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第三周·涟漪
那天晚上,温泽沛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是那个穿塑料凉鞋的小男孩,在糖人巷里奔跑。巷子两边是斑驳的白墙,墙头探出石榴树的枝桠,上面挂着红彤彤的果实。
他举着糖蝴蝶,跑啊跑,跑啊跑,然后推开一扇木门。
屋里摆满了各种糖果,包括他特别爱吃的那一种。最重要的是叶溪桐就坐在窗边,穿着那件米色针织衫,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他走过去,把糖蝴蝶递给她。
她抬头,笑了,接过糖蝴蝶,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好甜。”
然后她说:“温泽沛,巷子要拆了。”
他回头,看见巷子在崩塌。墙壁剥落,石板路碎裂,画糖人的老爷爷在晨光里化作透明的影子。
但叶溪桐握住了他的手:“没关系,我们把他录下来了。”
她的手里拿着一个老式录音机,按下播放键——
“磨剪子嘞——戗菜刀——”
声音慢慢的流淌出来,填满了崩塌的废墟。
然后温泽沛醒了。
凌晨四点,宿舍里一片漆黑。江亦辰在对面床上打着轻微的鼾,窗外有风声。
他躺了很久,没再睡着。
早晨训练时,江亦辰看出他不对劲:“没睡好?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
“做了个梦。”温泽沛说,然后手上做着运球上篮的动作。
“噩梦?”
“……不算。”
“春梦?”
温泽沛把球砸过去。江亦辰笑着接住:“开个玩笑。不过说真的,你和叶溪桐进展到哪了?上周不是刚刚约了?这次呢?还有下次吗?”
“有。”
“有?!”江亦辰几乎是叫出来的
“约了这周再见。”
江亦辰瞪大眼睛:“可以啊!又约了一次了!怎么约的?‘这周同一时间不见不散’?”
温泽沛想起昨天下午的对话——“下周……你还路过吗?”“如果你们有节目的话。”
“……差不多。”
“牛逼!”江亦辰用力拍他肩膀,“我们沛哥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就是直球!如果还是周三的话,要不要我帮你打听打听,她们广播站下周什么节目。”
“不用。”温泽沛说,“她说了,是音乐专题,秋天的曲子。”
江亦辰愣了两秒,然后爆笑:“我靠!连节目内容都汇报了!这不是稳了是什么!直接拿下了呀,沛神!”
温泽沛没理他,继续投篮。但心底早已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了。
那天下午,他去了图书馆。不是真要看什么书,而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看那本笔记本。
他在四楼靠窗的位置坐下,翻开浅蓝色的封面。
确实是读书笔记。从《诗经》到现代诗,从小说到散文,分门别类,整理得极其认真。字迹工整清秀,重点用荧光笔标出,旁边还有批注和心得。
温泽沛一页页翻过去。
翻到某一页时,他停住了。
这一页记录的是里尔克的诗,就是上周叶溪桐在节目里读的那首《预感》。笔记很详细,有创作背景,有诗句解析,还有一段自己的感悟:
「风暴来临前,海会先知道。人也是。有些变化发生之前,心里会先有预感。只是我们常常忽略那些细微的颤动。」
在这段话的右下角,又有一行小字。这次不是「他今天又来了」,而是:
「他听我读诗的时候,在想什么?」
字迹比那句更潦草,像匆忙写下的。
温泽沛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
窗外的阳光移过来,照在纸页上,把那行字映得发亮。他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几乎无声地,笑了。
合上笔记本时,他注意到封底内侧贴着一张小贴纸——简笔画的橘子,和叶溪桐微信头像那个一模一样。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她的对话框。
上次聊天还停留在“周三见”。他想了想,打字
温泽沛:「笔记看完了。很详细。」
等了几分钟,没回复。可能在上课。
温泽沛收起手机,看向窗外。图书馆窗外也有一排梧桐,叶子黄了大半,在阳光下像金色的火焰。
秋天真的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