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腊月二十八,清溪镇上真正还肯找木匠开新活的人已经很少了。谁家门闩松了、凳脚裂了,赶着年前能修便修;真要打一张桌、一只柜,大多都说过了年再来。
长生也不硬接年前做不完的活,手里最后两件小修结清以后,把作坊地上的刨花扫净,几块容易受潮的短料垫高,又在门上贴了一张自己写的纸,说明正月初六以后再照常开门。字写得算不上好看,却比三年前刚到府城时工整多了。她把门锁好,站在巷里看了一会儿,才拎着孙氏托她买的鱼和一小包糖往镇南走。
今年的年夜饭仍在孙氏那里吃。这件事原本不用商量。长生虽已经赁了新屋,也在那里睡了十几日,可到底尚未成亲。孙氏一个人过年,她自然不可能守着自己那边起灶。只是从前母女两个吃年夜饭,不过是把平日的饭菜添两样;今年桌上明明仍只有她们两个,屋里却总有些东西让人想起明年。
孙氏前一日蒸年糕时,多做了一笼,说等开春以后长生那边灶房真正添齐了,给她送一些过去;晒鱼时也顺口说:“你那边院子小,夏天若晒东西,竹竿得往高处架。”每一句都不像在说婚事,偏偏每一句都已经把那处小院算进日子里。
长生把鱼放到灶边,见桌上已经摆了切好的鸡肉,问:“怎么买这么多?”
孙氏头也没抬:“明日还能吃。”
长生道:“我那里还有。”
孙氏这才看她一眼:“你那里有是你的。我这里做的是这里的。”话说完,两个人都停了一瞬。以前从来没有“你那里”
“我这里”这样分过。长生去府城那三年当然也有自己住的屋,可那只是做工的地方,逢年回来仍只有一个家。如今她们那处小院离这里走路不过一刻多钟,反倒真正成了另一个“那里”。
孙氏先把切好的菜推进盘里:“愣着做什么?烧火。”
长生便蹲到灶前添柴。饭做到一半,孙氏才像忽然想起来似的问:“明年这个时候,你们是自己在那边吃,还是过来?”
长生手里的火钳停了一下。她原本没想过这么具体,只道:“看惠娘怎么想。”
孙氏皱眉:“什么都问她,也不必问到一顿饭。”
长生抬头:“那不问她,我自己定?”
孙氏被她堵住,半晌才道:“我是问你们两个怎么打算,不是叫你替她定。”
长生把柴往里推了一截,想了一会儿:“明年年三十,你可以去我们那里。”
孙氏立即道:“我不住。”
长生失笑:“我说吃饭,没说住。”
孙氏脸上这才松一点,仍道:“惠娘她爹娘那边呢?”这又是个问题。按镇上的习惯,女儿出嫁以后,年三十多半不回娘家坐整桌年夜饭,正月里再回去走亲。惠娘既然嫁的是外人眼里的男子,很多公开礼数仍会照寻常夫妻走。
可她爹娘家离得这么近,钱氏从小养大的女儿明年忽然不在桌上,长生一想便能想到那边会有多空。“正月再回。”她说完,又觉得这话太像照规矩背出来的,补了一句,“年三十白日若铺里有事,她也能过去。晚上怎么吃,到时候我们三边再说。”
孙氏看着她:“三边?”
“你、她爹娘、我们。”
孙氏没再挑字眼,只把锅盖盖上。过了一会儿却道:“你别为了让我一个人不吃年饭,就把惠娘从她爹娘那里硬拉走。她头一年嫁出来,心里也未必好受。”
长生低低应了一声:“知道。”
孙氏听见这个“知道”,自己先笑了:“你现在一说这两个字,我都懒得信。”长生也笑。笑完以后,她蹲在灶前看着火光,想起惠娘临近年关这几日越来越忙,布庄里人进人出,她有两回从门口经过,只能隔着客人看见她在里头量布。
二月廿二离得越来越近,可越到年前,她们反而没有前些日子那么多空闲说那些关于床、屋子和以后怎么住的话。生活像忽然把婚事盖到下面去了,谁家都先忙着把眼前这个年过完。
赵家这边更忙。布庄从腊月二十以后便没真正清静过。有人赶着给孩子裁新衣,有人买布送岳家,也有人只买半匹做年后走亲的衣料。惠娘和钱氏几乎整日都站着,二郎在柜台后记账,赵德兴往返仓房与前铺。
婚期定下来以后,钱氏本来想让女儿年前少做些,留精神整理嫁妆,惠娘却不同意:“我还没嫁。现在铺里最忙,我坐后院折衣裳算什么?”钱氏争不过她,只能在晚上关铺以后一点点整理。
也正因为这样,婚前那套“每旬两日”的安排反而还没真正开始试。眼下惠娘仍住在赵家、吃在赵家,每天就在铺里,强行从中抽出几日假装自己已经嫁了没有意义。
真正需要检验,是婚后她搬去新屋、日常不再默认属于布庄以后,每旬固定回来两日到底够不够。因此父女几个商量过,年前只继续把二郎能接的事往他手里放,等年后布庄恢复正常,再把惠娘固定劳动的工钱算法最终谈妥,二月成亲以后正式照新办法走。
惠娘倒没因为这件事着急,她最近真正容易走神的是另一种时候。比如钱氏把一床新被晒过,抱回屋里时顺手道:“这一床放你箱里。”她第一反应已经落到新屋那张床上;比如年二十九晚上,她替父亲把最后一笔年账抄净,抬头看见东墙那只新樟木箱,便会想到自己针包还在那边西窗边。针包已经留了十来日。她后来去过两次,都没有拿回来,里面的针也照用。每次离开时只是重新放回窗台,像那本来就应该在那里。
年三十上午,铺门只开了半日。赵德兴把最后一个来取预留布匹的客人送走,便叫二郎上门板。钱氏从后院端出一盆热水,让一家人擦桌抹柜,说不把旧灰带过年。惠娘从小每年都做这些,先擦自己最熟的柜台,再去理后头的账册。二郎嫌她把账本摆得太齐,明年自己找东西不顺手,惠娘立刻道:“明年你自己摆。”
二郎正抱着一摞旧账,听见以后停了一下:“你真不天天来了?”
惠娘也停了一瞬:“不是早说过?”
“我知道。”二郎把账放下,“就是觉得你现在还天天在,没什么感觉。”
这句话说得太直接,惠娘一时不知道怎么接。她低头把算盘上的灰擦掉,道:“二月以后你就有感觉了。”
二郎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道:“那你每旬两日别都挑没客的时候回来。”
惠娘抬头:“什么意思?”
“忙的时候回来。”他说得理直气壮,“不然我要累死。”
惠娘气笑:“我回铺做工还得专挑你不想干活的时候?”
二郎也笑:“你不是收钱么?”姐弟两个又争了几句,钱氏在后头听见,只骂他们大年三十还吵账。
可惠娘转身去倒脏水时,嘴角一直没有落下去。二郎那句“不天天来了”让她心里酸了一下;后头那句“忙的时候回来”又把酸压下去一半。不是因为弟弟离不开她,而是他已经开始把她婚后回来当成一件可以安排的事情。她不再天然站在柜台后面,却也不是从此从家里的账里消失。
年夜饭比往常开得早。赵德兴喝了两盅酒,话比平日多。说今年布价没怎么涨,说隔壁粮铺儿子又添了孩子,说到最后不知怎么便说起惠娘小时候第一次跟着钱氏量布,剪刀拿反了还不肯承认。惠娘立即道:“我没有拿反。”
赵德兴笑:“你娘当时还骂你。”
钱氏也笑:“她不是拿反,是非要从左边下剪,剪歪了一截。”
惠娘听得脸热:“你们两个记这些做什么?”二郎在旁边问还有没有别的,立刻被姐姐踢了一脚。
笑过以后,桌上短暂静了一阵。赵德兴低头夹菜,像随口一样道:“明年年夜饭少一个人了。”
钱氏动作停住,惠娘也没说话。二郎先道:“又不是不回来。”
“年三十回来坐整桌么?”赵德兴看他,“你以后娶了媳妇,也叫人家年三十丢下你家去娘家?”二郎被问住。
惠娘知道父亲不是在赶自己,也不是拿礼数压她。恰恰因为知道,她胸口才突然堵了一下。父亲说的是最普通的事实:明年这个时候,桌上大概真的会少她一副碗筷。她可以正月回来,可以平日回来,甚至从新屋走到赵家根本花不了多久,可有些位置就是会变。
钱氏看女儿脸色,立刻瞪丈夫:“大过年的非说这个。”
赵德兴也意识到自己说得不是时候,端起酒杯想换话。惠娘却先道:“明年不一定少。”
三个人都看她。她自己其实还没想好,只是那句话先出来了。过了一会儿才继续:“孙伯母一个人,长生也不会丢她自己吃。我们住得又近,年三十怎么吃还没定。也许一起,也许分两顿,也许今年这样、明年再换。反正还没过到明年。”
赵德兴听完只道:“你们自己商量。”
惠娘点头。这句话说完,心里那点堵反而松了一些。她不需要今日就答应明年一定回来,也不需要为了证明自己没有离开娘家,硬把年三十的一桌饭变成必须。真正到了明年,她们再看三家人怎么过得舒服。
饭后钱氏和惠娘一起收碗。水盆里热气往上冒,钱氏洗着洗着,忽然道:“你爹嘴不好。”
惠娘道:“他说的又没错。”
钱氏低着头:“我就是不喜欢听。”
惠娘看了母亲一会儿,把她手里的碗接过来冲水:“我也不喜欢。”母女两个都笑了一下,眼眶却都没红。没有谁在年三十抱着谁哭,院外还有人放爆竹,二郎正在前屋嚷着灯芯剪得不好。日子还是照常往下过,只是两个人都知道,这样四口人一桌的年夜饭,以后不会年年一模一样。
长生在孙氏那边也吃到了很晚。饭后母女两个照例把明火看好,关门前又去院里检查一遍。孙氏今年没有留长生住,反而问:“回你那边?”长生一愣。过去这些日子,她夜里都睡新屋,今日本来也只是过来吃年饭,当然该回。可年三十夜里从母亲家走出去,还是让她有一瞬不习惯。
“你要我留下?”她问。
孙氏立刻道:“留下做什么?榻上全是我刚收的被子,还得给你腾。”
长生笑了:“那我走。”
孙氏把一小包炸好的面果递给她:“明日别一大早过来,我要睡。”
“知道。”
“还有,”孙氏叫住她,“回去以后别一个人坐到半夜。灯油不要钱?”
长生已经走到门口,回头道:“我睡觉。”
孙氏摆手让她快走。门从里面关上以后,长生在巷里站了一会儿。四周到处都有灯。镇上许多人家还没睡,爆竹声一阵近一阵远。她拎着母亲给的面果往回走,明明只是一段走过许多次的路,今夜却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是吃完年夜饭“回家”。
小院门上贴了新换的红纸。不是成亲用的喜字,只是孙氏前一日拿来的普通迎年红纸。长生自己不会写漂亮的吉语,便只贴在门边。她开锁进去,院里黑着,灶房也没有火。屋内一切都和早晨离开时一样,桌上放着水壶,床里侧是她的被子,外侧空着,西窗帘子已经放下。窗台上还有惠娘的针包。
长生点灯时看见它,忽然觉得屋里没先前那么冷清。她把母亲给的面果放到桌上,洗过手,又烧了一小壶热水。外头爆竹响得厉害,她坐在桌边听了一阵。以前在府城过年,她通常会提前回清溪;偶尔为了工期晚走,也知道孙氏在等。今晚她明明就在清溪,母亲离得也近,却第一次在年三十夜里一个人关上另一扇门。这种感觉说不上孤单。更像一个旧日子已经过完,新的还没完全开始。
正月初一,两家各自拜年。长生先陪孙氏去给杜茂山上了香,又去几户仍有来往的旧邻家走了一圈。赵家这边同样要接亲戚,一整日人没断。直到初二午后,长生才提着孙氏备的一包年糕、两尾腌鱼和自己添的一小包糖正式去赵家拜年。
这些东西并不贵重。赵德兴收的时候还是说:“人来就行,又提这么多。”
钱氏却把糖接了过去:“她自己买的就收。明年再来,身份就不同了。”长生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屋里几个亲戚都笑起来。有人问二月廿二是不是已经全定下,有人问新屋那边收拾得怎样。长生一一答,语气已经能像谈普通家事一样自然。只是亲戚里有个年长妇人笑着对惠娘道:“今年还在娘家吃年饭,明年可就是别人家的人了。”
惠娘原本正给人添茶,动作停了一瞬。钱氏脸上的笑也淡了点。妇人并没有恶意,不过是随口说一句镇上常听的话。惠娘却忽然不想顺着笑。她把茶壶放稳,道:“嫁了也还是我爹娘的女儿。”
那妇人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那当然,我是说过日子的地方换了。”
惠娘嗯了一声,没有再顶嘴。长生坐在另一边,从头到尾都听见了。她没有当着亲戚面接一句“她想回来就回来”,她已经学会不再替惠娘说。等人散去一半、赵德兴和钱氏去后院招呼另一桌,长生才在廊下找到惠娘。
“刚才不高兴?”她问。
惠娘靠着廊柱,手里还拿着没收完的茶盏:“有一点。”
“因为那句话?”
“嗯。”
长生没有说什么。惠娘看她:“你不劝我?”
“劝什么?”
“说人家没有恶意。”
“她本来就没有。”
“那你还不劝?”
长生想了一会儿:“没有恶意,你也可以不喜欢听。”
惠娘安静下来。廊外日光有一点白,正月的风仍冷。屋里亲戚说话的声音隔着门帘传出来,二郎正在里面被人问什么时候轮到他说亲,气得嚷嚷自己还早。
惠娘低头看着茶盏:“我昨晚其实也想过。明年年三十,我大概不会像今年这样整日在家。”
“我也想过。”
“你娘怎么说?”
“她先说不搬来。”
惠娘一下笑出声:“你问她吃饭,她先怕你叫她搬家?”
“她觉得我为了省钱什么都想得出来。”
“也不是冤枉你。”
长生看她。惠娘笑意还没退:“后来呢?”
“我说可以来我们那里吃。你爹娘这边再商量。”
惠娘想了一阵,道:“我不想现在就定以后每年年三十一定怎么过。”
“那就不定。”
“第一年也别因为规矩就默认我不能回家。”
“嗯。”
“也不能因为我舍不得我爹娘,就叫你娘一个人。”
“嗯。”
惠娘抬头:“你只会嗯?”
长生道:“你还没说完。”
惠娘被堵得一顿,随后又笑了。她把茶盏放到窗台上:“那第一年到时候再看。也许白日我在这边帮忙,晚上孙伯母去我们那里吃;也许两边拼一桌。我家这边若有亲戚不方便,就另想。反正走过去也没多远。”
“好。”
“以后每年再说。”
“好。”
惠娘看着她:“这个可以。”
两个人没有把一顿还隔着整整一年的年夜饭写成规矩。可这场谈话还是让惠娘胸口轻了一点。她不是从娘家被移到另一处屋子,也不是从一套理所当然的日子移进另一套。往后每年怎么过,可以真过到那一年再商量。
长生忽然问:“要不要去那边一趟?”
惠娘看了一眼屋里:“现在?”
“我娘做了面果,放在那里。你针包也还在。”
“我今日是客人最多的时候跑出去?”
长生立刻道:“那算了。”
惠娘看她答得这么快,反倒有一点舍不得:“等人少。”
结果真正能走,已经近黄昏。赵家最后两位亲戚离开以后,钱氏看见女儿一直往外看,干脆道:“要去就去,一会儿回来吃饭。”
惠娘嘴硬说自己没说要去,钱氏只回一句:“你脸上说了。”二郎在旁边当场笑出声,被惠娘瞪了一眼。
两个人一路走到小院。院门一开,长生先去点灯。屋里因为白日没人,比外头还凉一点。惠娘熟门熟路走到西窗,把布帘掀起一角,看见自己的针包还放在原处,忽然笑了一下。
“你一次都没动?”
“没有。”
“连擦窗都不挪?”
“我擦另一边。”
惠娘转头:“你怕碰坏?”
“是你的。”
“我的东西放你屋里,你都不敢碰?”
长生纠正:“我们以后住的屋。”
惠娘心口轻轻一热。她把针包拿起来,拍掉窗台上一点浮灰,又重新放回去:“那你以后可以碰。别把针撒了就行。”
长生看她:“这算允许?”
“算。”
“只允许碰针包?”
惠娘听见这句就知道她又在往别处拐,立刻道:“你今日想都别想。”
长生笑了。屋里只有一盏灯,外头天色正慢慢暗下来。惠娘走到桌边,看见那包面果,拿了一块咬。不是多好吃的东西,油香里带一点甜。她吃到一半,忽然问:“你年三十一个人回来,觉得怎么样?”
长生靠在桌边:“有点奇怪。”
“怕?”
“不是。就是以前年三十吃完饭不会从我娘那里走。”
惠娘点了点头。她也第一次在年夜饭上明确听见父亲说“明年少一个人”。两个人都在同一个年里,提前尝到一点明年的变化。
长生问:“你呢?”
“我爹说桌上明年少一个。”
长生眉头轻轻动了一下,却没有接“不会少”。
惠娘继续道:“我当时不喜欢听。后来想想,也确实会少一点。”
“嗯。”
“可又不是少没了。”
长生看着她。惠娘把剩下半块面果吃完,指尖沾了一点油,去灶房洗手。回来时,她径直在床外侧轻轻坐了一下。这是婚床做好以后,她第一次在没有孙氏、二郎或其他人在场时坐上去。长生整个人明显僵了一瞬。惠娘当然看见了。
“我只是坐。”
“我没说什么。”
“你脸上说了。”
长生没反驳,惠娘低头摸了摸床沿。床仍旧很稳,自己坐下去时只有草席极轻地响了一声。靠墙那边是长生睡过一夜又一夜的被褥,外侧仍空着。她就在床外侧坐着,看了一会儿。
“你还有多久不用一个人睡?”她问。
长生喉咙动了一下:“你知道。”
“我想听你说。”
“到二月廿二。”
惠娘抬眼。长生站在离床两步远的地方,没有靠过去。“还有一个多月。”她说。
这一次时间真的已经很短。短到年已经过了。再开几回铺,再走几趟亲戚,再把婚前剩下的几件事做完,日子便会到。
惠娘心里那点想快和想慢又同时冒出来。她忽然伸手拍了一下自己旁边那半张床,却没有叫长生坐,低声道:“再空一个多月。”
长生看着她。“嗯。”
屋外有人从巷里走过,脚步声很清楚。惠娘很快站起来。她没有在那张床上多留,也没有因为婚期只剩一个多月便把原先的边界往前推。可走到门边时,她还是回头看了一眼。长生仍站在床旁。那一刻她忽然很想笑。去年这个时候,她们还在一件一件问彼此到底适不适合重新走到一起。今年这个时候,她已经在数那半张床还要空多少日。
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只道:“回去吃饭。”
长生拿起灯:“我送你。”
惠娘没有说不用,两个人关门出去。正月的夜风仍冷,街上却比腊月里更亮,许多人家门口的红纸还新。惠娘走在长生旁边,忽然伸手碰了碰她垂在身侧的手背。长生侧过头。惠娘把手递过去。长生握住。她们走到赵家前一条巷才松开。
今年还是两扇门。还要各自过完这一个多月。可二月廿二已经在前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