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门口的人像是预料到林君维会冲出来一般,看见林君维撑伞冲出的那一刻,抬腿便往林君维的方向跑。“铿锵——”一声,两剑相撞,神秘人手里的长剑剑音大作,把林君维震得往后滑了几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不速之客的全身都被雨水淋湿,头发披散在前,被人用手往后一撩,露出了一**君维极其熟悉的脸——这个人竟然和林君维上一任皇帝雅帝长得一模一样!
在这个人露出这张脸之后,跑进雨中助阵的项汐、盯着院内场景的林君雨、担忧林君雨腿脚的左梓煜,在这一刹那,全部愣住了。
一道身影遮住了他们看神秘人的视线,林君维把剑丢到一旁,一手撑伞一手捏符纸,就要把符纸往神秘人脸上贴。神秘人侧身避过,一剑砍下,被林君维灵活避开,剑锋只刮下了林君维的一截衣袖。
林君维不依不饶,手中的符纸就要往神秘人的脸上送,神秘人避无可避,剑尖便往林君维的胸口上捅,却在离林君维的半寸处停下了。
项汐钳住了神秘人的手腕,林君维手中的定魂定身咒终于贴在了神秘人的脑门上,“哐当”一声,神秘人手中的剑砸到了地上。林君维急忙跳到一边,以防这把剑砸伤自己的脚。
没等林君维开口,项汐愠怒的声音从神秘人身后传来:“你究竟是什么人?”
神秘人动不了,脸上却不见狼狈,反而文质彬彬地微笑起来:“自然是简葭的皇帝了,剑音大作,以御强敌,这可是皇室专属的音南剑术呢,项掌柜怎么没认出来?”
他话音刚落,林君维似乎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噗嗤”一声笑出来:“谁人不知新帝弘德帝是一名女子,你这张嘴,可真能编。”
听到林君维的质疑,神秘人泰然自若,语出惊人:“倘若我是太上皇呢?”
林君维一挑眉,来了兴趣:“太上皇?”
“自然是新帝的伯父,昭景帝了。”神秘人声音淡淡,下一秒他眉头紧皱,脸上的符纸散着金光,耳边飘过林君维漫不经心的嗓音:“谁人不知昭景帝现在在京城养病,怎么可能会有闲心来旧都为难我一个小小掌柜。”
昭景帝抵达旧都的事情是完全保密的,皇宫现在对外宣称昭景帝在宫中养病,不便外出。
不过……
真正的昭景帝正被撑着伞,在雨中恼怒地看你呢。
一息间,神秘人身形不稳,突破禁制踉跄几步,却再次被符咒固定在原地,林君维的声音还在他的耳边阴魂不散:“你想从这具身体里逃出去?怎么可能?”
大雨倾盆,打湿了林君维的裙摆,她丝毫不在意,字字却在戳神秘人的心:“谁人不知离草阁的傀儡术和抽魂术天下一绝、无人能敌,要是让先人知道你走投无路至此,靠假扮皇帝却不得脱身,你说你进了阴曹地府,你的前人会不会在你耳边,说你不争气啊?”
神秘人时而翻白眼,时而发抖,他双眼充血,脸色惨白,想瞪林君维,脖子却不能遂他的意随心转动。林君维虽然很想再说几句刺痛眼前人的话,但看着雅帝那张脸在她眼前狼狈不已,也失去逗弄人的兴趣:“别再收回你这一缕意识了,我知道你听得见。出来聊聊吧。”
林君维之前和离草阁交手过,知道离草阁里的人会在自己制造的傀儡里留下一缕意识,这样他们不仅能随心操控自己的傀儡,也能通过傀儡感知傀儡身边发生的事情。更重要的是,因为有了这一缕意识,他们自己的灵魂可以附身在傀儡上,只要傀儡遇上了危急情况,他们的灵魂可以第一时间出现解决。
神秘人充耳不闻,表情狰狞。操控这具傀儡的幕后者用实际行动回答了林君维:聊天是不可能的,意识是非收不可的。
“不肯出来?行,看来我只能让六扇门的人去贯南江走一趟了,我撬不开你的嘴,有的是人帮忙。”林君维失去彻底失去耐心,威胁道,“项掌柜,麻烦你帮忙备马,我们现在就往六扇门,让温大捕头好、好、地把贯南江边所有的纸人铺子都搜查一番。”
以为不说话她就没辙了?真是异想天开。
“不用去六扇门那么麻烦。”一旁沉默许久的林君雨开了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我起初还想不明白袁家为何能有如此以假乱真的御章,今日见你,所有疑虑烟消云散。”
神秘人冷静下来,只是冷笑:“污蔑皇亲贵族,这可是大罪。穆老爷,要是齐王得知你在背后妄议她的长辈,还会认你这个世家大伯吗?”
林君维看着眼前被雨水打湿的人,嘴角略显嘲意地往上一勾:“你这个连国朝旧事都弄不明白的人,齐王难道就认了?说吧,雅帝,不对,你应该不熟悉这个称谓,应该称他为宣宁帝,当年派人去偏南州找你的时候,给了你什么好处?”
听到“宣宁帝”三个字时,神秘人的眼睛睁大,挣扎更加剧烈,被符咒侵蚀得更为严重。他的眼中有血泪流出,一张脸涨得通红,整副躯体快要被符咒给抹杀掉——
突然间,傀儡脸上的挣扎之色逐渐褪去,儒雅的笑意一点一点地覆盖在他的脸上。他紧紧闭上眼睛,再睁开眼时,眼里没有如傀儡般的麻木感,反而带上了一丝沧桑和疲惫,声音也变得苍老而遥远:“你知道什么事?”
“我知道什么,取决于你说什么。”林君维歪着头,又恢复了叶清娘天真无邪的神色,“你要和我说什么呢?”
神秘人眼睛骨碌碌一转,被林君雨打断了思绪:“彭夫人,我们应该这么称呼你吧?”
神秘人的眼珠子不转了,她再次闭上眼,脸上笑意消失无踪,语气冷淡如寒冬:“穆老爷,你知道什么?”
林君雨偏过头看林君维,林君维朝他点头,示意他可以继续往下说。
“我听齐王说过一件皇室密辛,当不得真。”林君雨把身体一偏,刚好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在身后替他撑伞的左梓煜,顺手把伞接过来,缓慢叙述,“她说雅帝曾经和一些乱臣贼子勾结过。当时雅帝丧心病狂,把他的御玺给了外人。你可是齐王口中的乱臣贼子?”
神秘人坦坦荡荡地承认了:“是又如何?”
林君维:“……”
她真的好久没有见过承认得这么痛快的人了,怎么离草阁几年前就没有出现这么好说话的人呢?
“恐怕不止吧,他是不是还给了你一样东西。”林君雨笃定道,“他给了你一瓶他自己的血,我说的,可有错?”
神秘人的脸色终于变了。
站在一旁的林君维却似乎没有注意到她惊慌失措的神情,摸着下巴嘟囔:“怪不得使坏的时候这么有底气呢,要是离草阁的前人知道他们的后人对简葭皇室的人这么依赖,还是对简葭已经驾崩的皇帝这么依赖,恐怕真的要把棺材盖给掀了。唉呀,我怎么忘了,这些前朝余孽,最后都不能入土为安呀?”
“你别欺人太甚!”神秘人被林君维再一次戳到痛处,挣扎怒吼。
“这就欺人太甚了?”林君维失望摇头,“啧,你们利用简葭先帝的血残害简葭的子民,我都还没开始报复呢,你就说我欺人太甚了?到底是谁在欺负谁?来来来,我不欺负你,你自己说。”
傀儡眼底带有几分讥诮,不知这份讥诮是对着眼前几人,还是对她自己:“说什么?你们都把我的话说完了,你们还要我说什么?对,御玺是宣宁帝托人给我的,是他让我在偏南州作乱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事情败露后他要把我封印起来,还把御玺留给了我!我一觉醒来想找他算账,谁知道他死了,皇帝都换了几任了!既然他人都不在了,他的东西也不需要还了吧?我用一下怎么了!”
大雨没有停下的意思,酷似雅帝的傀儡以一个极其诡异的姿势定在院子里,任由雨滴洒在身上。傀儡中的灵魂本体想要观察眼前人的神态,惊讶地发现她说完这句话后,面前四人均是平静无波,好像她说的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一般!
“你……”林君维和林君雨同时开口。林君维迅速改了口:“穆老爷先问。”
林君雨没有推辞:“你说你去找雅帝,你怎么找的,怎么知道他驾崩的?”
“说书人讲古论今,只要留心几分,便可得知此事,这有何难?你还不如问一些更有用的问题。”彭夫人声音幽幽,和林君雨对上了视线,发觉林君雨问她这个问题似乎是另有所图,顿时不敢再多说话了。
“看来说书先生也不是很博古通今,连昭景帝和宣宁帝都分不清。”林君雨摇头,“如此误人子弟,可真让人心痛不已。”
“那倒不是,只是昭景帝现在还在世,顶着他的名头办事方便罢了。啊——”彭夫人尖锐的声音划过雨幕,傀儡的身体剧烈地摇晃着,眼睛时而黯淡时而焦灼,像是一盏即将油尽灯枯的油灯。林君维趁项汐不注意,大跨步到傀儡身前,双指按在傀儡额头上的符纸上!
傀儡内的灵魂本体根本无法挣脱符纸的束缚,目眦具裂,怨毒的眼神粘在林君维身上,恨不得林君维和她同归于尽:“你这是要害我!你是一条活路都不给我!”
“像你这种冒充皇亲国戚作恶的人,把你留在市井才是祸害人!”林君维狠厉,突然手一松,项汐的灵力紧随而至,灌注于符纸中,把彭夫人不堪入耳的咒骂全部压了下去!
整个院子又归于寂静,林君维将伞举过项汐头顶,称赞道:“不愧是项掌柜,能在须臾间制服此等恶魔傀儡,真是令我等甘拜下风。”
项汐扭头看她,说出的字字句句带有无可奈何的哀怨:“我是不是和你说过,这几天你最好不要用灵力?”
“那啥,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嘛。”林君维耸肩,“温大捕头的速度真快,这么快就找到她人了?”
刚才林君维和林君雨在审彭夫人时,项汐在旁边开了隔音术,从左梓煜那里快速了解这几日事情的全貌,果断联系上还在贯南江查案的温暖融,锁定了彭夫人躯体所在的位置。彭夫人的灵魂刚才在傀儡里突然出逃也是因为如此,她的真身被温暖融找到,等待她的,只剩牢狱之灾一条路。
傀儡支撑不住,轰然倒在一地的雨水中。项汐把林君维拉开,防止她被水溅到:“她现在没有反抗之力,我们都进去吧,刚才说的话,我已经用符咒录给温大捕头了。这个傀儡在雨中不会出事,边捕快很快就会来把这个傀儡带走。”
林君维没有听从她的吩咐,盯着地上傀儡歪了歪头:“我有个疑问,既然她说雅帝给她留下了御玺,为什么前几日我看到的印章,是桓帝的年号呢?”
“离草阁的人,说的话可不能轻易当真呢。听听就得了。”左梓煜转过头,把伞柄从林君雨手里拉出来,“我来撑伞就行了。”
林君雨轻拍他的手臂,示意自己没事:“桓帝的御玺在昭景帝继位的时候,昭景帝把御玺全部销毁,绝无遗漏,还仔细检查过御玺的销毁记录,雅帝的御玺当年也没有遗漏销毁的。这个御玺绝不可能是从皇宫里传出来的。”
“我知道。”林君维对此清楚不过。当年她清理雅帝的御玺时曾仔细检查过,没有御玺被掉包,也没有御玺遗漏。
她回头看了林君雨一眼,眼中看不出任何表情,“我可不敢把她的话当真。她还没说她为什么把音南剑法伪造得那么真实呢。穆老爷,进正堂吧,你不能在雨中待太久。”
项汐在一旁幽幽补充:“清娘,你也不能。”
“那啥,唉呀这雨可真是大啊,我可要好好观察这傀儡,看她会不会突然醒来,她一醒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是吧?喂!汐,你别拉着我进去!我的事小,傀儡事大!等等等等!等我把剑给捡起来!”
林君维被项汐半拉半推地进了正堂,左梓煜在林君雨身后撑伞,突然开口:“穆老爷,我有一事不解。为何你对叶掌柜如此坦然……”什么都对她说,你就不怕她得知你的真实身份吗?
“叶掌柜的事,不必多疑。”林君雨盯着地上傀儡的脸看了片刻,往正堂的方向走。
“唉呀,不问就不问,你走那么快干什么呀?等一下我!”左梓煜急道,“刚才这位彭夫人把雅帝给牵扯进来了,虽然雅帝……这事传到六扇门了,我们怎么和陛下还有齐王说啊?”
林君雨无可奈何一笑,满脸写着“正经”二字:“阿朗很喜欢你,你和她说清楚吧。”
走进正堂内的林君维收了伞,把手卷成喇叭状放在嘴边,大声喊在雨雾中的二人:“穆老爷,左公子,你们快进来!”
她的声音刚传出去,左梓煜娇滴滴的声音从院中飘过:“穆老爷不行啊!你要是让我干这件事的话,我只能把自己嫁出去了!你们家不能待了!怎么能让我做这种家丑内扬的事情!”
“行,我讲,我和阿朗讲这件事,行了吧?”林君雨接过左梓煜手中的伞,遮着两人往正堂走,“你别真头脑发昏把自己嫁出去了,据我所知,这几日来提亲的人可都不是什么值得托付的正经人。”
“什么啊!穆老爷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林君维倚门看雨中人,和项汐对视一笑:“左梓煜现在居然还有上门提亲的人?”
经过刚才和左梓煜的合作,项汐说起他时,也没有那么苦大仇深了:“是啊,这几日上穆府提亲的人没有十家也有八家了,都被穆老爷赶出去了。”
“穆老爷还挺忙啊。”林君维笑。
都这么忙了,还能抽出时间给她亲手做一食盒的点心过来,此等精力真让人望尘莫及。
突然,她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整个人一下从门上直起来:“你刚才说有多少人家给左梓煜提亲?”
“什么提亲?”左梓煜走到门边,闻言警惕地打量林君维,“叶掌柜,你该不会也想给我介绍未成亲的人吧?”
“你想的话,我也可以考虑一下。”林君维开玩笑,“你来旧都多少日了?怎么会有这么多户人家上门提亲?”
落竹:说点大家都能看出来的事——
林君维:那你别说了。
落竹:……
现在君维和君雨在旧都都是隐姓埋名、乔装打扮。君雨是昭景帝,但对外宣称自己在京城养病,实则静悄悄地来到了旧都,还给自己安了一个“穆老爷”的身份!在旧都,他的假身份是陛下和齐王的世家大伯,而他来旧都是过来寻找失踪的齐王的!
而君维呢,她以前是御邪帝,谥号“桓帝”。而她现在呢,第一章就说过啦,她是留香茶馆的“散财掌柜”,只给钱,不管事。君维因为某些原因(我还没写),现在能调动的灵力非常少,如果强行提升自己灵力的话,很容易遭到反噬,反噬后再使用灵力,很可能导致身体的枯竭。但是我们君维是什么人!遇到事了怎可不用灵力!
当然啦,之后君维的灵力会完全恢复的(应该会吧……)
林君维:你敢不让我恢复试试?
落竹:(一昧干笑)哈哈哈哈,哎呀,应该……嗯……往后的事情……项掌柜你别追着我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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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九章 彭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