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盛德三十七年。
七月七,乞巧佳节。
汴梁街上繁华璀璨,那卖灯的花船落满了整条汴江河,杂耍的,嬉闹的,好不快活。
“哎,站住,你的糖人比我的好看。”
“略略略,不给不给就不给,有本事来追我呀。”
“阿娘,阿哥他又欺负我。”
“好啦好啦,你们两个慢点,别跑太远了。”
妇人作笑,身边挽着的夫君慈声提点着前边两个你追我赶的孩子。
“卖胭脂咯,快来看看,上等的胭脂!”
“哎,客官,你瞧瞧这是我们铺子的新款,这红豆簪子可是南方最时兴的样式,质地可好了!”
“簪子确实不错,几钱啊?”
延边的商贩卖力的喊叫着,人海云集,看灯的,采买的,沿街人山人海,像一副活脱脱的清明上河图。
放眼望去,在满城灯笼渲染下,这汴梁的夜,宛如白日一样通亮。
与此同时。
在那最安静的一处客栈——缘来。
陆府向来深居简出的三姑娘,陆月娘。
此刻正悄悄地带着她的丫鬟杏春,偷偷的上了二楼雅间。
杏春紧了紧围帽,又小心翼翼打量了一番周围,轻轻扣响房门。
“风花雪月。”
只听里边传来一句男音。
“电闪雷鸣!”
杏春话音刚落,门便被拉开了。
只见陆月娘进去之后,房门便迅速的关了起来,而杏春则熟练的守在外面。
虽说乞巧灯会不限制男女相约,但在于门第较高的陆府看来,却是有伤风雅之事。
高门大户规矩森严,婚姻更是错中复杂,是一番利益筹码。
而陆月娘不甘成为父亲手中的棋子,葬送自己的婚姻。
甚至私下爱上了一个人。
她的教习先生——霍铭。
霍铭生的五官清瘦端正,眉目温和,一笑便如四月的朝阳一般暖人心脾,论模样远不输于大多的世家子弟。
陆月娘将围帽撤下,露出了凝脂般的清秀面容。
她生的眉目如画,殷红的樱唇如玫瑰模样,再加上那不染世俗干净清明的眼睛,让人难以不生出别样心思。
“月娘,是我对不起你,让你受这般委屈。”霍铭满眼心疼的看着陆月娘,只叹自己的身份配不上这样好的月娘。
两人的这段情,注定是三更天的子鼠,见不得光的。
“梓煜又胡说了,当初是月娘先招惹的先生,错在月娘,跟你有何干系。”
陆月娘微微摇头,若不是她先动了心,千方百计的去纠缠他,他们也不会有结果。
可自己定是不悔的。
霍铭,字梓煜,不过是个穷书生出身罢了,三年前光是来汴梁赶考就花光了身上所有盘缠,为了讨口生计,应聘了陆府教习先生,给府中姑娘们授课讲学。
只可惜他三年前的科举因高热不退落了榜,便只好继续在陆府任教,谋些银两维持生计。
而陆月娘与他在府中日久生情,才会有了如今这朝私下幽会。
她知此番行为大不妥,若叫人发现便是一桩丑闻,但为了心中私欲,便将诸多规矩礼法抛诸脑后了。
汴梁民风开放,姑娘们也是能够读书识字的,只是女先生不可多得,多为男子教习。
这也是为何霍铭一个外男,却得以进入陆府后宅的原因。
“你此番出来,丞相可知?”霍铭倒了杯温茶,递给了陆月娘。
陆月娘接过茶水,一饮而尽,随后缓缓开口:“父亲与长兄一道入宫了,他不知我出了府。”
她是从侧院的狗洞爬出来的,她不想这样跟霍铭说。
“月娘,往后我们还是不要再私下见了,春闱在即,我也要抓紧温书了。”
“此次若能高中,我必会上门提亲,三媒六聘,八抬大轿,断不会委屈了你。”霍铭将眼前的美娇娘轻拥入怀中,小心翼翼的怕弄碎了她。
陆月娘靠在他温热的怀里,脸上红的能滴出血来,声音细若蚊蚁:“嗯,我信你,此次定能高中。”
霍铭抱着她的力道又紧了几分,并没有说些什么。
都说和心爱的人在一起,时间便同长了脚一般。
陆月娘觉得方到来不久,杏春便在门口催促:“姑娘,时辰不早了,再不回去若叫老爷回府发现姑娘不在,便不好了!”
陆月娘看了看霍铭,满是不舍:“那我便先回去了。”
霍铭说道:“嗯,我还会在陆府讲学,也能见着,不必多思。”
杏春缓缓推门而入,自觉的到桌上收拾好他们作的那些字画。
她知道陆月娘和霍铭都是有规矩的人,断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身为陆月娘从小到大最亲信的婢女,杏春也没有辜负过陆月娘的信任,不该说的从来不会说半个字。
“姑娘,先生,这些字画还是放在老地方吗?”杏春抱着几幅字画,恭敬的行了个礼道。
“今日画的这幅百寿图是给先生母亲的,你寻个信得过的人快马加鞭送去淮阳吧。”
陆月娘想了想又道:“银子可多给些,让信使脚程快些,可别误了老夫人寿辰。”
“月娘……”霍铭欲言又止,心中感触万分。
他还当陆月娘为何要做这幅图,没找到半月前他随口提了一次临近母亲寿辰,陆月娘竟放在了心上了。
“梓煜若是想谢我的话,便让我早些回去,晚了可就遭了。”陆月娘眉眼弯弯,朱唇轻启。
霍铭自然不想她受罚,忙将围帽给陆月娘戴好,并嘱咐道:“路上小心些,莫走小路。”
“嗯。”陆月娘轻应了一声,别过霍铭。
霍铭望着陆月娘的背影,微微攥紧了拳头:月娘,我霍铭此生,定不负你。
—
“陆月娘!”
“你好大的胆子!”
陆月娘从客栈一路小跑回了陆府,从侧院的狗洞钻了回去,刚踏进她凝芳阁的院门,便被一声呵斥喊住了。
遭了,父亲回来了!
陆月娘脸色惨白,僵硬的回过身,朝陆勋走了过去,福身行了行礼,忐忑的说着:“女儿见过父亲。”
“混账东西,跪下!”
陆勋负手怒道,脸色差极了。
“今日在大堂上,你是把为父的话当耳旁风了吗?”
陆勋入宫前将众子女召集到了大堂训话,就是为了告诫他们不许出府。
他没想到一向最为乖巧懂事的三女儿竟会偷溜出去。
陆勋目光狠厉的扫过她身旁的丫鬟杏春:“来人,将这不知规矩的贱婢拖下去,重打二十大板!”
“老爷饶命啊!”杏春吓得拼命磕头,二十大板落下命都要没了。
“月娘知错了,求父亲手下留情,都是月娘不好,不关杏春的事!”陆月娘扑通一声跪到地上,重重磕了几个响头。
也顾不得额头红肿起来,心跳乱作一团,生怕陆勋会对杏春用刑。
“是么,你倒是说说错在何处?”陆勋伸了伸手,让那些人停手,冷着眼看着地上的人。
“月娘不该忤逆父亲的意思,私自外出,见外面的景象迷了眼。”陆月娘叩首,不敢抬起头来,她知道父亲惯来吃软不吃硬,和他对着干捞不着半分好处。
陆勋沉着眉凝视了她许久,他知道陆月娘没说实话,可见女儿泪眼婆娑的样子,终究是心软了,叹了口气:“你既知道错,那便去祠堂跪着吧,将女书抄写百遍,没写完便不要出来。”
“是,女儿认罚,多谢父亲饶了杏春。”陆月娘抬起头,叩首道。
陆勋哼了声,拂袖离去。
陆月娘见陆勋远去,才抬起了头:好在父亲并没有追究我去了何处,做了何事,不然就麻烦了。
“姑娘,你没事吧?”杏春连忙爬到陆月娘身边,软着腿搀扶着陆月娘起来。
陆月娘松了口气,摇摇头,拍了拍她手背安抚了杏春:“我没事,是我险些连累了你。”
“姑娘不要这么说,奴婢只是个下人,日后您万万不要再为了奴婢顶撞老爷。”杏春很感激自己能遇到陆月娘这么好的主子。
而同她一起进府的杏秋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秋水苑。
杏秋跪在地上,身上满是鞭痕。
陆府的二姑娘陆玉娘,是出了名的狠辣,脾气火爆,一有不顺心的事便会拿下人撒气。
夫人管过几次,见没有效果便不再管,陆勋平日里又忙,更没有空去管子女如何对待下人这等小事。
“陆月娘,你凭什么能够得到父亲的偏爱!”
“违抗了父亲的命令,竟然只是罚跪祠堂而已,凭什么!!”
陆玉娘从小就嫉妒陆月娘,明明两人年龄只差几个月,父亲却永远都偏心她,从不多看自己一眼。
“难道就因为你是高高在上的嫡女,就可以如此肆意妄为吗?”陆玉娘想了想更生气,一甩鞭子又落到了杏秋身上。
杏秋咬着牙不敢吭一声,她知道自己若是喊出了声,会被打的更厉害。
翌日。
霍铭从寒门学院下了学后,便来到了府上给陆府的姑娘们说课。
可盼了好久,都没等来自己心心念念的人。
他走到一向与陆月娘关系较好的陆妗娘面前,拱手说道:“五姑娘,这开课的时辰已到,试问三姑娘缘何没来听学?也不曾告假。”
“先生有所不知,三姐姐昨夜忤逆了父亲偷跑出府,被父亲罚在祠堂禁闭,这几日怕是都不能来听学了。”陆妗娘起身回答,三姐被罚的消息一早就散开了,府中有点小事向来传的最快。
月娘果然出事了。
霍铭表面上风轻云淡瞧不出一丝情绪,内心早就焦虑万分,可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说到底这个是陆府家事,他没有身份也没有资格去管。
他如往常般冷声道:“多谢五姑娘解惑,那我们便开始讲课吧。”
今日这课上的,让霍铭感觉比从淮阳赶路来汴梁还要漫长,三个时辰如同三秋难熬。
“今日便授到这儿吧,辛苦姑娘们了。”好不容易熬到了放课,霍铭还是想着赌一赌,去寻陆丞相,替月娘求求情。
却被二姑娘叫住了。
“先生留步。”陆玉娘小走了两步上前,福了福身。
“二姑娘有何吩咐?”霍铭微微额首回礼,悄无声息地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陆玉娘朝身边的杏秋使了个眼色,杏秋便紧忙端了个炖盅过来。
杏秋福了福身,将炖盅递到霍铭跟前,恭敬道:“先生,我家二姑娘体恤先生授课辛苦,特地为先生熬的燕窝。”
“先生可莫要辜负了姑娘的一番心意。”
霍铭皱了皱眉,不明白陆玉娘这一出是什么意思,但他若是贸然收下,定会让人大做文章,若让月娘吃味可就不妥了。
他朝陆玉娘拱手行礼道:“在下谢过二姑娘一番好意,只是这珍品在下一介布衣消受不起,还望二姑娘另行处置了。”
“先生,二姑娘给你的东西,哪有收回的道理,其他姑娘都在看着呢,难道先生要让二姑娘丢了面子不成?”
杏秋有些心急了,气势汹汹说着,她若是没能完成陆玉娘交代的差使,回去又得挨打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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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私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