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祀与戎 第140章 处置

“走。”纪非渝冷冷道。

魏丑夫怔然，恳求的神色渐渐消失了，半晌，他站起来低头垂手，侧立在纪非渝身旁。

“大人。”纪非渝请示。

“走，回去再说。”李燕觉还剑入鞘，目视着儋耳人后退几步，当即转身离去。

那名叫木力的儋耳人忽然放声悲吟，紧赶两步要抱魏丑夫，魏丑夫背过身去，他就从背后揽着魏丑夫的肩膀不让他走。

李燕觉看着这幅荒诞景象简直想笑，这是演哪出？棒打鸳鸯？

木力和魏丑夫脸上刻着相似的纹身，二人血泪交织，木力用儋耳语飞快向李燕觉说什么，李燕觉听不懂，抬手做了个“停”的手势。

木力不知又说了什么，忽然松开魏丑夫飞奔下山去了。李燕觉摇头啧了一声，“负心汉，你看错人了。”

魏丑夫只不答话。

李燕觉扫视周围呆若木鸡的儋耳村民，他们眼中已有戒备，此番虽然

无人敢拦，二人带着逃兵原路返回，很快回到船边。船上众水兵见魏丑夫被人割了面皮血淋淋的，都惊了，面面相觑。

李燕觉懒得跟他们多费口舌，只下令把人绑了扔在船后，回流波山再说。

小船就要离岸，岸上一人啸叫着飞奔追船，魏丑夫大叫一声，正是他的情郎木力。木力赤着手脚，蜷曲蓬松的红发火一般纷飞，背上背着整担海獭皮，一边沿岸狂奔一边用手在海獭皮和魏丑夫之间来回示意，他们都看懂了：木力想用海獭皮赎出魏丑夫。

海獭皮价比黄金，非王侯之家不能用，若在泽洲，这一整担的海獭皮足以买下全套戏班子，远高于一个水兵的身价。

李燕觉看了一会，转头看向纪非渝，纪非渝一言未发。没有人喊停，水兵们不敢懈怠卖力划船，木力追船的影子越来越远，很快消失在夜色尽头。

魏丑夫手脚被捆在身后，动弹不得，只痴痴望着海面发呆。

一来一回整夜已过，破晓时分，他们回到了流波山潟湖岸上。

营地岗哨远远就看见他们回来了，他们上岸时云青晓和瀚里破疾带人迎出来接船，将血葫芦似的魏丑夫拖下船来摁在海岸上。

临阵叛逃，杀无赦。

李燕觉可不是慈将，众人都知道魏丑夫算是死定了。

魏丑夫背海跪着，垂着头，长发散乱盖着他的脸，不辨面目。与他同伍的水兵，他的伍长、什长、都伯乃至校尉都按品秩列队在侧，手下兵卒逃脱，他们都要连坐。

连坐也有轻有重，全看主官心意，轻的不过革去几个月的银钱，重的从死也未可知。

李燕觉眼见纪非渝垂手站着等候发落，低声道：“好了，不关你的事。”意思是要放过他了。

纪非渝眉目深深地看着他，继而垂眼道：“是我疏忽值守。”

李燕觉微微挑眉，事发后纪非渝一改常态，先是主动请缨去抓逃兵，又表示愿与手下同进退，他怎么一夜之间改了性了？

李燕觉能容忍他当甩手掌柜，但他更喜欢这个责无旁贷恪尽职守的纪非渝，在其位谋其政，既然领了校尉之职，这本就是他分内事。

“好”，李燕觉后退一步，“既然是你的手下，我就交给你处置了。”他双手背在背后，朝魏丑夫一偏头。

云青晓和瀚里破疾齐齐转头望向他，李燕觉分明看见他俩的眼神里写着“你没事吧”四个大字，不咸不淡地回看他们一眼。

他以前的确目中无人一手遮天，妄想把所有人所有事都捏在自己手心里，近日他才幡然醒悟，明白“妄自尊大”四个字怎么写。

这恰恰是纪非渝教他的。

今日纪非渝无论是杀是赦，他都决意不插手。

纪非渝对魏丑夫道：“你有什么话说。”

魏丑夫摇头，“没别的话，只求将我的尸骨交给木力。若是不能，就把我埋在流波山上，让我在这里看着他。”

“可以。”纪非渝痛快答应。

“多谢你。”魏丑夫缓缓低下头，将脖子向外伸长，引颈受戮。

一旁乐陶看这样子知道是要杀人了，长叹一口气别过脸去。魏丑夫虽然在他食盒里撒尿，但后来乐陶也看出他到哪都受人排挤，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已经与他尽释前嫌，实在不忍看他人头落地。

海上传来号角声，一条独木长舟从天际现身，舟上人依稀红发，一手划桨一手吹号，号角声低沉悠扬响彻天地，魏丑夫蓦然拧转过身去。是木力，木力来了！

木力也看见他们了，惊慌失措地站起身来朝海岸上招手，魏丑夫破声大喊：“回去！回去！别过来！”

他越喊木力越焦急，划得更急切了，频频以号角声回应，魏丑夫见状膝行着就要往海里滚，“回去！回去！”左右两个水兵连忙按住他。

海那头的木力似是听见了情郎声嘶力竭的喊叫，竟直直跃下长舟朝流波山游过来。

“少——”乐陶想叫纪非渝又赶紧咬住自己舌头，木力一时之间靠不了岸，何不趁这时杀了魏丑夫？

纪非渝站在风口上袍袖当风，并无一丝焦急神色。水兵要放弩箭，他抬手示意且住。

瀚里破疾频频回看李燕觉，李燕觉皱着眉头不发一言。

纪非渝在等木力。

木力以一种奇异的动作划水，如同猛虎扑食一般伸长双臂向后拨水，全身栽入水中，片刻再次直起上身击水，翻江倒海一般向岸边游来。片刻已近海岸，他忙不迭地在海里站起来朝岸上大喊什么。

双方语言不通，也知无非就是刀下留人那一套。

木力爬上岸，立即将魏丑夫囫囵搂在怀中，两个摁着他的水兵眼珠都要瞪出来了，纪非渝示意退下，他俩这才松了手讪讪退开。

纪非渝耐心等着他俩相拥而泣，木力站起来有门板那么高，这时却哭得跟小孩一样涕泗横流，魏丑夫更是哭破了声。两人絮絮说了一顿，好像都下定了决心。

魏丑夫回头对纪非渝平静道：“我还有一句话，让我们两个死在一处吧。”

“不行。”纪非渝断然拒绝。木力是儋耳国人，他们如今孤军深入，没有理由与当地夷人结怨。

魏丑夫含泪而笑，“我们俩已经说好了来世再见，我死了他不肯独活。”

“我不让他死，他死不了。”纪非渝凉凉道。

还真是。

李燕觉在后面嗤笑出声，瀚里破疾看得已有几分动容，见李燕觉此时竟然发笑，狠狠瞪他一眼。

“下辈子更好，下辈子我们要做比翼鸟，再不投生成人，再不受苦。”魏丑夫当着众人的面，将自己额头与木力相抵。木力也呜咽哭泣。

“你们到底怎么搞在一起的？咱们到这有两个月吗？他知道你姓甚名谁吗？你俩说话都互相听不明白！”瀚里破疾忍不住出声。

“他说我是天生的勇士”，魏丑夫潸然泪下，“人人都嫌我，连我生身父亲都不愿见我，我娘被他折磨死了，他们都嫌我晦气，嫌我丑......我也不愿意我脸上有青！我不愿意！凭什么我生出来就是这幅模样！我不愿意！”

魏丑夫说着说着嘶吼起来，木力立即将他搂在自己胸前，魏丑夫紧紧依偎着他，“只有他不嫌弃我，他夸我好，只有他愿意和我说话，只有他看得起我！我跟定他了。”

李燕觉闻言琢磨了一下，儋耳人纹身之风极盛，人人以纹身为荣，看他们身上纹身就知这人是擅游还是擅猎，甚至能看出他猎过几只鲸，几头獭，只有最健壮的人才能在脸上纹“勇士纹”，魏丑夫天生脸上一块青疤，在儋耳人眼中可不正是天降勇士。

原来是这样？就这么简单？

只因一句话，只因一句看得起，就肯生死不负，携手黄泉？

李燕觉环首四顾，水兵们大多心有戚戚，都低头叹息，连云青晓也面露不忍。

在帝都一众勋贵子弟中，李燕觉算不得顶尖出身，他家甚至称得上没落，但他生性好强，一直是同龄子弟中的佼佼者。从来只有他看不上别人，没有别人看不上他，他也不允许别人不把他放在眼里，自然无法与魏丑夫感同身受。

他知道“士为知己者死”，也听说过杀身成仁的轶事，魏木二人“因相知而相爱，因相爱而以死相酬”的故事却是他生平所未闻。

李燕觉素不爱才子佳人，他从不相信夜奔之事，可如今眼前一对夜奔爱侣正生离死别，一人夜奔，一人殉情，没有权势纷争，没有阴谋阳谋，只有一对同心同路人。

那对同心人顾不得世人眼光紧紧相拥，两人死到临头却都镇静了下来，依偎在对方怀抱里，已用不着哭喊。

李燕觉若有所思地望向纪非渝的背影。

饶他一命。

纪非渝单膝跪地靠近二人，那二人眼里只有彼此，对纪非渝熟视无睹。

纪非渝平静道：“答应我一件事，我饶你一命。”

魏丑夫怔然半晌，“什么事。”

“让木力参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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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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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