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君维看到郑力钧的遗体时,郑力钧已经闭上眼睛,与世长辞。
那一瞬间,她猛然生出一个念头:父后不是崩逝,他只是去见他想念很久的人了。
林君雨站在她的身旁,宽慰的话说不出口,只能僵立在原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说不出话,也哭不出来。
连薇掀开帘子走进来,一眼就能看到两人站在郑力钧的床旁,如石雕一般纹丝不动。
床上的剪花夫人,也没有了气息。
整间屋内,压抑的气氛扩散开,没有人哭出来,但每个人感觉心头坠着一块大石,沉甸甸的让人窒息不已。
“父后走了,我们到的时候,他已经断气了。”过了许久,林君维艰难说话,声音古怪得像是被冰冻住了,“料理后事吧,他是不是把剪花夫人的位子传给你了?”
“对。我是第二任剪花夫人。”连薇开口回答,想多说点什么,让自己表现得没有异常,“我……”
她说不下去了。
“别难过,望霜楼还有很多事等着你干。”偏偏在此时,林君维给她补了一刀,“恭喜你熬出头了,剪花夫人。”
连薇眼眶酸涩,抬手一抹眼睛,才发现自己的眼睛被泪水糊住,不知是难过的,还是被林君维气的。
“我会让梓煜传信给挽月,这样好处理父后的丧事。然后我们要把父后葬入皇陵,他一定想和母皇合葬,我问一下挽月能不能开一个大阵,直接把父后传送回去,这样不用舟车劳顿,还有……”林君雨终于回魂,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串,眼睛未曾从郑力钧的遗体上挪开,“还有……”
还有什么呢?说好不容易见面了,好不容易和解了,好不容易有机会尽孝心了,好不容易能团圆了,但是父后寿终正寝,离开他们了吗?
“大阵我开,你捎个信给挽月,停灵七天后,我在这边开阵,她和挽胧在那边等着。”林君维把手帕递给林君雨,话到嘴边,不知如何劝解——所有的话在此刻都无法说出口,因为知道没用。那些话安慰不了她,难道就能安慰皇兄了?
怪不得历代皇帝都不追求长生,一生俱是瞎忙活,到头却是两头空。
“这几天我和你一起守灵,和六扇门把这几天的事情都说清楚,也好有个交代。”她用力掐了自己一把,没让自己哭出声,“守灵结束后,我就把父后送回去,他会很开心和母皇团聚……”她没再说下去,因为这话,林君雨刚才说过了。
林君雨麻木地接过手帕,回了一个字:“行。”
太皇太后驾崩的消息传回京城,经史阁很快定下谥号,是为孝德太后。
但御邪帝还在世上的消息并未传开,查抄留香茶馆后两天,昭景帝一身丧服,满眼悲痛,说自家皇妹得知父后离世的噩耗,无法承受打击,随父后去了。既然如此,就不用把御邪帝出现在茶馆的事情公诸于世,都司知道内情就好,不必外传。
另一边,留香茶馆的两位掌柜出现在六扇门,说要见温大捕头。
林君维用了缩骨功,把自己易容成之前天真无邪的样子,只是神情多了几分疲惫。项汐担心她支撑不住,本想扶着她,林君维朝她摆手,还朝她挤眉弄眼!
“你……”项汐低声说话,“你是想让我的茶馆再被查抄一次?”
林君维从善如流地道歉:“我错了。”
项汐看好友顶着一张陌生的脸跟她道歉,气消了一半。
罢了,罢了,她现下心情悲痛,还不能用自己原本的样貌生活,若是能有开心的事,多笑几次又何妨?
温暖融很快出来,把她们带到六扇门的案室内。
“我们此番前来,是为了在你这里留下记录,省得日后落下口舌。”一坐下来,项汐不绕弯子,直接说明来意。
“我知道,这是律法规定,你们去都司衙门记录了吗?”温暖融问。
这是简葭律法的规定,与谋逆有关的记录,必须在刑部留一份,在都司衙门留一份记录,六扇门也要留一份。如果是冤枉谋逆的,也不得松懈,刑部不用留记录,但是都司衙门和六扇门要留。
上次茶馆被构陷,虽然皇上的澄清诏书已下达,项汐和林君维也得依照规定,去都司衙门和六扇门说明情况。
谁能想到,不到半年,她们又因为这件事,再次来到六扇门。
一想起这事,项汐很无奈:“记录过了,你把留声符咒贴上吧,这事不复杂。”
月红之夜,是庄谦定下的开启据点的时机。而和她合作的离草阁,怎么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陶鹏群是林君雾附身剪花夫人时,在皇宫留下的一枚棋子。后来,林君雾搭上了离草阁,陶鹏群顺水推舟,成了离草阁的人。
彭染瑞在林君雾的帮助下,躲过连薇的眼线,来到京城,和庄谦一拍即合,早早商议出扶植傀儡皇帝的计划。
谁知,林君雨退位太早,林挽月年纪轻轻登基,庄谦只来得及用控心术操控礼部尚书和户部尚书,林挽月出其不意,把矛头对准了庄家。
庄谦被族人背叛,推上家主之位,被迫转移到和清州避风头,然后因为刑家武试被抓,在外的离草阁眼看情况不妙,下定决心背水一战,在最近的月红之夜,逼迫新帝退位。
留香茶馆曾阻止过离草阁制作长生骨,彭染瑞在被林君维杀死前,伪造林挽月加入离草阁的证据,既能把留香茶馆拖下水,又能成功地诬陷当朝新帝。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了。”项汐口干舌燥,温暖融及时让旁边记录的小捕快出去给她倒水。趁整间案室只剩她们三人时,林君维突然出手,暂停了留声符咒的运作。
“温大捕头,不用担心,我们还想让你帮个忙。”项汐赶忙安抚即将施法的温暖融,直言不讳,“我们想要你兄长留下的那一面侍者镜子。”
温暖融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项汐说的是什么:“兄长说,只有孝淑皇后持令牌要回镜子,我才能把它交出去。”话音刚落,项汐伸出手,一枚菱形令牌安静地躺在她的手心,上面印着一个字“谨”。
“孝淑皇后把这个令牌交给我了。”项汐对温暖融笑,“可以凭借这个拿镜子吗?”
温暖融从项汐手心拿过令牌,细细检查,确认无误后才给项汐回复:“当然可以。”
“多谢。”
温暖融摘下脖子上的挂坠,对其注入灵力,霎时间,挂坠变了模样,露出镜子碎片的原形:“兄长故去前,把它托付给我。他只和我说,这是他成为镜像侍者的象征。镜像侍者是什么?”
“是孝淑皇后培养的暗卫。”项汐接过镜子,简短回答,“他没告诉你?”
温暖融如实相告:“他说我知道的越少越好。”
林君维在桌底下碰项汐的腿,止住项汐往下说的话头:“他说的对,你知道的越少越好。这些事情都已经过去了,知道的越多,只会徒增苦恼。”
项汐意识到自己差点多说,话锋一转:“清娘说得对,这件事你不知道也没关系。抱歉,温大捕头。”
林君维放出灵力,准备让留声符咒恢复运作,温暖融出声阻止:“叶掌柜,且慢。”
“温大捕头还有话要说?”林君维放下手。
“兄长说,孝淑皇后做过一个错误的决定,当这枚镜子被收回之时,就是错误纠正之日。是这样吗?”
“不错。”林君维没有否认,“我们这次要回镜子,就是为了纠正这个错误。”
但是,纠正了,过去的事情真的能一笔勾销吗?
三日后,和清州,遇荫城。
今日,是押送刑允漠和庄谦回京城受审之日。
因为和清州的大牢拦不住庄谦兴风作浪的决心,所以刑部联系和清州的都指挥使,要求都司配合刑部布下传送大阵,把刑允漠和庄谦传送回京城。
刑允漠身为前刑家家主,在和清州牢狱中没有做出出格行为,刑部对她宽容些许,准予她的两位孩子,刑辉蜻和刑辉蜓,来送她一程。
因为是太皇太后的服丧期,刑辉蜻没有穿金戴银,只穿素净的衣服。
刑允漠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再次看见刑辉蜻时,戾气减弱不少:“挺好,你们还能来看我。刑家没有没落吧?”
“没有,母亲要是没有存谋逆之心,刑家还能更好。”外人面前,刑辉蜻不方便说关切的话。她双手抱臂,一如既往的冷淡。
刑辉蜓怕大姐的态度刺激到刑允漠,在一旁找补:“母亲……”
“很好,你和辉蜓都是会过日子的人。刑家在你们手中,败落是没指望了。”刑允漠闭上眼,脸上的疤痕尤为狰狞,“只是可惜了,辉蜻,原本你才是可以做皇帝的那个人……”
“母亲不得妄言,我对陛下没有二心。看来母亲在狱中思索的事情不够多,竟然没能认清自己的错误。”刑辉蜻打断她的话,拉着刑辉蜓,果断逃离这个是非之地,“时辰已到,辛苦各位大人。”
直到出了都司衙门,刑辉蜻才松开拽刑辉蜓的手。“大姐,你刚才力气怎么这么大,疼死我了!”刑辉蜓甩着自己疼痛的手臂,不满地抱怨。
“不然呢?留你一个人在哪里,等着诛九族?”刑辉蜻淡淡反驳。
“我怎么会!”大姐竟敢质疑他!刑辉蜓跳起来,要让大姐好好见识自己的厉害。这一跳,对刑辉蜻毫无影响,反而吓到了蹲在墙边的人。
“抱歉,不好意思冲撞你了。”刑辉蜓顾不上大姐,紧张地对墙边的人道歉。看清对方的模样后,他的眼睛蓦然睁大了——
庄离信脱离了控制,不是以前处心积虑的小少爷。他穿着破烂,蹲在墙边发抖,眼神空洞,不知道在看什么。
怎么说两人以前也算是点头之交,庄离信被人利用至此,刑辉蜓内心很不是滋味。听到有人说话,庄离信慢慢把头转过来,没认出他,无知无觉地挪开了视线。
“你怎么了?”刑辉蜓蹲下来,努力和庄离信对上视线。
“庄离信分别被两个人操控,现在这两个人都抛弃他,他的神智受损,不认人。”刑辉蜻在旁边解释,“因为他是受人操控,年纪又小,所以六扇门把他关了几日,就把他放出来了。走了,辉蜓。”
刑辉蜓没有动,语气艰涩:“大姐……”
“怎么?”
“我能把庄离信带回去照顾吗?我看他挺可怜的,年纪这么小,就要露宿街头了。”
刑辉蜻没回答,刑辉蜓以为她不愿意,立刻回头,恳切祈求:“我会把他教导成一个好人的,大姐求你了!”
刑辉蜻没有看他,望向都司衙门的方向。那一瞬间,刑辉蜓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他分明看到,大姐的眼里,有不甚明显的泪光。
他一定是看错了,因为下一瞬,他的大姐用往常傲慢的语气回答他:“下不为例。”
“谢谢大姐!”刑辉蜓惊喜若狂,把手搭在庄离信的手上,“跟我走吧!我不会害你的!”
庄离信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少爷,没弄清楚他在说什么。
“走了,在都司旁边收留一个罪犯,你是嫌我们家的官司不够多?”刑辉蜻抓起刑辉蜓,用灵力把庄离信拉起来,扔向刑辉蜓怀里,“走快点。”
刑辉蜓被飞过来的庄离信撞了个满怀,脑子一空,只余一个念头:我要给他换个什么名字好呢?
“离信”是背信弃义的名字,这个名字不好,一定要改。
改成什么呢?
“大姐我想到了!以后他就叫‘理信’,理解信义的意思,好不好!”
庄谦端坐在法阵中,好像感知到了什么,手指略微蜷缩了一下。
“难得我大发慈悲啊,刑辉蜻,你中计了。”
束缚她能力的法阵停止运转,她听到一个绝对不可能出现在和清州的声音——是庄谨的声音。
“庄谦,我来送你一程。”
在中秋节的月圆之夜,本作者悄悄地写了一个预收文的文案——《浮木之声》!都市群像日常文,不再无脑走剧情,欢迎来看!欢迎收藏!
来个小剧场:
林君雨:这次为什么想写这个群像日常文呢?
落竹:我能说因为想剧情实在是太累了吗?
林君维:(看完本章,冷笑,拿出音南魔剑)
落竹:冷静啊上皇!
左梓煜:落竹小友,为什么我们就要走这个剧情呢?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落竹:(害怕)我还是继续写文吧。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善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