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他夜莺 第5章 流浪旅者

原来小镇真的在举办庆典，有飞马环舞，琴笛声悠扬欢乐。

小镇正在举办的庆典名为“自由日”，为了纪念历史上的今日此地从妖魔残酷的奴隶统治下获得自由。

七百五十年前，此地只是小王国伊富尔下辖的一处小领地，有人类聚居，安居乐业。

然而某日安宁被打破，一群实力强劲已经化半人形的妖魔强占此处，用残暴手段奴隶人类为自己工作。

新生儿一半成为妖魔腹中食，一半被培养成为新的奴隶；

大人则一半留在原地羞辱地表演以讨魔物欢乐、建造供魔物居住的巢穴，一半被迫外出向同胞出手，将猎杀的所谓“战利品”带回来给魔物享用。

当时四大陆尚处于黑暗而混乱的法魔术大时代，伊富尔王国自顾不暇，前后三十年没有向小领地出手相助。

整整三十年，小领地的天空笼罩着一层不见太阳的阴霾，人们在这样的日子里几乎绝望，甚至灰暗地觉得，哪怕是神圣至善的太阳神都要放弃自己了。

黑暗在此地严丝合缝，堵住所有的希望，直到历史上的今日，一位人类少年劈开黑暗，挥剑斩首盘踞高处的妖魔，宣布人类已然自由。

人们不可置信，花了整整一日来接受一切都是真的，真实到梦幻。

他们热泪盈眶，欢呼雀跃，也终于反应过来准备找到少年诉说感恩之情。

只可惜无人知晓少年是何姓名，也无人知晓少年从何而来，只知道少年在做完这些事后，冷脸高声：“妖魔已死，自由已至”便离开了。

事了拂衣去，不求功与名。

“……于是为了纪念获得自由，也为了感谢那位英雄，小镇成立‘自由日’，每年欢庆，时延至今……”欧米·恩思讲述着小镇自由日的来历，越说越觉得这故事怎么有些莫名的熟悉，挪眼看向阿戴典。

阿戴典看起来毫不知觉，只感叹：“小镇七百年后依然存续，还真令人欣慰。”

他扭头看了看周围，说：“我们恐怕很长时间都会在四大陆晃悠，要不要换身衣服？”

认为自己可能多想了的欧米·恩思点头赞同：“有道理，少爷您气度不凡——虽然头发凌乱，但我已经注意到好几位女士向您投来爱慕的目光了，并且有几位先生蠢蠢欲动，有可能是想要邀请您做一些事情。”

“是么？在哪里？”阿戴典说着看了看四周，人群中几位小姐纷纷害羞地扭过头。

欧米·恩思出乎意料，问：“少爷您真的没感觉到吗？”

阿戴典：“抱歉，我只对杀意有感觉。”

欧米·恩思：“……”

为了融入庆典，阿戴典换下长袍穿上从摊子买来的衣服。

不仅原先轻盈洁净的长袍被换成一件普通的黑色麻衣，而且头发也只随意用剩下的一枚黑色发环半扎起来，脑袋藏在兜帽下。

整个人塞进黑袍里，毫不起眼。

而欧米·恩思则换上一身青绿色的麻衣，再加上眼窝下泛着的一片青紫，乍一看仿佛被工作长久折磨。

“少爷，委屈您了，我身上的钱只有那么多。”欧米·恩思抱歉地看着略显落魄的阿戴典。

全知神使们平时的吃喝用度都在神殿，只有外出工作时会有经费，但那严格到多吃一个面包的钱都没有。

出了神殿，神使真可以说一句“身无分文”。

要不是他没钱，他真想让战神大人穿得像个真少爷。

“没事，等找到这片碎片，我向主神请求回趟战神殿拿钱，到时候我们就有钱了。”阿戴典并不介意。

战神大人居然连他一个小小神使都考虑到了……

“少爷……”欧米·恩思感动地欠身致意：“那您在此休息，我去打探一番消息。”

阿戴典挥挥手送走了欧米·恩思。

周围人都在欢庆，阿戴典害怕自己又被传出什么“见人就砍”的传言，虽然他也在疑惑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传言。

转念一想觉得可能自己真的有些吓人，便找了个角落蹲下，望着飞马环舞的庆典发呆。

片刻后，一位老妇人颤颤巍巍地走过来。

阿戴典扯了扯兜帽遮脸，没想到老妇人弯腰朝他递出几枚铜币，慈祥的脸上露出几分心疼：

“可怜的孩子，买几个面包充饥吧。”

阿戴典呆愣片刻，老妇人以为他流浪已久思维僵硬，愈发觉得他可怜，又摸出两枚铜币，满脸怜爱：

“孩子，千万不要饿着自己，想吃就吃吧。你们这些流浪在外的旅者吃苦多，我们这些当父母的真是看不得你们忍饥挨冻。”

听到父母二字，阿戴典有了反应，睫毛微颤仰头问：“老婆婆，您为什么觉得我是一名流浪旅者？”

难道他看起来真的落魄至此了？

“我见过很多像你一样离家奔波的孩子，想着出去闯荡一番，受贵族老爷们的赏识加入骑士团，结果一去就是十年二十年。

我们不求他们能得到富贵荣耀，只希望他们能平安归来，可他们总害怕我们会责备、训斥他们，宁愿继续流浪都不愿回来看看我们。”

老妇人重重地叹了口气，继续说：

“我的孩子二十年前也说着要建立一番功业再回来，背着一把剑就出门了。但现在呢？我已经二十年没见过他了。

起初镇上来了新人我都会问问他们有没有遇到过我那个背着一把老旧灰剑、对谁都很有礼貌的好孩子，可只有一次我听说他可能加入帝国骑士团了，剩下每一次都杳无音信。

后来我只能说服自己，他应该在骑士团获得功勋了，或者离开了骑士团开始流浪，偶尔我甚至会怀疑，他是不是已经死了？我不敢再想，只能继续等待。”

旅人能做到不忘初心继续流浪，却忘记了那双双期盼着他们归家的眼。究竟是风霜磨砺初心，还是正因为保持着初心而感到羞愧？

老妇人不懂这些，只知道自己的孩子太久没回家，看到阿戴典就令她心疼，仿佛自己的孩子就在眼前。

阿戴典正想说什么，回来的欧米·恩思看见这一幕，瞬间瞪大眼睛跑过来：“老夫人，请您马上给我家少爷道歉！他可不是什么流浪旅者！”

老妇人疑惑地看着突然出现的欧米·恩思，还没说什么，一看到欧米·恩思那层疲惫的黑眼圈，混浊的眼底便浮起心疼，颤颤巍巍地准备掏铜币。

阿戴典眼疾手快接过老妇人递过来的铜币，阻止她继续拿钱：“谢谢您，他在说胡话，不要理会他。我和他确实正在流浪，无家可归。”

欧米·恩思：“……”

阿戴典再次向老妇人道谢，将老妇人扶到一边。

“老人家只是好心，哪儿来的冒犯意思？”阿戴典攥着铜币，神色冷静地对欧米·恩思说。

流浪旅者啊……

也不是不能接受。

他对自己的身份转变接受得很快：“从现在开始，我就是流浪旅者了。”

“少爷，您怎么……”欧米·恩思听到这话，神色震惊得仿佛目见一座屹立千年的山脉轰然倒塌。

万神山神明之流，哪一个不为自己的身份骄傲？哪怕是他身边的同僚，一介小小神使，都发自内心地认为自己与人类之间有着一条河流宽的界限。

别说正式神明了，即使是他的同僚，听到别人称自己为“流浪旅者”恐怕都会马上心生不悦。

而身为十二上位神之一的战神大人居然还能欣然接受这一称呼？

欧米·恩思遭雷劈般头脑空白，直到阿戴典问他是否得到什么消息，才缓慢地找回神志。

他整理了一下心情，道：

“少爷，我总算知道为何阿朵莉尔会有如此强大的帝国魔法防护阵了，原来是永恒魔法教的手笔。”

自从二十年前城毁后，阿朵莉尔便被一群不知从何而来的魔物占据，时有经过的路人和周围的住民失踪。

此地领主为了保护周围的城镇，不得不向索利亚帝国国王求取帮助。

当时的索利亚帝国正忙于和另一帝国详谈和平，无暇他顾，领主遂转而向驻守皇城的永恒魔法教分教会寻求援助。

永恒魔法教派出数位高阶魔法师来到阿朵莉尔，原本想着将魔物清除，然而奇怪的是，城内竟然没有魔物！

经过调查，永恒魔法教的魔法师们发现城中魔物也许是十分特别的类型，只在黑夜发动攻击。

于是他们一致认为人类只要避开黑夜就能相安无事，最终联手对阿朵莉尔筑起帝国魔法防护阵。

要想从阿朵莉尔经过，必须从领主取得［通关金章］，即能确保安全进出阿朵莉尔的保护。

阿朵莉尔是西北部奥古斯丁家族所辖的领地，领主是奥古斯丁家族二子奥古斯丁·莱特，而奥古斯丁·莱特的领主府恰好离此镇不远。

“就是说我们得去一趟领主府对吧？”

“对。”

“那走吧，看看我这个流浪旅者能不能从领主手中拿到［通关金章］。”

“……”少爷您对这称呼接受得真快。

-

领主府相比城镇其他住所要宏伟壮丽，和此前见过的断罪神殿有着不一样的威严感。人类府邸的威严面对人类和魔物，而神殿的威严则平等地面对所有生灵。

进入领主府后，阿戴典和欧米·恩思首先被领着去了一趟花园。

花园很美，有泉水长落绕花流，万花丛中姹紫嫣红。

阿戴典细嗅空气中的幽香，竟觉得心旷神怡。好特别的香气。

去过不少地方闻过不少香料的阿戴典此时内心被这香浸染，不安缓缓褪去。

阿戴典正欣赏着美景，看见一个人影从远处一闪而过。

欧米·恩思也发现了那个人影，疑惑：“那人怎么那么奇怪？”

他认得这片大陆绝大部分帝国绝大部分城市居民的服饰，发现对方装扮并非这片城镇的人。

“这你都知道？”

“全知神使就是这样的作用，为全知神搜集这片大陆存在的信息、正在变化的信息，甚至已经消失的信息。身为全知神使，我知道这些并不稀奇。”

谈及自己的工作，欧米恩思扯出一抹复杂的笑。

两人被领入领主府内大厅由管家接见。

那位头发花白，气质优雅的老管家看了看一身黑袍的阿戴典，又看了看更不起眼的欧米恩思，微微鞠躬表示歉意道：

“领主老爷不久前已前往帝国皇城恩达，暂时无法为你们授予［通关金章］。”

阿戴典：？

欧米·恩思只意外一会儿便问道：“那么请问奥古斯丁领主何时会从皇城回来？”

老管家遗憾应道：“领主老爷此行秘密，我们并不知晓。不过按照他临走前的吩咐，恐怕一个月后才能返程。”

什么？一个月？！

欧米·恩思觉得一个月过去，神剑碎片恐怕已经被魔物吞下消化成为一片尘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