涟漪。
她明明时刻提醒自己警惕,提醒自己不要贪恋这份暖意,可每一次这样的时刻,防线都会悄悄松动一丝。
伊人沉默几秒,轻轻摇了摇头。
“谢谢,不用了。我差不多该走了。”
她没有久留的打算。这个地方太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再待下去,她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稳稳守住所有的戒备和边界。
她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包,动作利落。
“聿总慢用。”一句告别,礼貌疏离,标准的合作方姿态。
聿战抬眸看向起身的她,轻轻颔首。
“路上小心。”
没有多余挽留,没有提出送她,没有要交换更多话语。
伊人转身,推门走出私厨。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夜里微凉的潮气,她快步走向自己的车,直到坐进车里,关上车门,隔绝那间暖光小店,胸腔里紧绷的那根弦,才稍稍松了一点。
她发动车子,汇入空旷的深夜街道。后视镜里,那盏小店暖黄色的灯,一点点被甩在身后。
她躲开了更进一步的交谈,躲开了和他独处更长时间的机会。
但这场猝不及防的偶遇,已经在她心里,落下了印记。
她以为只要不去主动靠近,就可以一直把他放在工作之内生活之外。可世事总喜欢这样,在她卸下铠甲的深夜,安排一场不期而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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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不期而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