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抄茶馆的人怀疑自己被刚才的鼓声搅乱心神,听错了。这个人说她是谁?说她是太上皇?
她是太上皇,他们旁边的人是谁?假太上皇?
怪不得太上皇要烧掉她们的茶馆呢。
指挥使对顶楼上红衣人的实力保持敬畏,对她的话不能苟同。她从自己袖中拿出一枚疗伤的丹药,硬是把一整颗丹药咽下去,心中不无讽刺:会点乐法和长剑就以为自己是太上皇了?桓帝要是在世,估计很乐意跟你打一场。
顶楼的人轻飘飘落地,一袭红衣在灯笼的照耀下亮得刺眼。刚才被吓懵的军士甲终于回神,开口就是一顿质疑:“放肆,睁开你的眼睛看看,太上皇就在门外,你个逆贼休得胡言!我在旧都这么久,从未见过你,你这外人好大的胆子,竟敢冒充上皇!”
指挥使感觉自己的腿疼了几分,这是被气疼的。这个时候你先不要说话,保命要紧不知道吗?
好在,这位红衣人不是指挥使所想的大魔头,听到军士甲的狂言妄语,饶有兴趣:“哟,世道变这么快,太上皇换人了!在哪里呢,让我看看。”
军士甲眨眼,他在这个人的眼睛里看到了清晰的嘲弄:“你不害怕?”
旁边的好心军士急忙把他的嘴封上,生怕这个红衣人喜怒无常,突然发难。
红衣人把头偏到一边,眼睛微微眯起,回过头时,又是气定神闲的模样:“怕什么?音南剑法我都使出来了,还不能证明朕的身份?怎么,朕还要给你跳个剑舞吗?”
指挥使感觉腿伤的伤口愈合得差不多,勉力站起,挡在军士甲的身前,隔开了两人的视线:“不劳你费心教我们如何辨别音南剑法,上皇也跟着来参与查抄,你是真是假,他一看便知。你敢见他吗?”
“不必费心,我把他请来了。”冷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项汐一手推人,一手提剑。对上指挥使眼神的那一刻,她面无表情:“这就是你说的上皇?他是假的。”
“项掌柜!松手!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怎可这般不敬!你对上皇做了什么!”
项汐推着的人神情麻木,身体发颤,哪有在都司衙门时的威风模样。
红衣人兴致勃勃,把上皇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后,称赞中饱含满意之情:“我认识他。这不是那位要和我断绝关系的皇兄吗?”
指挥使:“……”你是说,你是那位驾崩多年的桓帝吗?
不是说桓帝和昭景帝关系甚笃吗?她这么多年的掌故学错了?
红衣人不顾周围人的震惊,继续语出惊人:“谁给你的胆子说我是逆贼了?”
“你们几个,开个阵,把她们围起来,不要让她们跑了,我倒要听听,她们还能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指挥使无心听皇家的恩恩怨怨,谁知道这个人是不是要转移他们的注意力借机逃跑,竟说些让人九族不保的话!
“看到了吧,一切都是误会。”项汐看林君维在这里东拉西扯,正事一句不说,赶忙对指挥使解释,“这位不是昭景帝,你们信错人了。但这位红衣……大侠,是名副其实的太上皇,御邪帝,当年她病情加重,被昭景帝送来旧都养伤,这些时日没有和你们解释清楚,实在抱歉。”
指挥使听了项汐的解释,没有召回布阵的人,叹息道:“项掌柜,虽然你以前是首席掌使,但你这茶馆已经有两次被人说成是谋逆的茶馆了。苍蝇不叮无缝的蛋,第一次我可以因为陛下的澄清而放过你,这一次你口说无凭,我不能信你。”
话音刚落,刚才震天的鼓声重新续上,各位军士的布阵失去效力。林君维缓缓回头,眼中的笑意褪去:“六扇门被骗了一次,都司衙门也要跟着犯蠢?”
“上皇且慢!”旧都州都指挥使的大吼远远传来,人未至,话先到。都指挥使马不停蹄,狂奔到林君维面前:“是我们的不是了,一切都是误会、误会!这个茶馆还好吧?没有被烧坏吧!上皇您没事吧,有没有被烧到?你们几个的,还不快收工回去盘查有没有异常据点,干站着干什么!跟你们来的这个是假的,真的还在衙门!动起来啊,快干活!”
最后,今晚留香茶馆的闹剧,以都指挥使的反复道歉、林君维的友善指导、军士们的面面相觑、项汐的索要赔偿为结束。等到都司衙门的军士全部离开茶馆,假太上皇被人带走,项汐长舒一口气:“终于结束了,这一天天的,都什么事!”
林君维没接茬,脸上笑容浅淡。
“怎么了?”项汐以为她想到了什么坏点子,脑子一下警醒起来。
“人劫阵彻底关了。”林君维一把揽过项汐的肩,“离草阁和庄谦,今晚白忙活了,惊喜不?”
血红的月光恢复皎洁,夺权篡位、谋杀上皇的计划被粉碎,各州的中心城收到皇城急讯:危机已解,诸位可去休息,休沐两日,日后加赏。
一切都很平静,除了旧都都司衙门的停战阁。旧都的徐都指挥使瑟瑟发抖,杨指挥使站在他旁边,难免紧张。
端坐在他们面前的,是如假包换的太上皇昭景帝,他身穿月白色的长袍,黑发高高扎起。往日的平易近人消失无踪,总是上扬的嘴角往下垂,眉梢上还附着未散的薄怒。
前司使左梓煜坐在他身后的位置,妆容未卸,似笑非笑。他把丝带往手上缠几圈,也不说话。
几刻钟前,太上皇亲自过来都司衙门问责,徐都指挥使才意识到自己抓错了人。他不敢耽搁片刻,急忙去留香茶馆,把冲撞御邪帝的属下给拉回来。
幸好没有酿成大错,不然他们就是弑君了,这仕途地位可就不保了!
“徐都指挥使,日后这样的错误莫要再犯。”半晌,林君雨开口,“这次是离草阁的人易容术高明,把你蒙骗,皇妹也没有出事,朕才不责罚你。若有下次,这都指挥使,你也不用当了,告老回乡去吧。”
徐都指挥使和杨指挥使当场伏下身子:“谢陛下圣恩。”
“不必行此大礼。既然皇侄传急讯,说你们可以休息,你们回去歇息就是。”林君雨起身离开,没再看他们,踏上平战阁延伸出的木梯,身影消失在二人视线之内。
“恭送陛下。”徐都指挥使和杨指挥使不敢怠慢。
左梓煜跟在林君雨身后,突然回头,意味深长:“徐兄和前州长的关系很好吧?”
徐都指挥使听到这一番话,刚站起来的腿险些被吓软了:“左大人,前州长那草菅人命的东西,我怎么会与他狼狈为奸!”
左梓煜没有说破,了然一笑:“徐兄,你要说到做到啊。”撂下这句话,他也走下木梯,不见踪影。
一旁的杨指挥使不解,等感受不到左梓煜的灵力,才低声问徐都指挥使:“大人,左大人这是何意?”
“这是在敲打我们,我们以后谨言慎行便是了。日后升官发财,怕是难了。”徐都指挥使震动的胸膛仍未平复,心有余悸,“好险……我们什么都没有做成,留下一条命也好。”
“这位徐大人,运气真是好。”走出都司衙门,左梓煜收了他高深莫测的形象,拿出一把团扇扇风,和林君雨并排走着,“以前和前州长来往,前州长答应送他一副长生骨,这承诺未兑现,前州长就被抓了。这么一桩大案,没有殃及到他,幸甚至哉啊。”
“只盼他日后不要再存这些歪念。”林君雨走得飞快。
徐都指挥使害怕自己和前州长的“交易”被人得知,当他查到留香茶馆在“长生骨案”功不可没时,这家茶馆就成了眼中钉肉中刺。
所以,他才会迫不及待地查抄留香茶馆。
“诶,穆老爷,你走这么快做甚?”左梓煜察觉不对,加快步伐跟上林君雨的脚步,“那个守陵人和你说什么了?你出来之后就一直不太对劲。”
林君雨摇头,语速加快:“我不知道,我刚才觉得很心慌,好像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能有什么事?”林君维的灵力不知何时出现,给他传音,“穆期在灵誓集上出现的事你给都司解释了没?”
“解释了,说是彭染瑞生前不甘失败,有意陷害陛下。”林君雨回复。
“行,没什么事了,人劫阵已经关了。”林君维在茶馆这边听到林君雨的脚步声,只当他担心事情未了,好意提醒。
“我担心的不止是这个。”林君雨解释。
“哦。”
林君维腹诽:真是浪费我的好心。
她轻拍衣袖,不想给自己泡茶,省得喝完睡不着觉。内心的不安却愈演愈烈,反复告诫她忽略了一件事。
还能有什么事?
项汐端着煮好的汤面出来时,看到林君维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如疾风一样刮出了茶馆。
“我去趟望霜楼!”
“那你好歹吃点东西再去啊!天亮再去不好吗!这时候望霜楼哪有人在!”项汐着急,“真是的,不吃早说嘛!”
旧都的望霜楼,和留香茶馆一样,今日早早歇息,想来寻欢作乐之人哀怨不已:今日到底是个什么情况?留香茶馆不开就算了,怎么望霜楼也偷懒了!
旧都百姓不知的是,其它望霜楼也是如此。挂在门上的灯笼被取下,楼门紧闭,一片沉寂。
没人知道这是为何,但望霜楼闭门谢客,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总不能是新帝驾崩了吧?
一位戴面纱之人走到望霜楼的楼顶,眼神悲凉,只听一声花枝被剪断的声音,漫天花瓣从各地的望霜楼顶楼飞舞而下。
“你看,望霜楼今天下花瓣雨了!”
“原来是望霜楼换了新楼主啊!你们说新的剪花夫人会是谁?”
“不知道,旧剪花夫人都有几十年了,我们也没见过啊!”
郑力钧躺在床上,他已经听不清外界的声音,唯有杂乱的脚步声愈发清晰,或许是他的两位孩子处理好所有事情,想起他这位父后了。
他记得,君维离开皇宫时,是一个大雨倾盆的夜晚。他怕君维在路上出事,一路跟随,唯恐她在路上一头栽倒,被当成无家可归之人。
君雨“失声痛哭,悲痛撞棺”的传闻到达他这里时,他跟着君维来到一家茶馆外面。茶馆里的人在她敲门前,自己开了门,把瑟瑟发抖的君维接了进去。
他不由感叹:原来君维真给自己留了退路啊。
后来……
每逢过年,君雨都会让人画阵,请他回宫过节。有些时候,君雨好巧不巧地在外“微服私访”,来望霜楼探望他。
不过他不能见了,因为他总感觉自己被什么人监视了,无法摆脱,还是离皇宫远一些比较好。
再重逢,谁都变了模样。
两个孩子差点没认出他。不对,就是没认出!
太过分了。
他的思绪越飘越远,最后只剩一个念头——
“优竹,这么多年,你不来,我去找你了。你也会认不出我吗?”
花瓣雨纷纷扬扬,脚步声凄凄切切。
昭景五年,太皇太后郑氏崩逝于旧都望霜楼。
又是一位故人离去了。
挽月登基后,昭景五年还没过完,所以这一年延用君雨的年号,等到第二年,她的年号才开启。
明天就是中秋节啦,提前祝大家中秋节快乐!
话说我怎么总是能赶上在喜庆的节日发悲伤的情节,今年大年初二也这样……
希望以后在逢年过节时,发出来的故事是让人开心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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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不安夜(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