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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君 第1章 腊月二十三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24 08:05:40 来源:文学城

腊月二十三,灶君上天的日子。

苏饥藜掉下来了。

苏饥藜在这个世界的第一声啼哭又响又亮,伴随着家里那条看门狗的吠叫声,震得糊在窗户上的旧报纸都沙沙响。接生婆说是个女娃,这姑娘是来还债来的。

接生婆是邻村的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干净的黑灰,但胜在价格便宜。

但就出事在了价格便宜这一块儿,老太太不注意卫生,她娘身子骨本来也不强,这么一感染再一发炎,家里又没钱给她治。

人就眼一闭,腿一伸,没了。

可苏饥藜真心觉得她娘死的好,是去享福了。

她娘怀她的时候才十八岁,刚成年的姑娘,男人却是一个村上镇上出了名的没脸没皮的混混。

其实这本来也不是他爹的媳妇,这是她奶拿自己的棺材本去隔壁村子,在别人家买的姑娘,来给苏家留根用的。

结果生了个姑娘,根没了,人也没了。

父亲在乎的是酒钱,今天还有没有酒喝,明天的酒等明天再说。奶奶在乎的是“根”,苏家不能绝后,但在世俗意义上看来,苏家几乎已经绝了后。而村里人在乎的是一场热闹,谁家的孩子又惹事了,谁家的男人又打老婆了。

苏饥藜是被奶奶去别人家换的奶喂大的,被大碴子粥和玉米面窝窝头一点点拉扯长大的。

至于那个男人,他在苏饥藜四岁的时候就因为打群架的时候,偷摸拿着刀把人捅了,进去蹲牢子去了,判了十五年。

苏饥藜从小就成了出生克死了娘,还有个牢饭爹的被村里其他小孩嘲笑的扫把星、野孩子。

奶奶年纪大,苏饥藜年纪又太小。奶奶还得下地干活种土豆给苏饥藜交学费,烧火做饭,慢慢的腰越来越弯,弯着弯着就比土地还低了。

就剩下苏饥藜一个人,还有一条还活着的老狗,在那个破房子里喘着气。

村里的冬天跟城市里不一样,没地暖,特别冷。

苏饥藜每天拿着沉甸甸的斧子去劈柴、生火、给自己和老狗弄点吃的,长此以来倒也算锻炼出一些比常人都大的力量。

邻居大婶偶尔会送一碗热汤和几块油点子荤腥来,全是因为当年奶奶帮扶过她家,走之前去她家求了个人情来,给孩子一口饭吃,别让孩子饿死就行。

十五岁那年,苏饥藜刚完成义务教育就辍学了,不是因为读不起高中,城里的学校在国家政策下有奖学金各种补助,基本上是免费的。是因为在初中就待不下去了。

苏饥藜坐在最后面的单桌,课堂上的老师正讲到“母爱如水,父爱如山”。

她的前桌和其余的同学都回头笑着看着苏饥藜。

苏饥藜这个年纪,早就能分清什么是耻笑嘲讽了。

她把课桌推开了,打了笑得最大声的一个人,两个人扭打起来,其他人在给另一个叫好,老师去着急忙慌的找校长。

校长找他谈话,苏饥藜丢下了一句,“我生来就没水,就一座破山丘压着,你自己在你妈的母爱里游去吧。”然后就离开了学校。

苏饥藜虽然是个姑娘,但是自己去找了个汽修厂当学徒,汽修厂生意不好,还干洗车的。

包吃包住,一个月三百来块。

搬件、拧螺丝、洗车、擦水......苏饥藜都得干。

说是个汽修厂,其实就是个小厂子,几个架子,两个屋子。

苏饥藜在这里干了两年。

十七岁,汽修厂的老板欠了钱,资金周转不开,借了高利贷还不上,卷钱跑路了,欠了她三个月的工钱也没给。

九百块,连城里那些孩子一个月的生活费都不够。

苏饥藜蹲在空的荡荡的厂房,安静的看着天色变暗,忽然感觉这个世界就他妈像一个巨大的玩笑。

你老老实实地活着,它不给你活路。你拼命的往上爬想过的好一点,它就抽走你脚下的梯子,让你摔下去,让你浑身都疼,不想再爬。

苏饥藜用自己那点义务教育的文化水平,骂了这个世界一句,“怪不得你是个宝盖‘它’,你就他娘的不是个人。”

苏饥藜出生那天被那个老接生婆说是来还债了。

可她偏不,她偏要去做那个讨债的。

天彻底的黑了,二十四点到了,腊月二十三来了,苏饥藜十八岁了。

厂房外的天黑的彻底,只能看见隔壁村子的灰蒙蒙的亮。

苏饥藜站起来活动了活动腿脚,把自己用生锈的剪子随便剪出来的狼尾发往后抓了抓,顺了顺。

钱没了,老板跑了,但日子还得过,人还得活。

苏饥藜刚要往外走,就听见身后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

苏饥藜回头看了一眼,是自己经常用的那个扳手从工具箱上掉到地上了。

叮当——

那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荡了好几下才渐渐变弱消失。

苏饥藜没太在意,走过去弯腰去捡那把扳手。苏饥藜弯着腰,手刚刚碰到冰凉的金属面,眼睛微微一转。苏饥藜的余光发现自己的影子不对劲。

多了一个。

她的影子被厂房门口透进来的月光拉得很长很长,但是在紧挨着她的影子的脚跟的地方,又多出来一小节的影子,就好像是有一个人贴着他的脚后跟站着,脑袋很大,耷拉着,身高连苏饥藜的一半不到,约莫也就八十多厘米。

苏饥藜头皮一紧,后脖子上的汗毛竖了起来。

她没猛地转身去看,而是握紧了扳手,慢慢的...慢慢的...直起腰,按照自己刚刚看见的影子高度,猛地往身后一砸。

砸空了,什么都没有。

厂子还是那个厂子,空荡荡的,水泥地上是乱七八糟的漆黑的机油和车轮胎摩擦留下的印子。苏饥藜低头去看自己的影子,孤零零的,就一个。

苏饥藜眨了一下眼再看,确认那个小的不见了。

苏饥藜骂了一句,“操。”,把手里的扳手攥紧,三步并作两步的往外面走,但还没走出去,苏饥藜就发现汽修厂外的那一棵大槐树树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

苏饥藜拿着手电筒走过去刚想一脚踹过去把人赶走,就发现那是个小孩身形,赶紧收脚,踉跄了一下稳住自己。

但等苏饥藜认真打量之后,发现那是个小孩,但又不像个正常的小孩。

那个小孩儿背对着苏饥藜,面对着树根,脑袋大的像个泡了水的大饽饽,四肢细的像枯柴。

苏饥藜没多想,以为是流浪的小乞丐,饿了吃土就容易四肢细,上前过去想打发走,“喂,别在这里睡,晚上能冻死你,东边有桥洞,那里边有挡风的地方,你去那儿睡。”

那小孩儿没反应,只是缓缓地转过头来,脑袋耷拉着转了一百八十度,但身子却一动不动。

苏饥藜拿手电筒晃了晃才看清了它的脸。

没有五官,整张脸像一面光滑的蜡面,只有该长着嘴的地方长了一道竖着的大大的裂缝,里头密密麻麻的挤满了牙齿。

往里往外三层全是牙,各种各样的人的动物的牙齿,都一股脑塞在里面了,形状并不统一,不像是一个人的牙,密密麻麻的挤在裂缝里那猩红的软肉里,牙像石榴籽,横七竖八的挤满了那个裂缝,缝隙里渗着暗红色的黏液。

苏饥藜整个人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整个人都麻了,想起了那个当时紧贴着自己的影子,那他妈不就是这个鬼东西吗。

那个东西张大了那道裂缝,从喉咙里挤出来一道像是小孩子被卡住了脖子才能勉强发出来的气音:“...咯......咯...”

苏饥藜一脚就踹了过去,苏饥藜感觉自己就好像是踩在一坨软乎乎的面团上一样,没有任何骨头的感觉,苏饥藜还碾了几脚上去,骂了句,“你敢吓唬你姑奶奶我,你姑奶奶我踩死你。”

苏饥藜踩完就撒腿就跑,几秒后,身后传来啪嗒啪嗒作响,湿漉漉黏糊糊还乱七八糟的脚步声一路跟着,跟着跟着脚步声越来越近,慢慢就突然消失了。

苏饥藜没往后看,一路撒丫子跑回奶奶的老屋子,顺手还把拴着看门的老狗捞起来。老狗想躲,没躲的过去,被苏饥藜带着一并迈过高高的门槛,带回屋子里。

苏饥藜把老狗放在地上,扳手别在腰上,迅速去把门窗全都关上,这才长舒一口气放松了一点,用袖子擦了擦自己头上跑出来的汗。

老狗被放下来之后一直在冲着苏饥藜龇它那口焦黄的犬牙,喉咙里滚出来一阵粗粝的低吼,整个脊背都弓了起来。

苏饥藜蹲下去,想要伸手去顺顺老狗的毛来安抚它的情绪,但老狗叫的更凶了。

苏饥藜感觉不对,因为她跟老狗相处了十几年了,老狗向来不爱叫唤。

有时候就算是不小心踩着它了,老狗顶多哼唧一声,等人把脚抬开,就接着在人的脚边卧着睡觉了,亲人得很。

从来都没有这么凶的时候,尤其是还是对着苏饥藜这么凶。

苏饥藜顺着老狗的视线看,老狗居然看的地方是自己的肩膀。

苏饥藜顿感不妙,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舔她的脖子。软的,湿的,冷的,有的地方还感觉自己身上硌得慌。

苏饥藜被吓的冷汗直流。一声熟悉的断断续续的气音在苏饥藜耳边响起,“咯...咯......”

那个小鬼居然趴在苏饥藜的背上,这样就不用跨门槛了,靠着苏饥藜就把它背进了屋。

苏饥藜慢慢往灶台那边移动,那里放着糖瓜,是用来糊住灶君的嘴,让灶君腊月二十三上天言好事用的。

苏饥藜挪到那边,伸手抓起一块儿糖瓜猛地往自己肩膀头子那里一塞,一股脑全糊进那个小鬼儿的“嘴”里。

后面很快成“咯咯咯咯...”的卡着嗓子的声音也连续了起来,变成了小孩子夹着嗓子的矫揉造作的跟撒娇讨食一样,声音含糊,“...甜...”

苏饥藜的手还在那里往里面塞着糖瓜,肩膀上让人胆寒的凉意也慢慢消了下去,苏饥藜这才回头去看自己肩膀上。

那个小鬼正趴在那里,两只干巴巴的小手抱着苏饥藜的手,裂缝里的一堆牙中间伸出来一条长长的猩红舌头缠在苏饥藜的指缝里舔着糖瓜吃,它那张裂缝里面糊的都没办法完全张开。

老狗不叫了,拱起的背放平。

苏饥藜不知道为什么却总感觉老狗此时此刻在鄙夷那只见糖嘴变的小鬼。

苏饥藜伸另一只手尝试碰了碰小鬼,小鬼用自己那诡异手感的头蹭了蹭苏饥藜的手,长舌还在舔着糖瓜碎屑。

苏饥藜平复了一下这诡异的一幕:一个长得这么丑的小鬼,趴在自己肩膀上,抱着自己的手吃糖瓜,还拿那个丑脑袋来蹭自己的手。

苏饥藜把小鬼从自己肩膀上拽下来丢地上,蹲着看,“你是个什么玩意,你跟着我干嘛,就因为我踹了你一脚?你这鬼怎么这么小气。”

小鬼的裂缝动了动,舌头还挂在苏饥藜手上不愿意收回来,声音含含糊糊的,“灶君...上天...我跟着去.然后掉下来了,掉这里了.....”小鬼磕磕绊绊的又黏黏糊糊的补了一句,“...糖......姐姐……”

苏饥藜想起奶奶给自己讲过的,灶君腊月二十三上天言好事,身边会带着童子一起上去。

但苏饥藜看了看小鬼的脸,这怎么着也不像是正经童子吧,谁家神仙会带着这种模样的玩意,天上现在落魄到收破烂了吗,这德行还能上天?天上的神仙都没审美吗?

苏饥藜又用干净的手抹了一把自己那张雌雄莫辨的脸,心里还是感觉别扭。

“我长得没你这么丑,别喊我姐姐。”

小鬼不搭理,还是在那里姐姐姐姐的喊着,老狗在旁边用爪子捂着耳朵,耷着脑袋睡觉。

苏饥藜也就随它去了,等它舔完,把手抽出来去打了盆水洗手,嫌弃的把上面湿漉漉的口水洗干净,还打了块儿很小的香皂,闻了闻味儿,这才用破毛巾擦了擦手。

苏饥藜漱了漱口,脱下鞋,打了水给自己洗了脚。收拾完之后爬上床去扯了个棉被盖在身上。

苏饥藜翻了翻身侧躺着,看着往上爬床的小鬼,嫌弃的伸腿拿脚踢了踢那个小鬼,“别跟个癞蛤蟆一样在那里趴着,你要睡就去灶台那边睡,你不是跟着灶君混的么,你家灶君搁那儿呢。”

“跟着...姐姐...”

小鬼一边说一边攀上苏饥藜的腿往上爬,一路钻进苏饥藜的床上,去床上角落里待着。

“操,谁他妈让你上来的,臭小鬼,滚下去。”苏饥藜拿枕头砸在小鬼脸上。

小鬼晃了晃,枕头从它脸上掉下来,那道裂缝里出来一声,“...姐姐..….我叫…小桂…...小桂不臭……”

“谁问你了!”苏饥藜憋了憋气,给自己做了做心理建设,然后伸手,“枕子拿来,你敢流口水你就死定了。”

小桂把枕头拽着推回去,塞进苏饥藜怀里,自己去床角上蜷缩着睡觉,看起来乖的不得了。

至于小桂睡没睡,苏饥藜也不知道,毕竟这玩意没眼没鼻没耳,就那么大咧咧的一个裂缝嘴。谁要是能看出来这玩意睡没睡,那真是个神人了。

苏饥藜盯了它一会儿,确认它确实没什么动静了,这才闭眼睡觉。

屋子里面安静了一会儿,苏饥藜半梦半醒之间总觉得背上贴上什么东西,凉飕飕的。

老狗没叫,苏饥藜也就没担心。她迷迷糊糊伸手往身后摸了一下,摸到一截细柴一样的胳膊,然后手就被牵住了。

苏饥藜没甩开,手搭在那里就沉沉的睡着了。

苏饥藜再睁眼就是三更天了。她第一反应是去摸自己身后,摸了个空,小桂不在。苏饥藜又去看门口,也没东西,老狗也不在。

苏饥藜皱了皱眉,坐起来,棉被滑下去,苏饥藜扯了扯不让热气散掉。

灶台那边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苏饥藜朝着灶台的方向看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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