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回“司南”以后,他们并没有立即离开弗龙堡 ,而是继续停留了一段时间。
在这段时间里,印客戍依然每天穿着他的斗篷出门,看到有趣的人便上去搭讪,若是无趣便回家缠着蔡候之陪他。因为施了法术,所以即使他大白天穿着斗篷打扮怪异,路上的人也视若无睹,无人感到奇怪。
而蔡候之仍旧每天写字弹琴,终日行风雅之事,看不出一点着急,叫人摸不清他的打算。
致南征则每日顶着一张漂亮的东方美人脸四处乱晃,什么热闹都凑,光是舞会就已经参加了好几个。初来这里不过几天,这边的人就全都认识他了,个个说起他都是赞不绝口。什么漂亮啊,性格好啊,为人大方啊,仿佛全天下的溢美之词都可以用在他身上,成了宴会必请的对象。
至于霍曜……
他负责隐身盯着致南征,别让他一个没看住跑到海上去浪。
这几人表现得这样若无其事,反倒是教一直偷偷跟着他们的教廷人士心中惴惴不安。
打从印客戍一行人离开华夏,进入西亚找到阿拉伯人起,教廷就已经得知了他们出国的消息,一直派人跟着他们,从西亚跟到欧洲。
上面的命令是先观察,非必要不要对他们的行为进行阻拦,以免暴露。
但就德鲁尼一路的观察来看,他们就算想阻拦,也没这个本事。至于什么暴露不暴露,恐怕在跟着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暴露了。
他到现在都记得跟着致南征和霍曜去到阿拉伯以后看到的一切。
当地傲慢的国王起初并不把致南征和霍曜当回事儿。
直到霍曜一个响指,环宫殿四面突然发生爆炸,炸塌了殿门。
德鲁尼清楚地记得霍曜像神一样冷漠的眼神,和国王瘫坐在王座上的狼狈模样。
而当时,致南征只是笑眯眯的,甚至完全没有出手。
他第一次清楚地认识到,这是非人的力量。
是真正的令人畏惧,又让人毫无还手之力的,绝对力量。
德鲁尼也不知道教廷为什么要站在这种存在的对立面,与他们为敌。
他只知道自接到任务起,主教一直对此讳莫如深。直到他出发时,才眼神悲哀,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
“德鲁尼,我的孩子,我们正走在一条不归路上,而你竟成了先驱。”
德鲁尼听到这话,莫名心中不安。他回了头,但身后已没有主教的影子。
德鲁尼并不知道,在说完那一句话后就消失的主教是受到了红衣主教的传召。
教廷等级森严。主教突然被传到教皇国,还来不及思考,已经本能的跪地。而他身边,是几十个和他一样的各地主教。
红衣主教扫视过坐下的几十个人。他们之中年纪最小的也有五十岁,最大的说不定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他们都是主教身份,在地方无一不是尊贵的宗教首脑。
但在这里,他们都要跪自己。
红衣主教思及此,心中莫名的畅快。
于是,他那张木刻般的脸上几乎是和颜悦色。他说:“教皇陛下有令,着各地主教各自守护圣器一件。圣器作为宗教圣物,今赐予尔等,尔等须誓死守护圣器,以清正风气,光大我教。”
主教们低垂着头,异口同声:“谨遵陛下圣谕——”
正在话音落下的这一刻,太阳走到了穹顶正中,照亮了整座宫殿,只留下主教们脚下属于自己的小小的阴影。
与此同时,弗龙堡房子内,正在闭目养神的蔡候之忽然睁开眼。
印客戍立刻注意到,“发生什么事了?”
要知道,蔡候之每次做事中断,必然是预感到有事发生。
蔡候之一挥手,案几之上,山河地形图浮现。
与上次不同的是,这一次图上出现了许多分散的光点。
蔡候之看到这一变化,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他道:“教廷把雕版字拆散了,这些光点就是它们现在所在的地方。”
“你是说……”致南征一时也说不出话来,看着图上数量很多却极为分散的光点,感到头痛。
霍曜冷笑,眼中却半分笑意也无,“这教廷,未免也太阴了些。”
印客戍想到他们此行的目的,陷入思考。
现在的时间,在后世的说法中,正处于15世纪。但他们出发时,中原的王朝还叫做“唐”。
当初司南还在时,曾留下预言。
“待千年以后,明亡清立,华夏将在百年太平后迎来亡国灭种之灾。”
印客戍那时还不存在,这是他听蔡候之说的。但四大发明之间本就有天然感应,他听到这句话时,像是亲眼看见两行血泪自司南眼中流下。
为了预言,司南失去了她的眼睛。但这不是她唯一的牺牲。
真正的牺牲,是她为了换取转机,献祭了自己。
“司南告诉我,浩劫将至,必须将失落在外的‘四大发明’拿回来,镇守国运。”这是出发前,蔡候之告诉他们的。
这个四大发明并不是指他们四个,而是最初流传出去的载体。
指南针的载体就是春秋战国时期的“司南”,也是司南死后留下的本原躯体,早在汉末就因战乱流落,不知去向。
印刷术的载体则是流传在外的雕版,现下被拆分,极难全部寻回。
火药的载体是炸药,但必须是最初的那一批,如今数百年过去,还有遗留的可能性极其渺茫。
造纸术的载体是一张纸,必须是蔡伦亲手所制。而蔡伦是东汉时的人,距今几乎千年,他亲手所制的纸被保存下来的可能微乎其微。
这四样,除了司南已经寻回,其他都还不知下落,不过看教廷的态度,定然和他们脱不了关系。
而印客戍他们必须在清朝灭亡以前就将这四样东西带回去,否则预言中的劫难就再无转圜余地。
“我们分两路。”蔡候之沉吟一会儿,作出了决定。
他道:“霍曜和南征往南,我和客戍向西,找到雕版字之后,在佛罗伦萨汇合。中途遇到麻烦,可以找十四行会的人。”
致南征奇道:“你还认识十四行会的人?”
印客戍:“是我认识的。”
他一天到晚在外面也不是闲着没事的。作为印刷术,凡经过抄写或印刷的内容他都知道。这世上能够比他更博学的,大概也只有蔡候之。
毕竟只要是书写载体,都会被判定为“纸”,而记在“纸”上的内容,都是蔡候之的知识储备。
言归正传,总之印客戍利用这些知识,认识了不少工匠,拥有了在十四行会的人脉。
“客戍真厉害!”致南征立刻开夸,漂亮的眼睛里满是真诚,左眼眼尾的泪痣相当夺目。
印客戍下巴一扬,一脸傲娇,抬手示意低调。
致南征嘻嘻哈哈笑起来,去揽他的肩。
蔡候之也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印客戍。
霍曜……霍曜没眼看。
第二天,四人兵分两路,各自启程了。
印客戍是蔡候之养大的,自然是跟蔡候之一起。于是乎,霍曜只好苦大仇深地跟致南征走,被揽着他肩膀的致南征烦到给耳朵下了咒。
致南征一无所觉,还在不停说着什么,霍曜已经听不见了。
他长舒一口气。
终于清静了。
另一边,德鲁尼赶紧给教廷传了信,说了这一行人分开的事。发完信,他也和另外五个同伴快速分了组,追着蔡候之和印客戍向西去。
蔡候之和印客戍一路向西,中途找到不少光点所在,顺手就把“圣器”们抢了过来。
教堂内一片混乱,神像的目光依旧悲天悯人,脚边的鲜花却沾染了血。
“所以,教廷是让你们这些主教看管圣器?”
印客戍手中拿着短匕首,手上漫不经心,锋利刀刃划过主教布满皱纹的脸。
蔡候之在一旁含笑看着印客戍的侧脸,欣赏他吓唬人的样子,丝毫没有阻止的意思。
老主教吓得涕泪齐流:“是、是,是教皇令我们看守的……求你,放过我。”
印客戍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眯,是个笑模样,分外漂亮。
老主教是个色/欲/浸/淫的老头,看到印客戍这张美好的少年面容微笑起来的样子,也不禁恍惚了一瞬。
然而下一秒,印客戍的话立刻叫他遍体生寒。
他笑:“你们的教皇拆了我的东西,还要我放了他养的狗,那我岂不是太亏了?”
主教身体颤抖,喉咙发紧,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生前看到的最后一幕,便是森冷刀光后,少年恍若嗜血的笑颜和他全然没有温度的、冰冷淡漠的眼。
主教的身体倒下去,血还顺着匕首上的血槽往下滴。印客戍慢悠悠的掏出手帕,擦干了血,将匕首收起来。
做完这些,他将染血的手帕盖在了主教大睁着眼、满是惊恐的脸上。
印客戍一回头,看见蔡候之,又跟人格切换似的露出温暖的笑容。
“走吧。”他伸出手掌,手上赫然是一枚雕版刻字。
展示完,他又将手一收,另一只手去拉蔡候之的衣袖,引他往外走。
蔡候之看着拉着他袖子的手,在印客戍身后无声地笑。
蔡候之一出教堂的门,便看见一个慌乱又憔悴的少年迎上来。
那少年紧紧抓住印客戍的肩膀,浅色的大眼睛上下扫视,仔细查看他是否受伤。确认印客戍毫发无伤,他终于露出了第一个笑容,尽管面容还是那么憔悴。
“太好了,你没事。”
少年是典型的贫民打扮,像纤弱的小兔子一样畏缩无害。
这是印客戍抵达这里后意外救下的自杀者。少年名叫丹尼尔,家里很是贫穷,他自己却长得很漂亮。
众所周知,美貌在贫困里是绝对的奢侈品与危险物。
丹尼尔不幸被主教看上,在某天深夜被捂住嘴强行带走。周围的邻居不愿惹祸上身,全都假装若无其事。
三天之后,丹尼尔一身伤回到家,迎接他的是邻里饱含鄙夷与怜悯的异样目光。
当晚,丹尼尔精神崩溃,跑到河边想要自杀,正好遇上了出来散步的印客戍。
印客戍紧紧抱住浑身湿透的丹尼尔,一边轻轻地拍打他的后背,一边说:“这不是你的错,我亲爱的,该死的不是你。”
“你不会懂的,我已经活不下去了。”丹尼尔崩溃大哭。
“不,你会好好活下去的,我有办法帮你。”印客戍坚定的看着丹尼尔,他的黑色眼睛正在传递一股力量。
丹尼尔怀揣着一丝希望问他:“你能怎么帮我?”
“我帮你杀了他,带你离开,去另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生活。”
丹尼尔吓得脸色发白:“你、你要杀人?这太危险了!”
“你相信我,我的朋友。”
“我可以发下誓言,绝不欺骗你。”
丹尼尔没想到,印客戍真的能在这么多教廷护卫的手下杀死了主教。
他被印客戍带回落脚的地方后,就莫名其妙晕了过去,等他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接近中午了。他想起印客戍的话,立即慌忙地跑到教堂,正好遇上印客戍和蔡候之杀完人出来。
“亲爱的丹尼尔,”印客戍笑着抱抱丹尼尔,“我已经兑现我的承诺,现在,你愿意跟我走吗?”
丹尼尔眼中含着泪,转哭为笑。他点头:“嗯,我愿意,我相信你。”
于是,多加了一个丹尼尔,一行三人就又上路了。
这一次,他们向西,终于进入德国。
这时的德国在整个欧洲都处于领先地位,经济的发达带来思想上的相对开明,连全大陆盛行的农奴制在这里也有所松弛。
最近德国商路有所转移,据说是西葡那边的新航路开辟的缘故。印客戍猜测可能是和致南征有关。
此时,距离他们决定分头行动,已经过去了大半年。因为离华夏太远,他们的能力都有所削弱,而像缩地成寸这种法术消耗太大,所以除非必要基本不使用。
再加上本身有收集任务,他们便干脆像人类一样车马步行。丹尼尔加入以后,印客戍和蔡候之表现得更是越发像人类。
不过除了装人,他们也没装别的什么。该亲昵照样亲昵,该宠爱照样宠爱。
丹尼尔一开始发现的时候非常震惊,因为在传统教义里,这是一种不可饶恕的、要下地狱的罪过。
但他很快就接受了。他恨主教,连带着也恨宗教。宗教里的任何戒律教条,都不能让他背弃恩情,去审判他的朋友。
他们在大街上走着。丹尼尔是乡下人进城,头一回,对什么都好奇。他东看西看,也没有人觉得他没见识,更没有人用异样眼光看着他。
丹尼尔高兴地想:这里的人还真是友好。
他哪里知道,是蔡候之用了法术,降低了他们三人的存在感。
不过,这也阴差阳错提高了丹尼尔对这座城市的好感度,让丹尼尔下定决心,在这里重新开始。
丹尼尔不好意思一直麻烦印客戍和蔡候之,也觉得他自己的存在对这两人来说一定颇有不便,所以早早就打算辞别。
印客戍通过行会的关系,找到了一处简陋的落脚点,只有一间卧室,里面三张床。
夜深,窗外明月高悬。
丹尼尔已经睡去。尽管印客戍施了消音咒,但路过丹尼尔的床位时,他还是蹑手蹑脚的,生怕将这个像小兔子一样可怜可爱的人类惊醒。
他抱着枕头,钻进了蔡候之的被窝里,与他面对面。
像他们这样的存在其实并不需要睡眠,但为了装得更像人,他们也在努力适应睡觉的习惯。
尽管一片漆黑,但以印客戍非人的视力,他仍能看清蔡候之的脸和他低垂着注视自己的眼睛。
他的目光是一贯的温柔,满满的都是宠爱之意。
蔡候之隔着被子环抱住他,笑问:“怎么忽然要和我一起睡?”
印客戍迎着他的目光,忽然想起,最初见蔡候之的时候。
他一诞生时,见到的第一个人不是他的创造者,而是以灵体形式存在的蔡候之。
他诞生于一片竹园,一诞生便是如今的模样。他睁开眼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是茫然懵懂的,很慢很慢地在接收灵体的记忆。
而这期间,一个黑发飘飘,身着翩翩白衣的灵体一直陪着他。
“我名为蔡候之。”他记得耳边有金色发饰的男人拉着他的手晃了晃,眉眼温柔。
“我诞生比你早许多,算来理应叫我一声哥哥。”
“不过,”他又说,“不叫也没关系,你叫我的名字也可以。”
“只要你愿意,怎么样都可以。”
待他头脑清醒后,他终于学会了如何让灵体现形。他还记得那时的情景,他的创造者——一位在后世没有姓名的人——吓了一大跳。
“你是……印刷术化身的?”
大概人类都会爱自己的造物,那个人也不例外。
于是,他有了两个人陪他玩。
但他还是更喜欢蔡候之。
他的创造者遇到瓶颈时总是叫他帮忙,但蔡候之不一样。
蔡候之总是潜移默化的教导他,无微不至的呵护他,让他在自己都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无比的依赖他。
后来,他的创造者渐渐老去。就在那个人临终的那一天,印客戍也知道了蔡候之名字的由来。
“我那套雕版字,”那个人说着遗言,目光温和的看着虚空中的他,“随我一起入葬。”
这是对印客戍的一种保护,那毕竟可以算是他的本体。
那一天,印客戍像人类一样哭了。
他记得,蔡候之抱住了他,轻轻的拍他的后背。
“不要哭,阿印。”
“我们等一等,总有一天,他会回来的。”
他那时不懂,直到后来,他再次遇到那个人的灵魂。
蔡侯纸,蔡候之。
候之,候之。
等故人,魂兮归来。
那个人有了新的名字。印客戍受感召出现时,他正捧着活字块,就像以前一样,睁大了眼睛。
“你是……印刷术化身的?”
那一刻,印客戍懂了。
往事相迭越千年,此身轻盈还故里。
故人会回来。
这一次,他叫毕昇。
继续梦到哪句写哪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毕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