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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祀与戎 第80章 扬帆

作者:失佚 分类:科幻灵异 更新时间:2026-08-04 18:46:57 来源:文学城

小摊老板忙得一脑门子汗,半天才顾得上他们,一面连声跟小官爷们道歉,一面就拿了粗瓷碗来沏芝麻茶,边沏边上。李燕觉坐在桌子边,上了茶先往里传,众人都默契地将茶先递给最里面的人。

纪非渝看瀚里破疾,瀚里破疾就抻着脖子压低声音道:“他和卫尉大人可是有杀父之仇啊。”

“什么?”纪非渝追问。

“啧”,瀚里破疾露出一幅你怎么不知道的样子,“他家是博阳侯卫家啊,他爹就是被裴寺卿手刃的。”

“嗯嗯嗯?手刃?”姜黎喝着芝麻茶含糊道。

瀚里破疾一拍大腿,“你们都知道晋王吧?先晋王。当年先晋王摄政,这卫家就是他妻族啊!听说那时候博阳侯是卫尉,只不过后来宫变被裴凝——被裴寺卿一剑刺死在琉璃殿台阶上......卫家后来是发配边疆了吧?”

谢画屏难得插话,“嗯嗯,他家就发配在溱州我父亲辖所那边。”

一边程慊芝就道:“卫家也曾是开国元功之家,这些年也败了。”程慊芝自己家里也是元勋公卿,心有戚戚。

纪非渝一只手撑着额头,手掌盖住了眼。

云青晓撞了一下他的肩膀,“你怎么了?”

“他难为你了?”姜黎不明就里。

纪非渝摇头。

没有,正是因为他没有才叫人不好受。

登船的宫人渐渐过去了,浮桥上人群渐稀,瀚里破疾茶也不喝了,急着要上船。一个着急各个着急,呼啦一下众人都起身牵马登船,摊子里的人少了一大半。姜黎也兴头十足道:“快走,轮到咱们上船了。”

“急什么,那大日头底下不晒么。”程慊芝不爱动弹,纪非渝和李燕觉也坐着没动。

“那天在北府,他言辞中似乎回护你。”李燕觉道。

“是我不对。”纪非渝仍是眉头紧锁。

“嗯?”程慊芝不知他俩在说什么。

“我倒觉得那是唯一的破局之法”,李燕觉语出惊人,“是我也会做的。”

纪非渝蓦然抬头看向他,李燕觉笑道:“釜底抽薪,攻其所必救也。”

程慊芝见他俩都只顾着和对方说话,哼了一声起身走了。

“我不该连累他。”纪非渝垂眼。

李燕觉就摇头,“升贬荣辱全仰天恩,不是你我所能及的。”

李燕觉或许说得有道理,但他不知卫杭之多次救纪非渝于险境,纪非渝和他之间正是剪不断理还乱。

“快来啊,快上船了!”瀚里破疾远远地叫他俩,他们已经快到浮桥上了。他们的马略有些踟蹰,不敢往浮桥上走,几个人忙着把马眼蒙住。

“走吧。”李燕觉招呼老板结账。见他们要走了,摊子外面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就挪挪捱捱地进来捡残茶喝。

“吓!”那茶摊老板登时喝了一声,怕这乞丐用脏了他的碗。让人家看见他一只碗又给客人喝又给乞丐喝,还愁有生意做么!

那乞丐吓了一跳,猛得把茶碗往怀里一带转身就跑,老板连摊也不顾了,冲上去揪住那乞丐提拳就打,只听砰地一声,那乞丐应声倒在地上,碗也碎了,芝麻茶撒了一地。

那乞丐顾不得跑路,竟趴在地上去舔那点芝麻,老板见他真是饿急眼了,打他吧不值当的,放过他吧又不甘心,这气不打一处来,只好跳脚骂他又偷又抢,叫花子,贼骨头,早晚叫人抓起来。

纪非渝以前被迫做乞丐时也被人揪住了痛打过,这时就不由得回头去看那乞丐——他只有一条胳膊,竟然是舜娘。

自从年前舜娘为舒兢作伪证后,纪非渝就再没见过她,没想到她竟然沦为了乞丐。他曾经从倾覆的船中救过舜娘,但舜娘的女儿小俏也因此而死,后来舜娘又当堂反口陷害他,若论起来,舜娘沦落至此,他应当觉得畅快才是。

他心中又何尝有一点快意。

李燕觉见纪非渝脸色不好,问道:“怎么?”

纪非渝回头不再看舜娘,“遇见一个故人。”

李燕觉看向那乞丐,他没见过舜娘,自然不认得,“故人?”

“一个淮州同乡。”纪非渝含糊其辞,想让李燕觉别再问了。

李燕觉却不肯放过他,眯着眼审视他,“他乡遇故知,好事啊。”

纪非渝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倘若这个同乡为了情郎做伪证呢。”他话没说满,料想李燕觉能明白其中关节。

“快来啊!”那边瀚里破疾一行人又在叫他俩了,谢画屏朝他俩直招手。

李燕觉压根不搭理,还是只盯着纪非渝看。

“我不怨她,她也是可怜人”,纪非渝终于说了出来。

李燕觉好像笑了一下,很轻,“来了!”他起身对瀚里破疾喊道,起身走出茶摊。

*

舜娘还坐在地上舔那个破茶碗,一位很年轻的银甲小官爷走到她面前,他很高挑,一走近都挡住了日头。背着光看不清他的面目,只听他问道:“你是哪里人?”

舜娘怔怔地不吱声。

那小官爷递给她一只小荷包,她接了。

小官爷指着码头上密密麻麻的船说:“找条船回淮州吧。”

*

纪非渝已经结了茶钱牵马出来,李燕觉转身赶上。

纪非渝一直背身朝着舜娘,李燕觉看了颇觉好笑地看了他一眼,“这算是了了吧?”

纪非渝似乎想说什么,李燕觉笑道:“走吧。”

二人并肩向浮骊走去。

*

锣鼓一声紧似一声,码头上的船都抛了缆绳向东驶来,渐渐围拢在浮骊船后。船与船之间以锣鼓声应和,军舰们协调队形,民间的商船都远远地停着,不敢靠前,也不敢超过浮骊的船头。

浮骊上的铅锤已经从海底被收上来,放在托盘里送到船艏去。

万年公主华服高冠立在船头,傅清都陪侍在侧,宫人低着头将托盘献上。

傅淳看了对傅清都道:“这是测水深的么?”

“正是,满潮了”,傅清都拿起铅锤看了看,最上面一个红结也浸湿了,笑道:“殿下请看,潮水已经涨到了最高处,马上就要退潮了。”

傅淳大喜,终于能走了!朗声道:“传令下去,即刻起船锚升帆,启程!”

“等等”,水军统制管潮生拦住传令的女官,“殿下有所不知,这时不能起锚升帆,潮汐由满转落时乱流最大,必得稳住船身,等个一二刻再起锚。”

傅淳思索了一下,看向傅清都,傅清都点点头,“稳妥起见。”

傅淳道:“叫所有人各就各位,等我号令。”又对管潮生道:“管将军,今后凡是孤有不妥的地方就请你直言以告,孤不但不恼怒,还有旌赏。来人!赐管将军一斛明珠。”

傅淳离宫前已经下定决心要立威扬名,赏赐的东西一应都是备好的,立即有女官奉上琉璃盛着的一斛莹白东珠。

傅淳又对傅清都道:“零陵郡王,你看见了?”

傅清都大笑着拱手,“臣看见了,臣竭诚效命。”

风止潮平。

傅淳一脚踏上木鹢首,探头往海里瞧,只见船下海水渐渐向溟海深处退去,波纹出现在东方。风却停了。

傅淳向天空展开手臂,她肩上的雾纱柔顺垂落,一丝也不动。顾雪元生怕她失足掉下去,跪在她脚下用手扶住她的腿。

傅淳耐心等了片刻,真的一点风都没有,她双手围成喇叭,对着广阔青空大喊:“风——来——!风——来——!风——来——!”

或许真像龙司夜所说,傅淳命盘里帝星临宫,气运如虹,海上竟真的渐渐起了风。长风从浮骊的侧前方吹来,船头上一排朱红的定风旗迎风起舞。

傅淳大笑道:“传我的令,即刻启程!”

霎那间锣鼓之声大作,满船水兵忽然从甲板下涌了上来,四只硕大的铁锚被绞盘拉出海面,三队人马分别升起浮骊船中间三架巨帆,浮桥被断开,舢板碎片从数丈高的船舷上落入海中。浮骊身后数十条军舰纷纷应和,次第开始升帆,海面上几乎是沸腾起来。

浮骊渐渐地开始随着潮水向溟海深处滑去,傅淳索性双脚都踩到木鹢首上,向着东方无垠的溟海张开双臂。

长风猎猎,海风把她一身胭脂雾纱扯向空中,傅淳索性振袖从繁复宫装中脱身而出,那匹雾纱登时飞舞着越过浮骊的九层船楼而去。

傅淳宫装里面赫然穿着一件翡翠蓝束袖缺骻袍,那是她父亲年少时的旧衣。

旌旗蔽空,轴轳千里,乘风破浪,直挂云帆。

今日恰是幼虎归山,雏鸟离巢,拏云试剑,且看今宵!

*

紫明宫北,晴川西岸,漪台。

露台上一株紫藤独木成荫,傅洵与谢希永对坐下棋。

谢希永出身谢家旁支“灵山谢”,跟淮郡谢氏是出了五服的亲戚。他父亲谢耆婴是书画名家,谢希永也便学了个寄情山水、流连烟花的性子。因为耆婴希永这对父子都是出名的俊美无俦,帝都中人都叫一声“大小谢郎”。

露台下一口阔面古井中涛声阵阵,这是专门开凿的“应潮井”,井下直通溟海,井水起落与潮汐相应,足不出户便可听涛,故而又叫做“听涛井”。

谢希永二指拈着白玉旗子侧耳细听,“落潮了,他们该走了。”

傅洵朝东方遥望,漪台地势不低,极目远眺能看到一丝海面。只不过夏日里海上雾气大,看不真切。

谢希永见他看得十分出神,笑道:“如今即刻乘舟顺晴川而下,应当还赶得上。”

傅洵这才回神,“我病了,不能去送。”

谢希永一哂。傅洵哪里有一点病了的样子。

“殿下哥哥还好么?”一提起病,谢希永想起久病的秦王傅渊。

“不太好。日前春夏之交,时气不好,他又卧床了。”傅洵看向棋盘,傅渊已经病了小半年,明宫上下人心惶惶,都传言说秦王眼见着不行了。

这时候楚王当然不能离开帝都。

只听得听涛井中忽而传来“咕咚咕咚”的水声,是海上潮头退得急,井水被潮汐抽走发出的空响。

谢希永闲敲棋子,二人都转头向东方溟海遥望。

*

《更始本纪》

明竟二十一年五月十五,大潮......亲登船艏,麾令起碇......风停舟滞,主乃仰天呼风,应声而至,风正帆满,船乃东发。

————第二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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