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金光灿灿的女子一出现在林君维的视线里,林君维就觉得她有点眼熟;这位女子一朝她们走过来,林君维就怀疑她可能是之前某位认识的人;这位女子一开口,林君维就能确定了:她不认识这个人,但她一定认识这个人的母亲。这位女子和她的母亲,长得还真是像。
“找你啊?你们聊。”林君维拎着食盒就要走,被女子拦住了:“叶掌柜一起听吧,毕竟这件事可能和你也有些关系。”
林君维心道我现在就只是茶馆一个不管事的掌柜,你说的事能和我有什么关系。“请问你是?我们以前没有见过吧?”
“你没见过我,但我对你印象极深。”女子声音淡淡,听上去很客气,却又带有一丝高傲,“我听闻你是穆缨穆老爷的义妹,智勇双全、有勇有谋,早就久仰大名。”
林君维皮笑肉不笑,礼貌道:“所以你是?”
女子一边说话,一边不露痕迹地打量她们的神色,发觉她们似乎真的不知道她是谁。她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我是和清州刑家的大少主,刑辉蜻。”
“行,你们先聊,我把食盒放好便到。”林君维和项汐对看一眼,项汐心领神会,领着刑辉蜻进了茶馆。而林君维在茶馆内拐了个弯,轻车熟路地找到在台下准备说书的符书仁:“说书先生,我向你打听个故事喽。”
“故事莫要打听,保留悬念才能保留最佳风味——”符书仁正在对镜整理仪容,习惯性接话。下一秒,他立刻把头偏过来,神色惊恐:“我的天!叶掌柜怎么是你!我这次讲的话本子可没有不能讲的事情啊,只是骂了几句刑家啊!你可不能不让我讲!”
林君维眯起眼睛,打开食盒,端出一碗润嗓子的冰糖雪梨水:“你慌什么?我给你送点润嗓子的东西来,向你打听个话本子而已,怎么你怕成这样?”
符书仁后背一凉,知道林君维此刻前来,定是来问事的。看到林君维手上贴着的项汐做的隔音符纸后,他更能确定林君维不会向他打听什么好事:“我,我不喝,我不渴,你要问什么话本子啊叶掌柜?我定知无不言!”
“真不喝,那我喝了。”林君维在符书仁旁边的椅子坐下,品尝起这一碗冰糖雪梨水,不得不说,林君雨的厨艺这几年真是越发精湛了,这碗糖水比以前要好喝多了。无视符书仁眼馋的表情,林君维开门见山:“刑家找上门来了,你知道刑家来找我们干什么吗?”
说到刑家,符书仁也不眼馋也不绕弯子了,脱口而出:“该不会是来找你们把我要走的吧?他们该不会是来拦着我说话本子的吧……你们……你们千万不要把我送走啊……我还有话本子没说完……”
林君维从食盒里拿出一块雪花酥塞住符书仁的嘴:“除了把你要走,他们还能找我们干什么?”
她这么一问,符书仁反倒不解了,连嘴里的雪花酥都被他囫囵吞了下去:“找你和项掌柜吗?刑家不是向我打听过庄家的事情吗,项掌柜以前和孝淑皇后私交甚笃,会不会有些事情不好明说,只能私自探查?”
“庄家那些不好明说的事情,在京城留点心就能找到,还需要来旧都?”林君维灌了一大口糖水,“还有别的说法不?”
符书仁无奈:“叶掌柜,我能想到的,难道你不能想到吗?”
“也是,那我再问你一件事。”林君维把空碗放回食盒里,“穆缨说我是他义妹的事,有几个人知道。”
符书仁掰着手指回忆:“除了项掌柜、左公子他们,还有六扇门的人,六扇门知道的也没几个,应该就是温大捕头,还有几位验尸的捕快了,不能再有更多的人知道了,穆老爷当时也是三令五申,说他是微服私访,这件事不能外传。”
“那你是怎么听说这几位捕快知道的?”林君维反问。
“……”符书仁一脸茫然,“奇怪,我是如何知道的?”
眼看林君维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符书仁一拍脑袋:“叶掌柜你放心!我今天不说书了,一定要把这件事给想出来!你千万千万不要把我送去刑家啊!”
“不用,你先说着书吧。”林君维站起身,拍拍食盒,“这个食盒先放你这里,我等会来拿,你不要偷吃便是。这几日你先去我那里住,反正你前几日还在那里,东西我也没收起来。”
“好好好,我去我去,真是多谢叶掌柜了。”符书仁自知问题大了,不敢反驳。谁能想到,他的记忆居然出现了疏漏,到底是谁篡改了他的记忆!若是真出什么事情,他将来到了阴曹地府,该怎么和孝淑皇后交代啊!
茶馆一楼的符书仁焦灼不安,茶馆二楼的项汐也不见得放松自在。她给刑辉蜻倒了杯茶后,也不绕圈子:“刑少主不妨直说了吧,今日找我有什么事?”
刑辉蜻也不是喜欢打哑迷的人,项汐这样一问,她便不掩掩藏藏:“我今日前来,是有两事想问,还望项掌柜解答。”
“请说。”
“第一问,是替我家妻子问的。”刑辉蜻没有动项汐给她倒的茶,只是用手握住茶杯,“家妻是京城庄家之女,有一心结未解,她想知道孝淑皇后当年为何会仙逝?”
项汐脸上的客气神色荡然无存,声音也冷淡下来:“请问令夫人和孝淑皇后的关系是?”
刑辉蜻感觉到周边空气的变化,说话也谨慎几分:“家妻是孝淑皇后的堂妹。”
“原来令夫人和孝淑皇后居然有此渊源,是我误会了。”项汐的语调没有任何变化,“烦请刑少主告诉她,以后不用再去打听孝淑皇后的事情了,庄家的人不必惺惺作态,要是真在乎她的死活,孝淑皇后也不至于香消玉殒。第二个问题。”
刑辉蜻本想为庄家多说几句,但看项汐不善的脸色,也猜到当年一事可能过错在庄家,所以她说起庄家时,项汐才会这么生气。她转念一想,决定等她问完第二件事,再去问叶清娘,叶清娘是昭景帝的义妹,据说在宫中也住过一段时间,说不定也会知道内情。
思及此,她没有理会项汐不满的态度,平静道:“第二件事比较特殊,怕是要等叶掌柜来了才能说。”
项汐凉凉地看了她一眼,讽刺道:“怎么?是看我不好说话,想着去问清娘?”
刑辉蜻淡然自若:“不是,是因为我和你谈的这件事,必须由第三人做个见证。”
“签字画押的事情我可不干,我虽然只是个茶馆掌柜,但没穷到去你们刑家称贷的打算。”项汐仰头喝了一杯茶,茶杯很快见了底,她给自己续上一杯,悠悠道,“刑少主既然有事求于我,又何必担心我给你下毒呢?一口茶水都不喝?”
被人戳破了心思,刑辉蜻不见尴尬,冷声道:“项掌柜急着让我喝,莫非真下了毒?”她只不过问了一句孝淑皇后的事,怎么项汐跟被戳到痛处一样,咄咄逼人,步步不让?
项汐愈加恼怒:“我先前不认识你,干嘛要加害于你,爱喝不喝。”
刑辉蜻抿了一口茶,看向窗外,没接项汐的话。
“哒哒哒”,雅间门被敲响,林君维走进来:“不好意思,我来晚了——你们怎么了,吵架了?”
她们天生八字不合,见一面就吵起来了?
“刑少主说要等你,这件事必须有你在场她才能说。”看见林君维进来,项汐脸色稍微缓和了些,给她倒了杯茶,“清娘已经来了,你有什么事便说吧。”
“第二件事,是受家主所托。”刑辉蜻正色道,“家主恳请项掌使为她立传,她说,银子不是问题,只要项掌使答应此事,多少银子她都给得起。”
她对项汐的称呼,不是留香茶馆的“项掌柜”,而是曾经的一品史官“项掌使”。
“不可能。”项汐斩钉截铁地回绝。
“为什么?”刑辉蜻不气馁,固执追问,“项掌使才华横溢,饱读诗书,在留香茶馆蹉跎半生,不是一种浪费吗?叶掌柜,你觉得我说错了吗?”
林君维拍拍项汐紧绷的后背,使她放松下来,嘴也没闲着,反唇相讥:“我还在想刑家家主为何要派你过来说这等请求,如今看来,怕是刑家家主知道项掌柜会生气,让你过来挨打的吧?”
刑辉蜻看林君维不帮她,心里也没底,但她依然不改说教的做派:“我认为家主的请求不荒谬也不可笑,她只是想青史留名而已,又有什么不妥之处?”
“如果她真想青史留名,为何不见她做利于百姓的事?她修桥了吗,造路了吗,是立书著作,还是护一方安宁?如果她都做了,自然会有人歌颂她的功德,又何必担心被世人遗忘?”林君维快被气笑了,没给刑辉蜻反驳的机会,继续驳斥,“而且,民间著书立作的人多了去了,你为何要找一个已经退隐的一品史官,还对她评头论足?难道你不知道,简葭的一品史官,哪怕退隐了,除非朝廷任命,此生都不得再执笔修史?你此番强求,意欲何为?还说人家蹉跎半生,开茶馆又怎么算蹉跎了!”
“倘若我说……”刑辉蜻本想说“倘若我说天下大变,很快朝廷就没了”,但她堪堪刹住话音,心中了然如果她真的说出这句话,她是真会坏了刑家的“大事”。
但林君维早就看透了她的所思所想,锐利的眼神似是要穿透她的灵魂:“你要说什么?”
“无事,是我思虑不周了。”刑辉蜻站起身,朝两人一拱手,“叶掌柜所言不差,我今天所言,实在是强人所难,还望项掌使不要计较。但项掌使改变意愿,我刑家随时欢迎。”
项汐瞪她,语气严厉:“立书著作,这是庄家想干的,还是刑家想干的?”
刑辉蜻装傻:“立书作传,自是家主想干之事。”
不料,项汐却摇头:“你可要想好再说了。方才你问我,孝淑皇后如何仙逝……”
听到“孝淑皇后”四个字,林君维的眼神从锐利转向隐隐约约含有肃杀之意。
“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孝淑皇后的早逝,和庄家脱不了干系。她的崩逝,只不过是那些丑事的遮羞布罢了。可能也没遮住多少。”项汐用尽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刑家是想走庄家的老路不成?等到那时候,刑少主,你可要小心了。”
刑辉蜻的身体一僵,回敬道:“项掌使,你还是考虑一下你自己吧,庄家难道会放过你?”
她拉开雅间门就要走,感觉肩膀一沉,林君维已出现在她的身后,手已按在她的肩膀上。刑辉蜻心中警铃大作,两指往后一戳,被林君维抓住手腕,“砰”的一声,雅间门被关上,刑辉蜻被林君维狠狠按在门板上。
“庄家又要搞什么幺蛾子,说话。”林君维神情冷得如三尺寒冰,她的手按在刑辉蜻的脖子上,周身的冷气让刑辉蜻打了个寒颤。
刑辉蜻被她反制,稍显狼狈,但不松口:“叶掌柜这是要把我押送官府了?”
“你当我不敢?”林君维冷笑。
刑辉蜻挣扎,找准时机,再一次两指并拢,戳向林君维的额头!林君维侧身躲过,手臂一抬,架住刑辉蜻的脖子。刑辉蜻的手伸到林君维的脑后,正要发力,被眼尖的项汐扯住了衣袖,“啪”的一声,一枚银色的令牌掉到地上。
刑辉蜻的挣扎得更用力了,她眼睁睁地看着项汐捡起令牌,喝道:“还给我!”
“这是你的?”项汐不可置信,把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个遍。
“别动!”林君维按住刑辉蜻,顺便分神看了一眼令牌。看清令牌的那一刻,她也惊讶了:“你从哪来的这块令牌?”
“叶掌柜管得真宽,这个令牌是我自己的,难道你要私有吗?”刑辉蜻忍着怒火。
“你说对了,我还真的想。”
“叶清娘,你莫要欺人太甚。”
林君维淡漠地看着刑辉蜻,而后松了手。刑辉蜻顾不上整理自己的仪容,起身就要向项汐讨回令牌。只见项汐用手帕将令牌规规矩矩地擦干净,再将它递过来:“刑少主,还你。”
刑辉蜻一把拿过令牌,确认这块令牌没有破损后,才将它收入袖中,冷哼一声:“二位真是深藏不露,刚才是我多虑了,你们怎会被庄家拿捏。”
说罢,她摔门而去。
刑辉蜻刚出茶馆门,她手上的一只金镯子亮了起来。刑辉蜻立刻收敛脸上怒意,转动一下镯子,刑家家主的声音在她脑中出现:“你到留香茶馆了吗?”
“到了,刚见过项掌使,她不答应,这是正常……”
“你见到一个叫叶清娘的人没有?”刑家家主打断她的话。
“见到了。”刚才和她打了一架。
“她的战力如何?”
刑辉蜻已经走到离留香茶馆很远的地方,闻言,眼底浮现一丝防备:“和我不相上下。怎么了?”
“上头有令,说要拿下她的人头,绝不能让她去和清州。”
林君维:虽然我和刑辉蜻打起来了,但是我谨遵医嘱,没有用灵力。
项汐:很好,今晚给你带留香茶馆的招牌菜回来,下次保持。
符书仁(抹眼泪):感谢苍天,叶掌柜终于爱惜自己的身体了,我终于能去说我的话本子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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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二十章 刑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