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亲第三日,惠娘身上那点酸胀已经散得差不多。
早晨起床时,她坐在床沿伸直腿,又屈起来活动两下。长生正在穿外衣,系衣带的手慢了一点,目光落到她腿上。惠娘顺着那道目光低头:“已经好了。”
长生嗯了一声,继续系衣带。惠娘套上鞋,又道:“你是不是从昨日起就在等我说这句话?”
“也没有一直等。”
“那就是等过。”
长生低头理好衣襟,没接她这句。惠娘嘴角一弯,也不再追问。
这两日家里还有婚宴留下来的事情要收尾。借来的碗盘陆续送回去,灶房里的吃食一顿顿往下消,门窗上的红纸仍留着几处。白日洗洗收收,两边母家各走一趟,到了晚上院门落闩,屋里便只剩水盆轻响、衣料摩擦和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前一晚惠娘腿根仍酸,她们在床上亲了一阵便抱着睡了。到了二月廿五,惠娘走路、起坐都已经和平日一样。
洗过身,她搬了小椅坐到窗边,把束发的带子解下来,用木梳一点点梳开白日盘过的头发。长生收好水盆进来,走到她身后,掌心从肩侧摸到腰间,弯下身把脸埋进她刚梳开的长发里。
“你压着我头发了。”惠娘停住木梳。
长生把脸抬开些,手臂仍环在她腰前。惠娘问:“困了?”
“还没有。”
“那抱这么紧做什么?”
长生低头亲到她耳后。惠娘肩膀一缩,梳齿悬在发尾,耳根很快热起来:“杜长生。”
颈侧又落下一吻。惠娘继续梳了两下,长生的鼻尖贴着她发后的皮肤,呼吸一阵阵拂过来,木梳终于被她放到桌上:“你这样我怎么梳?”
她侧过上身。椅子窄,转得不利索,膝盖还朝着桌边,只能仰脸望过去。长生站在椅侧,俯身吻她。惠娘扶住她的小臂,亲了一阵,仰得脖子发酸,便伸手拉住长生的肩,催她再低些。长生一手扶着椅背,另一手仍揽着她的腰。惠娘索性把梳子推远,拉着她不肯放。
两个人亲了好一阵,惠娘颈后发酸,气息也乱,偏过脸喘了一口。长生的嘴唇擦过她脸侧,停到耳边:“脖子酸了?”
惠娘点点头。长生直起身,搭在肩上的那只手却跟着收紧。她低头看了看,惠娘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拉着人,脸上更热,手指松了半截又重新搭回去。
“去床上?”长生问。
惠娘目光往床边落了一下,脸色一红,轻轻应了声:“嗯。”
她从椅上站起来,刚转过身,腰便重新被长生扶住。两个人面对面挨得很近,惠娘垂着眼,手还压在长生肩前。长生低头碰她的唇,惠娘抿住那一点温热,随即又追上去亲了一下。长生退半步让她从椅边出来,手臂仍圈着腰,惠娘跟着往床边走。中间只分开过一瞬,脚步一停,嘴唇又贴到一起。
惠娘膝后碰到床沿,坐下时仍抓着长生的衣襟。长生俯身亲她,直到惠娘抬手揉了揉发酸的颈侧,才稍稍退开。长生掌心托住她下颌,拇指擦过发热的脸颊,又把散到嘴角的发丝拨开。
惠娘抬手压住那只手:“你别一直盯着我。”
长生的眼睛仍落在她脸上。
“还看。”
长生低头亲她指节。惠娘手一缩,耳根越发红:“你今日怎么这么烦。”
长生嘴角弯起来笑了一下。惠娘瞪她一眼,自己也忍不住笑,笑意刚散,长生又低下来。惠娘迎上去,亲了一阵,手指不知不觉摸到长生的衣带。长生停在她面前,似乎还有些犹豫,惠娘便轻轻扯了一下。
“你也脱。”
这话出口时倒痛快,等长生当真依了她,惠娘又不好意思起来。她低头摆弄着手里的衣带,方才还敢盯着长生看,这会儿连目光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长生伸手帮她把散乱的衣襟理好,惠娘却握住她的手,半晌才抬起眼睛。
“你怎么又停了?”
“怕你还疼。”
“我早上不是说好了?”
“嗯。”
“你总嗯,也不知听进去没有。”惠娘说完,自己先笑了,伸手把长生拉近些,“我又不是不会说疼。”
长生望着她,终于也笑起来。惠娘最受不了她这样看自己,明明是自己把人拉过来的,偏又想把脸藏起来。她索性闭上眼睛,等长生亲过来时才重新抱住她。
床帐放下以后,灯还亮着。惠娘望了一会儿帐纱上的细纹,想起成亲那夜,长生也是这样谨慎,连她皱一下眉都要停下来问。那时她羞得厉害,许多话说不出口,只能抓着长生的手,等难受的劲儿过去了才肯松开。如今已经过了三日,她们明明比那晚熟悉许多,长生却还是不肯完全放下心。
“长生。”惠娘轻声叫她。
“嗯?”
“我想你亲近我……”
长生望着她,伸手理了理她的头发。惠娘说完才觉出这句话有多难为情,脸颊烫得厉害,仍旧没有改口。长生低头吻住她,她便伸手环住对方的肩,等长生稍稍退开,又主动凑过去。
这一夜,才刚刚开始……
惠娘起初还记挂着许多琐碎的事。窗户落闩了没有,灯油会不会烧得太久,明日还要不要去母亲那里取上回忘下的东西。她甚至想起早晨自己坐在床沿,故意问长生是不是一直等着,长生低头系衣带的模样。如今这人就在身旁,叫一声便应,伸手便能拉住。白日里那些没说出口的期待,到了夜里反倒叫她不好意思承认。
长生仍惦记着她的身体,惠娘偶尔皱眉,她便停下来问。惠娘起先还认真作答,后来被问得红了脸,忍不住嗔她:“你就不能让我自己说?”
长生果然不再追问。过了一会儿,惠娘又觉得她谨慎得过了头,伸手拉住她,不肯让她离远。
“这会儿又怎么了?”长生问。
“你过来。”
“不是怕你——”
“我会告诉你的。”惠娘打断她,耳朵已经红透,“我都说了几回了?”
长生没有再争辩,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惠娘抱住她,脸贴在她颈边,听着那一声声近在耳畔的呼吸,渐渐忘了自己原本还想说些什么。
她们已经是夫妻了。惠娘偶尔想起这件事,仍觉得奇妙。白日里长生会替她提水、生火,做了一整天木工,回来还要问她饭菜合不合口味;到了夜里,她又会露出惠娘以前不曾见过的模样。惠娘喜欢看她笑,也喜欢她偶尔被自己逗得不知如何回答,连那点笨拙都让人舍不得放开。
有些话平日说来容易,到了这时候却难以开口。惠娘想叫她慢些,想让她再靠近一点,有时连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想要什么。她只好一次次叫长生的名字,听见回应便安心了。等长生偶尔也露出难为情的神色,惠娘又忍不住去逗她,明明自己脸上还红着,却偏要看对方先躲开目光。
夜渐渐深了,灯芯燃得短了些,窗外偶尔传来风吹树叶的声音。两人都顾不上看时辰,直到长生终于放松下来,惠娘才靠着枕头,伸手抚摸长生散乱在鬓角的头发。长生握住她的手,两人望着彼此,过了一会儿又同时笑了。
惠娘渐渐安静下来,长生低头亲她眉心,又亲到眼尾,最后贴在她嘴角。惠娘闭着眼歇了一会儿,睁眼便撞上近在咫尺的目光,立刻又把脸埋进长生颈边。
“别看。”
长生抱住她,嘴唇落到发际。惠娘原想继续躲着,过了片刻又抬头,瞧见长生耳后也红着,心里忽然生出几分得意。
“你刚才还笑我。”
“什么时候?”
“你自己知道。”
长生看着她:“我没笑你。”
“嘴角都弯了,还说没有。”惠娘伸手碰了碰她的脸,自己也笑起来,“如今倒学会不认账了。”
长生握住她的手,在掌侧亲了一下。
“你做什么?”惠娘立即瞪她。
长生嘴角弯着:“亲你。”
“这里也能亲?”
长生又碰了一下她指节。惠娘彻底受不了,伸手推她:“你今日真的烦死了。”
长生被推得往旁边倒了一点,仍在笑。惠娘自己也忍不住,嘴角刚弯起来,长生便伸手把她重新抱回怀里。
惠娘靠着她躺了一会儿,身体还有些倦,想起早晨答应过的事,便低声道:“明早若不舒服,我会说。”
长生嗯了一声,手掌在她背上慢慢抚着。
两个人歇过一阵才起来清理。惠娘套着中衣坐在床边,腿落到地上时停了一会儿,仍有些倦,疼却不明显。长生提水回来,目光往她腿上落。惠娘先开口:“现在别问。”
长生把水盆放下:“好。”
惠娘忍不住笑了一下。清理完,她们重新钻进被里。惠娘背对着长生躺了一阵,身后的手臂绕过腰,把她圈进怀里。她摸了摸搭在腹前的手,半晌才小声道:“我早上都说好了。”
“嗯。”
“你今晚还这么磨蹭。”
长生贴着她发后:“怕你疼。”
惠娘安静了一会儿,手指穿进她指缝里扣住:“真疼我会说。刚才我拉你,你就该知道。”
长生应了一声。惠娘听见那声“嗯”,耳朵又热起来,往后靠得更近:“睡了。”
第二日是二月廿六,长生照原先排好的日子重新开了作坊。年前问过价的一户人家送来一张松了腿的长凳,又有人拿着半扇柜门来问能不能修,当天真正定下的只有这两件。长生蹲在门边拆旧榫时,袖口卷到小臂,木屑落了一地。
惠娘午后去送钱氏托她带来的小布包,站在门口时目光在那截小臂上停了一会儿。昨夜那些亲密的记忆忽然涌上来,惠娘抿了抿唇,才往里走。
长生抬头:“怎么来了?”
“给你送东西。”
惠娘把布包放到工作案边。长生站起来,肩头粘着一点木屑。惠娘抬手替她拍掉,指腹隔着布料碰到肩膀,长生目光便落到她脸上。
“看什么?”惠娘问。
“没什么。”
铺外有人经过,惠娘收回手:“晚上吃什么?”
“还有昨日的豆腐。”
“豆腐没多少了。”
“回去再买。”
“别太晚。”
“嗯。”
惠娘走出两步,长生又叫她。她回头时,长生已经走到门内,工作案挡住半边身子。长生低头在她嘴角碰了一下,惠娘怔了怔,耳根一下热起来:“你现在胆子越来越大了。”
“你要走了。”
“我要走了就得亲?”
“想亲。”
惠娘盯她两息,自己也靠过去在她嘴上亲了一下:“做你的活。”
院门只有一把钥匙也在这几日显出不便。长生拿着旧钥匙去街口找锁匠另打了一把,新钥匙边角还有些涩,拿回来让惠娘自己试。惠娘开了一次,又重新落锁再开,听着锁舌弹响,把钥匙放在掌心里看了看:“以后你不在,我也进得来了。”
长生把旧钥匙收进衣襟:“本来就是我们家的门。”
惠娘抬头看她。长生已经低下头整理腰间的小袋。惠娘站了一会儿,走过去,手搭上她肩,在她嘴上亲了一下。长生愣住,惠娘已经退开:“收你的。”
到了三月初二,轮到惠娘按婚前商量好的办法回布庄做整日活。前一晚钱氏托二郎带过话,这个月赶集、盘账和进货的日子大致排过,头一旬定初二与初七,后两旬等货船日期再看。今日从进铺到傍晚收账都算正式工日,月底照排定的整日数一道结。
早晨惠娘从樟木箱里取了一身便于做事的夹袄。长生已经在灶房把昨夜剩下的饭重新蒸热,听见箱盖合上的声音,从灶门边探头:“今日要盘货?”
“月底那一轮已经过去了。今日核年前欠下来的几笔账,再看新到的春布。”惠娘束着袖口,“我娘说有两家年前欠了一半,到现在还没清,二郎记得乱七八糟。”
长生往锅里添半瓢水:“你替他重做?”
惠娘动作停了一下:“我去看,又没说替他做。”
长生嗯了一声。
“你是不是觉得我肯定忍不住?”
“我只是问问。”
惠娘瞥她一眼,闻到饭香,也懒得再争,转身去拿碗。
长生吃得快,放下碗便道:“我走了。”
“午间回来吗?”
“今日要去街北量一个柜台,未必赶得及。”
“那你在哪里吃?”
“外面买两个饼。”
惠娘皱眉:“昨日还有馒头。”
长生去灶房把两个馒头用干净布包起来:“带这个。”
她提起工具袋,从惠娘身边经过时俯身在她嘴上亲了一下。惠娘嘴里还含着半口粥,只能瞪她。长生已经走到门边。
“杜长生。”
长生回头。
“我还在吃饭。”
“嗯。”
“嗯什么?”
长生嘴角动了一下:“晚上见。”
“走你的。”
院门合上以后,惠娘笑了一下,把最后几口粥吃完,洗净碗放回架上,回正屋检查窗户,锁好门,把钥匙收进衣襟。
钱氏已经开铺。惠娘进门便瞧见柜台上压着两本账,一本是二郎近来接手的日账,一本是年前几家赊账另抄的小册。赵德兴在后院和阿顺拆刚到的一捆布,二郎蹲在地上数货。
钱氏抬眼:“来得正好。看那两本。”
惠娘把披衣往惯常的位置一挂,坐进柜台:“哪几笔?”
钱氏点了两处:“这里,还有后面那家姓罗的。账上写着正月十一来过一次,我记得他只还了一串多,二郎写得像全清了。”
二郎立即抬头:“我没写全清。”
惠娘翻开:“你这里画了一横。”
“横是说他来过。”
“你以前画横就是结清。”
“后来改了。”
“什么时候改的?”
二郎张了张嘴。钱氏在旁边冷笑:“他自己知道什么时候改的就不错了。”
惠娘把账本推过去:“你过来。”
二郎放下布卷,不大情愿地走到柜边。惠娘把算盘往中间一推:“你自己翻前面的货账。罗家年前拿的是哪几匹,一共多少,头一回给了多少,正月十一又给多少,重新算。”
二郎看她:“你不就坐在这里?”
“我坐这里所以呢?”
“你算得快。”
“我今日回来做工,不是回来替你把账补完。”
二郎被堵得没话,把算盘拉回自己面前。算到一半又找错一张旧票,惠娘只提醒:“腊月那批青布不是一个价。”
二郎重新翻,第二遍才找到。等一整笔理清,他自己也瞧出问题:“正月十一只收了后半里的一部分,还差二百多文。”
“所以你那一横到底算什么?”
二郎拿起笔,在横旁边补了两个小字:“来过。”
“以后怎么记?”
二郎重新在前页空处写了个记号,又解释给她听。惠娘道:“你自己记得住就行。最好爹娘也能看懂,别又只有你一个人知道。”
钱氏等儿子重新回地上数货,才道:“这回倒真忍住了。”
“我以前也没每回都替他做。”
钱氏看她一眼。
惠娘顿了顿:“……大多数。”
钱氏哼了一声,继续理自己的布。
惠娘从上午一直忙到中午,除了账,还有一批新到的细棉布要核颜色与匹数。钱氏叫二郎搬过来时,道:“那两匹拿给惠娘验,今日这项算她的。”
二郎应了一声,把布送到柜边。
午间一家人在后院吃饭,赵德兴问:“上午怎么样?”
惠娘夹菜:“什么怎么样?”
“回来做事。”
“以前又不是没做过。”
“以前你日日在这里。”
“今日也没少两只手。”
赵德兴喝了一口汤:“月底照说好的算。”
“本来就该算。”
“我又没说不算。”
“我提醒你。”
“我还要你提醒?”
钱氏把菜盘往中间一推:“你们两个吃不吃?”
父女两个都闭嘴。二郎低着头笑,被赵德兴瞪了一眼。
饭后惠娘进旧屋取一本账册。床还铺着,被褥也没收,柜上留下的东西仍在原处。她在门边停了一会儿,把账册抽出来,转身回前铺。
下午来了两个熟客。有人见她仍坐在柜后,笑着问:“新媳妇这么快就回来帮娘家?”
惠娘量着布:“今日是铺里排给我的工日,有工钱的。”
那妇人愣了一下:“你爹还真给亲闺女算钱?”
赵德兴在另一头道:“不给她,她就不干。”
“爹。”
妇人笑起来。惠娘瞪父亲一眼,把量好的布折好递过去。
傍晚收铺,她和钱氏把今日的账重新对过。钱氏在另一本小册上记了日期,后头只写“惠娘整日”。
惠娘问:“一日折多少怎么还不写?”
“月底一起结。”
“我知道。我问的是折多少。”
“你爹问过几家熟手的价,我又按你实际做的事往上添了一点,还差最后核一次。”
惠娘皱眉:“都已经开始做了。”
“今日这一日记着,少不了你。”
惠娘抬头:“做之前就该知道怎么算。”
赵德兴正从后院出来,听见最后几句:“明日我把数定下来。今日按最后定的数算,不往低了折。”
惠娘点头:“行。”
钱氏道:“你如今倒越来越会算。”
“跟你们学的。”
外头天已经擦黑。惠娘穿上披衣,习惯性伸手去看柜台下面有没有东西要带回后院,手伸到一半停住。
钱氏正在关窗板:“找什么?”
“没什么。”
二郎抬起最后一块门板:“姐,你不吃晚饭?”
“不吃。”
“为什么?”
“长生在等。”
钱氏把最后一摞布盖好:“路上慢点。明日又不用来。”
惠娘站到门外:“知道了。”
走出两步,她回头:“娘,我回去了。”
钱氏手里的动作停了一瞬:“回吧。”
赵德兴在后头喊:“天黑看路。”
惠娘沿着街往镇南走。走出一段,手指碰到衣襟里的钥匙,便把钥匙摸出来握在掌心。到了小院,门里已经透出灯光,她把钥匙插进去,转开锁。灶房里传来锅铲碰锅沿的声音。
长生探头:“回来了?”
“嗯。”
惠娘把门关上,进灶房便闻到炒菜的味道。长生还穿着做活的旧外衣,肩头粘着一点木屑,锅里是一盘炒青菜,旁边蒸好了饭,还有一碟切开的豆腐。
“你什么时候回的?”
“比你早两刻。”
“今日不是去街北量柜台?”
“下午回作坊,把长凳修完就收了。”
“柜台接不接?”
“还没定。他要整面换,我报了价,他说再想。”
“你没降?”
“为什么降?”
惠娘笑了一下:“没什么。”
长生回头:“你那里呢?”
“今日算整日。具体一日多少钱还没写死。”
长生眉头皱起来:“不是说按熟手工折?”
“算法是,数还差最后定。明日我爹写清。今日按最后定的算。”
“那就行。”
惠娘立即看她:“你这个‘行’是什么意思?”
长生愣了一下。
“以前不是说过,说‘行’只是听明白了?”
“就是听明白了。”
惠娘笑:“你最好一直记得。”
饭上桌以后两个人都饿,头一阵只顾着吃。惠娘吃到一半便放慢下来:“你尝不出来?”
“什么?”
“青菜咸。”
长生又夹一口:“还好。”
“你舌头是不是坏了?”
“做活出汗多。”
“所以菜也该跟着咸?”
长生想了想:“下次少放。”
饭后两个人把一日的事情慢慢说了一遍。惠娘讲二郎那笔乱账,也讲下午有人问亲闺女为什么还要算工钱;长生说街北那家柜台若真接下来,需要另找短工半日,柜子太宽,一个人拆容易伤料。
惠娘洗完碗,回正屋取了小账本:“今日豆腐多少钱?”
长生报了数。
“青菜?”
长生又说。
惠娘写下来,又问米、柴和前日买的灯油。长生站在旁边:“这些都记?”
“记一个月。以前算的都是大概,真正两个人住一起,米油柴菜到底花多少,总得过一个月才知道。”她写完最后一笔,“共同花的放这里。你作坊的木料、船脚不混进来,我回布庄挣多少也不算这里的进账。给娘那边的钱另记,我给爹娘买东西也另记。”
“嗯。”
“共同的才在这里。”
长生又嗯了一声。
惠娘抬头:“你有没有自己的话?”
长生想了想:“月底一起看。”
“这句可以。”
洗漱以后,惠娘脱外衣时肩膀酸得抬了一下。长生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按上肩颈:“这里?”
拇指正压到最酸的位置,惠娘闭了闭眼:“再往里一点。”
长生往里移。惠娘背靠着她坐了一阵,肩颈慢慢松下来:“你这倒会。”
“以前给我娘按过。”
“我还以为你什么都要现学。”
长生手下顿了一瞬。
惠娘立即睁眼:“停什么?”
“没停。”
“明明停了。”
她转过身。长生的手仍搭在她肩上,两个人离得很近。惠娘抬手摸到她颈后,仰脸吻过去。长生含住她的唇,手从肩上落到腰后,把她往怀里带。惠娘白日坐柜、搬布、低头算账一整日,肩背酸,眼皮也已经有些沉,嘴唇却还舍不得分开。她又亲了一阵,才靠着长生歇了一口气。
惠娘抱住她:“今日真累。”
长生的手在她背上慢下来。
惠娘等了片刻,抬头:“我说累,又没叫你放开。”
长生重新把她抱紧:“这样?”
“差不多。”
惠娘靠在她胸前歇了一会儿,困意真正压下来,两个人才起身上床。她自己钻进长生怀里,闭着眼问:“你今日收工的时候,跟谁说你走了没有?”
长生想了一阵:“旁边铁匠问我今日还做不做。我说不做了,回家吃饭。”
惠娘安静了一会儿,手搭到她腰上。长生低头:“怎么了?”
“没什么。”
过了一阵,惠娘已经快睡着,含含糊糊道:“你明日的菜少放盐。”
长生应了一声:“好。”
“别又说明日少放,做出来还是一样。”
“不会。”
惠娘没再答,呼吸慢慢匀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