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期越近,有些原本没人觉得是事的东西,反倒一件件冒了出来。
正月将过时,梁氏来布庄送最后一回婚事上的话。两家真正要请的人、哪一边出几个帮忙的妇人、送嫁时谁跟着走,都已经说得差不多,她今日过来只是把几处容易乱的地方重新对一遍。钱氏听得仔细,赵德兴偶尔从柜台后插一句,惠娘原本还在旁边裁一匹春布,直到梁氏说:“到了那日,拜过堂、认过长辈,称呼也该改了。别一紧张,进门还喊一声孙伯母。”
剪刀在布面上停了半寸。钱氏先笑:“她叫了二十年孙伯母,真不一定改得过来。”
梁氏道:“改不过来也得改。头一声最难,叫出来以后就顺了。”
惠娘低着头沉默,二郎却从账本后面抬起脸:“那长生哥是不是也不能再叫我爹赵叔?”
赵德兴刚端起茶,动作也停住。梁氏笑道:“当然。做了女婿,岳父岳母总得叫。”
二郎立刻来了精神:“那我呢?”
钱氏瞥他:“你什么?”
“我是不是可以叫姐夫了?”
“你小时候不是早叫过?”
“后来又不让。”
一句话把前铺几个人都说安静了一瞬。二郎显然没想起旧婚约退过一回的那些事,只是顺着称呼往下讲,等发现父母神色有一点变化,自己也闭了嘴。梁氏倒没觉得有什么,只道:“成亲以后自然该叫姐夫。现在还差些日子,照旧便是。”
“照旧便是”四个字听着简单,惠娘手里的剪刀却迟迟没再往下走。
二十年里,她第一次见孙氏时还不会记事。后来会跑会说话了,跟着母亲往杜家去,便一直叫“孙伯母”。两家来往了十几年,杜家的前铺后院她都熟;杜茂山病重以后,她去看长生,还是先从后院问一句“孙伯母在不在”。第一次知道秘密以后,她真正单独去问孙氏那些话,开口也仍是这三个字。
如今只剩一个月。
到了二月廿二,两个字便要换成一个字。
“娘”。
惠娘在心里默了一遍,竟觉得比想象中更生。不是不愿意。恰恰因为孙氏不是一个陌生的婆母,这一声才更奇怪。若嫁去完全不认识的人家,所有称呼都可以从头学;可她和孙氏之间已经有二十年的旧称呼,一夜之间换掉,像是原本那条路走到门口以后,忽然必须从另一边开门进去。
钱氏见她半天不动,拿手背敲了一下柜台:“布还剪不剪?”
惠娘回神,低头继续下剪。梁氏已经同赵德兴说到别处。二郎倒还惦记称呼的事,过了一会儿凑过来,小声问:“你现在叫一遍我听听?”
惠娘剪刀一放:“你再说一次?”
二郎立刻缩回去。午后梁氏走了,钱氏才在后院重新提起:“你真觉得叫不出口?”
惠娘正在晒年前收好的两床被面,听见便道:“不是。”
“那是什么?”
“现在叫才奇怪。”
“我又没叫你现在改。”
“梁婶说得像我到了那日就会忘。”
钱氏抖开另一床被面:“她是怕你紧张。”
惠娘帮着把被角扯平,沉默了一会儿才问:“你刚嫁给我爹的时候,第一次叫祖父祖母什么感觉?”
钱氏手上动作慢了一下。赵家的老人早已不在,惠娘小时候只见过祖母几年,对祖父更没什么记忆。钱氏想了半天,道:“你祖父好叫。你祖母难一点。”
“为什么?”
“她本来就不大喜欢我。”
惠娘抬头。钱氏说得很平常:“嫌我娘家兄弟多,怕我以后总把东西往娘家拿。头一年我叫她娘,嘴上叫着,心里有时候还是骂她老太太。”
惠娘没忍住笑。“笑什么?”钱氏瞪她,“真过日子又不是叫一声娘,心里就突然跟亲娘一样。称呼是称呼,相处是相处。后来她待我好一点,我也慢慢没那么别扭。”
“那孙伯母呢?”
“她又没欺负过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
钱氏看她一会儿,大概听懂了:“你是觉得太熟。”
惠娘点头。“熟也得改。”钱氏道,“但不用今日在我面前练。真到了那日,你自己叫。”
惠娘把被面往竹竿上压稳。“那你呢?”
“我什么?”
“长生以后叫你岳母,你不觉得怪?”
钱氏当场皱起脸。母女两个互相看了一会儿,同时笑了。“她小时候一进门就喊钱婶。”钱氏道,“十五六岁了还是钱婶,退了亲还是钱婶,重新定了亲也还是钱婶。突然叫岳母,我听着估计也得起一身鸡皮疙瘩。”
“那让她继续叫钱婶?”
钱氏想都没想便道:“不行。”
“为什么?”
“都成亲了还钱婶,外人听着像什么?我自己听着也不像。”
惠娘笑意慢慢淡下来。原来不只是她。旧称呼舍不得,新称呼又确实该来。两头都是真的。
那日下午她去孙氏那里送一包钱氏新腌的菜时,脚走到门口,心里竟先冒出梁氏上午那句话。
“别进门还喊孙伯母。”
她在门外站了一息。孙氏正好从里头开门,看见她杵着,奇怪道:“怎么不进来?”
惠娘下意识道:“孙——”
声音自己顿了一下。孙氏眉头轻轻一挑。惠娘立刻接完:“孙伯母。”
孙氏已经听出那一下停顿,侧身让她进门:“你娘叫你来的?”
“送菜。”
“又腌这么多。”
“她说过年剩的萝卜再不弄就坏。”
惠娘把东西放到灶边,孙氏拿碗倒出来,闻了闻,说钱氏还是放姜太多。两个人先说了一阵平常事。直到惠娘准备走,孙氏才忽然道:“再叫一个多月也没事。”
惠娘脚步停住。孙氏没有看她,正低头把装菜的布包折好:“现在本来就还没到日子。”
惠娘站了一会儿:“你听见了?”
“我又没聋。”
“我不是想现在改。”
“我知道。”
“就是梁婶今日说——”
“她怕你到时候忘。”
惠娘有些恼:“怎么一个个都觉得我会忘?”
孙氏笑了一下,把布包递回来。“忘了也没什么。叫顺嘴了。”
惠娘接过,还是没走:“那到了那日,你会不会觉得怪?”
孙氏望向门外。屋外有人推车经过,木轮压在石路上响了一阵。等声音过去,她才道:“会。”
惠娘反而怔住。孙氏坐到门边小凳上:“你从小叫我孙伯母。忽然叫娘,怎么可能不怪。”
“那你还——”
“怪和不想听不是一回事。”
惠娘安静下来。孙氏低头理自己袖口,过了一会儿才继续:“长生这些年在府城,我一个人住这里,别人问起她,都说我儿子在外头做木工。以后你们成了亲,人家再问,我大概会说我家媳妇怎么怎么。说久了也就顺了。可你第一次叫我娘,我肯定还是知道那是第一次。”
惠娘手里还捏着空布包。“我娘说,称呼是称呼,相处是相处。”
孙氏笑:“她这句话倒没说错。”
惠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我怕叫了以后,好像我就不是我娘那边的人了。”
孙氏脸上的笑慢慢收住。“谁跟你说的?”
“没人。”
“那就别自己吓自己。”孙氏道,“你叫我娘,不是把你原来的娘换掉。你娘还是你娘。你爹也还是你爹。”
惠娘没有出声。孙氏又道:“你要是哪天真在我这里受了气,想回去找你娘骂我,也照样回。”
惠娘一下抬头:“你怎么先想我骂你?”
“成亲以后还能一辈子不拌嘴?”
“我又没说要跟你拌。”
“我也没说一定拌。”
两个人对视片刻,都笑了。笑完以后,惠娘胸口那点一直卡着的东西松开一些。她没有当场改口。
走到门边仍道:“孙伯母,我走了。”
孙氏也只答:“慢点。”
没有谁为了证明婚事快到了,提前把今天过成二月廿二。另一边,长生遇到的麻烦来得更直接。
赵德兴叫她去布庄后院量一张临时借来的长桌,准备婚前几日摆东西用。长生拿尺量完,顺口道:“赵叔,这桌腿有一边松,成亲前我顺手补一下。”
赵德兴正喝茶,听见“赵叔”两个字,忽然盯着她。
长生莫名其妙:“怎么?”
“没什么。”
她低头继续记尺寸。赵德兴又看她一会儿:“再叫几日。”
长生手里的炭笔停住,一下明白了。钱氏正在旁边分红纸,听见立刻笑起来:“你上午还说女儿,下午就轮到自己。”
赵德兴有些挂不住:“我提醒他一句怎么了?”
长生耳根已经开始热,却故意低头看桌腿:“二月廿二以后再改。”
“我知道以后再改。”赵德兴道,“我就是怕你到时候一张嘴还是赵叔。”
“不会。”
“那你叫什么?”
长生抬起头。赵德兴明显是在故意逗她。钱氏也停下手里的纸,等着看。长生沉默了几息:“现在又没到日子。”
赵德兴当场笑出声。“你看,他也叫不出来。”
钱氏道:“你自己被叫岳父的时候别先抖。”
“我抖什么?”
“他小时候你还抱过,现在站这么大一个人在你面前喊岳父,你一点不怪?”
赵德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长生站在旁边,原本只是尴尬,听到这里反而忽然想到另一件事。
她八岁那年送凳子到布庄,第一次清楚记得自己叫赵德兴,就是“赵叔”。再往前更小的时候是不是这样叫,她已经记不真切。杜茂山和赵德兴来往太久,她从会走路起便进出这间铺子。后来十五岁,赵德兴坐在饭桌上问她到底想不想要这门婚,她仍叫赵叔;十七岁退婚,她来这里把话说清,也没有换过;再后来重新登门,又是这个称呼。
如今只剩一个多月。到那一日,她要站在同一个人面前叫“岳父”。
不是因为赵德兴突然成了另一个人。是她和惠娘之间那件事终于真正往前跨了一步。
长生把炭笔夹回耳边:“我到时候会叫。”
赵德兴原本还想逗,听见她语气认真起来,也没继续。钱氏倒问:“那我呢?”
长生转头。钱氏笑着等。“钱婶。”
“现在当然还是钱婶。”
“所以以后再说。”
“你跟惠娘真是一个样。”
长生没问哪里一样。不用问也知道。傍晚惠娘从仓房回来时,正好看见长生替那张长桌拆松掉的横撑。赵德兴坐在一边看,嘴里还在说成亲前别把手弄伤。惠娘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问:“你怎么又做上了?”
长生道:“顺手。”
赵德兴立刻道:“听见没有,又是顺手。以后当了女婿,家里桌椅坏了是不是全算顺手?”
长生抬头:“该算钱的还是算。”
赵德兴气得骂了一句。惠娘笑得差点没扶住门框。钱氏从后屋出来,问她笑什么。赵德兴立刻说长生还没成亲就开始跟岳父算工钱。长生皱眉:“是你自己问的。”
“我问你就不能说不收?”
“那到底收不收?”
赵德兴被问得卡住。钱氏懒得理他们,只叫惠娘把晒好的衣裳收进去。到关铺以后,惠娘才同长生一道往外走。两个人还没到巷口,她便问:“我爹今日是不是逼你叫岳父了?”
“谁告诉你的?”
“他脸上写着。”
长生看她一眼:“没有逼。就是问。”
“你叫了吗?”
“没有。”
“为什么?”
“还没成亲。”
惠娘嗯了一声。走了几步,她又问:“你觉得怪不怪?”
“怪。”
惠娘立即看她。“我也觉得。”
两个人忽然都笑起来。这件事上午在各自家里被长辈说时都显得有一点郑重,真到了两个人自己说,反倒没那么可怕。
长生问:“你今日是不是差点叫我娘?”
惠娘立刻道:“谁告诉你的?”
“我娘。”
“她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她就说你送菜的时候卡了一下。”
惠娘脸热起来:“我没有要现在叫。”
“我知道。”
“她也说没到日子不用改。”
“嗯。”
惠娘停了一会儿:“二月廿二以后,我叫她娘。”
长生脚步慢下来。惠娘盯着前面的路:“你别一副很奇怪的样子。”
“我没。”
“你有。”
长生没有辩驳,刚才确实有一瞬很奇怪。惠娘叫孙氏“娘”,这件事她从小就听别人默认过。小时候大家说惠娘以后会住进杜家,说孙氏以后就是她婆母,那些话都像一条早已铺好的路。后来路断了三年,如今重新走回来,反倒每一步都变得比小时候更清楚。
“那你呢?”惠娘问。
“什么?”
“二月廿二以后叫我爹什么?”
“岳父。”
“我娘呢?”
“岳母。”
惠娘听完皱了一下鼻子:“真的很怪。”
“是你问的。”
“你现在再叫一遍。”
长生看她:“不叫。”
“为什么?”
“还没到那一日。”
惠娘没忍住笑。走到一个拐角,两个人自然慢下来。天色已经暗了,街上还有人,不能牵手太久。惠娘只在袖子下面用手背碰了她一下,长生便把手转过来,短短握了几步。
惠娘忽然道:“二郎最容易。”
“为什么?”
“他早就叫过。”
“以前也不是每次都叫。”
“至少嘴熟。”
长生想起那个三岁孩子从柜台底下钻出来抱她裤腿喊姐夫,嘴角也动了一下:“他现在喊长生哥也喊惯了。”
“那就让他自己改。”
“嗯。”
惠娘又道:“你以后若一时叫回赵叔钱婶,我爹肯定要笑你。”
长生道:“你若叫回孙伯母呢?”
“那你不许笑。”
“为什么?”
“因为我先说了。”
“哪有这种道理?”
“就有。”
长生笑了一声,没再争。
到了该分开的路口,两个人松开手。惠娘本来已经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
“长生。”
“嗯?”
“叫法变了,也不是把以前那些都不要了,对吧?”
长生看着她。这个问题不只是在问孙氏,也不只是在问赵德兴和钱氏。她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十几年,旧婚约、退婚、三年分开,再重新走回来,全都在那些旧称呼里留过痕迹。二月廿二以后,生活会换一套新的关系名字,但没有必要为了成为夫妻,把之前所有身份都抹掉。
长生道:“当然不是。”
惠娘看了她一会儿,点头。“那就行。”
她转身回家。长生站在原地,等她进了布庄侧门才往小院走。回去以后,屋里仍是一个人的被褥,一只惠娘留下的针包,桌边还没有添齐两个人的碗。再过一个月,这些东西会变,称呼也会变。但今晚还不用。今晚惠娘仍旧叫孙伯母。她仍旧叫赵叔、钱婶。二郎也还是喊长生哥。叫了二十年的,先好好叫到最后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