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骊九层船楼硕大无朋,能容上百人起卧,但还轮不到纪非渝这小小牙门将去住。
一行人兵分三路,李燕觉找自己主官牵星令去了,程慊芝领着一众龙骑卫去面见公主聆听训诫,姜黎沾了裴凝的光,也忝列其中。
纪非渝去船楼第六层将台找了一圈,没见管潮生的影子,于是下了两层甲板,先找管潮生亲兵住处。其实也用不着他找,乐陶鼻青脸肿地抱着两人的行李靠在栏杆上,显然是已经找到了。
“怎么回事。”纪非渝扶着乐陶的脸左右看了看,他这是被人打了,一只眼睛睁不开不说,嘴唇都豁开了。
“里面好几个人把我一顿好打,哼哼,真当我是吃素的么?我也叫他们吃了一顿好打”,乐陶还笑得出来。他的确会点拳脚功夫,裴剑衷家扫地的都会舞剑。
“那你怎么在外面。”纪非渝看了一眼他身后关着的木门。
“啧,双拳难敌四手啊!”乐陶倒是很想得开,“难敌六手、八手、十六手,是十六手——”话还没说完,纪非渝已经踹门进去。
门是推拉的,纪非渝一踹直接飞了进去。屋里窄得几乎走不进人,左右两张三层大通铺,八个人都坐在行李堆里,见有人踹门进来,全都按剑而起瞪着纪非渝。
没有一个人说话,舱下没窗,屋内的黑暗几乎是凝滞的,那种苦咸的潮气和汗酸味直往外溢,八对眼睛在黑暗里隐隐发光,他们都是胡子拉碴的壮年男子。
纪非渝跟没看见一样把若水解下来放在右手边中铺上,他穿着秦王赐的鱼鳞甲,裴孟已经请帝都名家用牛筋重新编过,数百片铁鳞像是从他身上长出来一般服帖。
八个亲兵互相打颜色,还是没人说话,也没人阻止纪非渝,乐陶是个有眼力见的,见状立即将两人的行李搬到铺上。
“你干什么的?”一个老倭瓜脸问。
纪非渝根本不接话,伸展手臂把中铺上各种杂物扫到地上。
“干什么?”那老倭瓜立即怒了,左右好几个人立即就要推搡纪非渝。
纪非渝扣住第一个碰到他的倒霉蛋的手腕朝下一拧,他发力又快又狠,瞬间把那人的反拧一周,那人骨骼发出一阵清脆的断裂声,纪非渝猛得把他完全拧转过来的手肘对着他自己的胸口撞去,那人这时才感到剧痛,嘶吼着向后倒在地上。
管家亲兵也没想到纪非渝一出手就是废人,他们方才殴打乐陶还是留了点余地的,没动刀兵也没往要害处打,这时见同伴惨状先是楞了一下,随即就全抄了家伙。都是行伍中人,下死手谁不会?
登时黑暗中数把铁器朝纪非渝袭来——太慢了。刀还没到,纪非渝都闻到他们刀上的铁锈味了,连裴剑衷家扫地的舞剑都比这快。
纪非渝连躲也不躲,当胸踹飞第一个,接着把若水连剑带鞘甩在第二个人的大脑门上,闻到腥味他知道见血了。
亲兵们一拥而上,纪非渝长手长脚,在这小屋里有点施展不开,索性侧身让过一把带鞘长刀,扣住持刀人的肩膀将那人从屋里拽出来,接着顺势提起那人腰带将他翻过栏杆扔了下去!
楼下还有三层甲板,甲板之下还有水密舱,那人翻下去后登时就是一声重物爆裂的声音,众人都惊了,连乐陶也瞪大了眼睛。
“二黑!”那老倭瓜冲到栏杆上往下看,再回头已是变了脸色,长刀出鞘朝纪非渝劈面砍来。
就这眨眼的功夫纪非渝心头竟泛上一阵腻味,他天天和裴剑衷对练,衬得这伙人实在太草包了,于是干脆伸直胳膊撑住倭瓜手腕直接把刀捏停,接着提膝往他胸口一撞。那老倭瓜也是练过的,扶着栏杆倒推了几步竟然站住了没掉下去。
草包们又涌上来,纪非渝横甩若水,剑鞘飞出去撞在围攻他的几个草包脸上,草包们向后倒下,老倭瓜还没反应过来若水剑锋已经逼到了他脖颈上。
“住手!”头顶有人大喊。
纪非渝瞥了一眼,是小蚕。他如今也是一身管家亲兵的铁钉皮甲,按剑从舷梯上下来,显然是看见舱底的二黑了。纪非渝并不十分待见这位小蚕,兀自引剑,他手很稳,但若水实在锋利,那老倭瓜脖子顺着剑锋裂开一线,血开始挂下来。
“我纯粹是好心劝你”,小蚕狐狸眼倒竖,“你想撞那位殿下手里么?她如今可是正愁没人开刀。”
数层甲板栏杆上都有人探头出来看热闹,老倭瓜死到临头,脑门两边的青筋都炸了出来,腮帮子翕动。
纪非渝朝栏杆下面看了一眼,二黑还在蠕动,看起来这几层甲板摔不死人,于是收剑。老倭瓜还死死咬着牙,不妨被纪非渝飞起一脚踹在肋下,栏杆顷刻折断,老倭瓜也发出令人牙酸的一声砸在舱底。
小蚕见他根本不听号令,也不近前,只在舷梯上呵斥道:“你在哪撒野呢!你当这是什么地方?”
纪非渝捏起袍角擦剑,乐陶赶紧把地上的剑鞘捡起来给他,他收剑入鞘。再看屋里亲兵时就没人敢说话了,众人见他看过来都是向后一撤。
纪非渝继续把亲兵们的杂物往地上扔,好像无事发生一般。
“你赶紧给我滚过来,都统要见你。”小蚕见底舱两个人都爬了起来,径自转身上甲板去了。
“乐陶。”纪非渝示意乐陶接着铺床,自己转身跟着小蚕上了甲板。
*
管潮生的住处在船楼第五层,叫做飞庐。这一层除了他还住着大舟师、大司南和大考工等等,都是分管这艘巨舟的头目。
管潮生身为船队水兵统制,地位超然,他的屋子是正中最大的一间,里面居然是三进间,外间待客,一进宴饮,二进书房,三进才是起卧内室,屋内还有盆栽花木,竟像是陆地上寻常人家院子一般。
他的亲兵刚才还为抢大通铺打个头破血流呢。
纪非渝见惯了朱门绣户,已经对这种不公心如止水了。
桌上八只银碟,管潮生一身布衣正在吃饭。小蚕站在他身后贴着他的耳朵说话,显然是在告状。
管潮生听罢,掀开眼皮瞅纪非渝,“你挺厉害啊。你打的那是谁你知道么?”
纪非渝平平地看着管潮生,并不答话。
管潮生嗤笑了一声,用筷子点着纪非渝道:“这阵害怕也晚了,那是我侄儿管佑。”
“那个老倭瓜?”纪非渝脱口而出。
小蚕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哪来的倭瓜?”管潮生道,“你这是诚心骂我还是怎么?”
“那是石头”,小蚕对他道,又对管潮生道,“少将军没动手。”
纪非渝想起那亲兵里是有个人坐着没动,想必他就是管佑。
管潮生道:“你们打架我没空管,只有一条,不准废人,不准伤人性命。听见了么?”
“嗯。”纪非渝从鼻子里出了一声。
“听见了没有!”管潮生猛得把筷子拍在桌上。
纪非渝可不是被吓大的,这回连嗯也不嗯了。
“你是诚心要和我拗”,管潮生冷笑,“我告诉你,这不是你裴家,你能听令就听,听不了立刻给我滚蛋。”
管潮生御下不怎么样,吓唬人倒有一套,纪非渝也冷笑道:“都统不如督促少将军练练功夫,或是给他配二十个人试试。”
小蚕一惊,接着大笑着靠在管潮生的肩膀上。管潮生也没料到纪非渝胆大妄为到敢当面顶撞他,脸色反而舒展了一些,“你别仗着自己会使两招就肆无忌惮,有本事上阵使去。”
纪非渝见他也没什么重要话说,转身走了。管潮生又在他身后拍桌子:“站住!你这——”纪非渝已经出了屋子,不听了。
已经入了夜,今夜大潮,正值望日,月满中天,清辉万里,海上波涛如银。回望帝都已是天边一线,豁然无垠的溟海展开在面前。
浮骊有六张巨帆,三张小帆,此时只留下一张小帆维持航向。
不入深海不知天地辽阔。庞然如浮骊,入海也像扁舟一叶,无牵无系,随波逐流。
飘然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纪非渝靠在船舷看海,望着壮阔的海天,似乎人间的烦忧也被沙鸥衔去了。船舷上有巡逻的甲士,见他一身极品鱼鳞甲也知是惹不起的人,都假装看不见他。
“纪......非渝!嗨!”有人叫他。
纪非渝循声朝地上看,只见瀚里破疾从甲板下面探出半个头来,跟个大老鼠一样不住地摆动脑袋,“你怎么在这,来来。”
纪非渝跟他一起下到船舱里,浮骊主甲板底下有四层甲板,五层船舱,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竖着隔断,舷梯不计其数。
瀚里破疾他们住在东舱底下,比纪非渝住的西舱可是好多了,而且他们住在主甲板下第一层,甚至一间屋子只住两个人。
瀚里破疾屋子里满满当当坐着五六个人,都拿着各自的碗在吃饭,地上放着食盒,除了他们一行狐朋狗友还能是谁,只不见李燕觉。
见纪非渝来了,姜黎笑道:“你上哪去了,我们找你半天不知道你住哪。”
纪非渝勉强坐在众人给他挤出来的铺位上,一边姜黎就给他拿碗添饭。
纪非渝问:“燕觉不在?”
瀚里破疾靠在门上,“他在雀台值夜呢,我刚要给他送饭去。”瀚里破疾手上还有一只小点的食盒。
“他可是卯着劲要上进,饭也不吃了。”程慊芝道。
“我去吧。”纪非渝把饭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