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的这个水兵还是他们熟人——魏丑夫。
管潮生败亡后,侥幸活下来的管家亲兵们大多被治罪,最好的也沦为军奴,这魏丑夫却不知怎么搭上了乐陶的线,乐陶求到李燕觉面前,拿着李燕觉的手令从军正手里捞了人出来,从此就收做乐陶手下。
李燕觉闻言问:“什么时候的事?派人找了么?”
云青晓道:“昨夜就不见了,他们营帐里都伯瞒了一夜没报,今日找了一天,实在找不着才来告诉我。”
魏丑夫那帐子的都伯就是乐陶,按理说他不是拎不清轻重的人,流波岛比峋屺还大,山高谷深,还常有硫磺瘴气聚集,李燕觉下过令无论何时外出都要两人作伴,一个不见了另一个立刻要报上官知晓,乐陶怎会瞒着一天一夜?
几人快步回营,只见乐陶连带几个同帐水兵都在帐篷里候着,见李燕觉进来了,二话没说先跪下了。
李燕觉皱眉道:“别来这套,怎么回事。”
乐陶紧张道:“大人消消气,我敢说魏丑夫肯定还活着,他跑了,当逃兵了。我想把他找回来才没敢早说。”
逃兵?往哪逃?流波山是孤岛,往西走二十天水路才能回峋屺,这时候外海上风大浪急,他往哪逃?难道藏山里去当野人?
乐陶赶紧又道:“大人,大人!魏丑夫这几日一直和一个夷人交好,每日有空就去和那人厮混,领了口粮都要拿去和夷人一块吃,还和那夷人造了草房子在外面山上,渐渐就夜不归宿,我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人饶命我一时糊涂了想宁毁十座庙不拆一桩婚我错了!”
乐陶嘴皮子飞快,认了错立即接上:“魏丑夫不上执的时候才不归宿,今儿头晌本该他去采硫磺,他昨夜却一夜未归,我一大早就上他那草房子里去找,进门看见房子里什么东西都没有了,问别的夷人,他们说他们两口子清早划船走了,我赶紧拿了点东西给他们叫他们把人找回来,找到这会儿也不见人影......”
这故事未免太离奇些,李燕觉颇为费解,“哪族夷人?去哪了?他们的房子在哪?”
乐陶蹦起来,“就是那纹身穿耳的那族人,他们的房子就在外面潟湖正对着的山坡上,我带大人去看。”
众人换了衣裳带上兵器,打着火把向营外山坡上来,乐陶在前引路,不多时果然在山上找到一处地穴茅屋,房顶上的茅草还是青的。
李燕觉站在门口瞥了纪非渝一眼,乐陶走得这么熟练,决计来过不止一两回,他早就知情,没准还和这对亡命鸳鸯来往密切呢。
乐陶是纪非渝的人,纪非渝听得屋内无人,打先锋进了屋子。里面果然家徒四壁,乍看什么都没有,细看时却见房子中心有火堆炙烤的痕迹,房内靠墙有垒高的土床,床上铺着干草,进门墙还有几个钉孔,想来以前是挂东西的地方,倒真像是在这过日子。
纪非渝跪下拈了一搓火堆里的灰,灰是脆的,还没潮透,最晚昨夜还有人点火。他让乐陶把火把都拿出去,在黑暗里注视了围墙片刻,这里的围墙是两个人夯的,其中一个人更在行,他夯的墙更实更直,另一个人夯的劣墙夹杂着出现,这个人不太会夯墙,夯得也更少。
这里有两个人间错着夯墙,其中一个人是夷人,他做了大部分苦工,另一个人偶尔来帮忙,夷人教会了他怎么夯土,随着墙越夯越高,他的技艺也熟练了些。
纪非渝问:“他们去哪了?”
乐陶面露难色,“我不敢下十成保证,不过应当是回那夷人的老家了,那夷人是儋耳国的,叫木力。”
李燕觉睨乐陶一眼,“你帐下有一个算一个立刻整备,今日找不回逃兵你替他受刑。”
“是是,是。”乐陶立刻跑回去传令。
“你带的好兵。”李燕觉对纪非渝道。他倒并没如何疾言厉色,只因纪非渝其实根本不带兵,他营帐下的事都是乐陶打理,他的手下认不认识自己主官还难说呢。
纪非渝垂下眼。
“让你带兵是不是难为你了?”李燕觉低声问,纪非渝性子冷僻,对功名利禄毫不关心,把他绑在军务职责上似乎勉强了他。
纪非渝双眸在夜色中微光莹然,“下官知罪,没有下次。”
李燕觉顿觉自己话说重了,纪非渝会错了意,正要开口解释一二,却见乐陶领着四五十水兵从营地扛着船一路小跑过来,于是把这事先按下,检查了自己身上甲胄兵器,上船往儋耳国的方向疾驰。
本朝军法极严,逃兵当死,同伍连坐,罪过大的甚至会株连父母兄弟,水兵们都知道兹事体大,一概没有敢吱声的,全都闷头划船。
儋耳国并不像玄股国那样有一位人所共知的国王,他们散居在流波山以南数座小岛上,无国无君,各行其是。他们的方言相同,风俗相近,无论男女都好纹身穿耳,身高体壮,勇力非常。日前李燕觉曾身着全套礼服沿着海岸依次拜访,走到第五个村终于确信他们没有国王,只得作罢,将礼物分送给一路跟着他看新鲜的小孩子们了。
儋耳国沿着海岸的一线灯火通明,李燕觉叫停了船,打算悄悄泅上岸先抓个舌头问问怎么回事,“私奔”这种事他是不信的,此事必然还有隐情。
纪非渝却道:“大人,下官治军不严,难辞其咎,愿独去将逃兵带回。”
李燕觉皱眉。他不愿与儋耳人起兵戈,也不愿纪非渝一人去涉险。
纪非渝还是淡淡的,“大人,请容我将功补过。”
“我和你一起去。”李燕觉拍板。
“是。”纪非渝抱剑作礼。
二人用不着商量,一齐跃下小船悄声泅渡上岸。只听岸上踏歌声阵阵,山坡上篝火冲天,茅草屋里都黑着灯,二人对视一眼,摸黑向山坡上摸去。
山坡上异香逼人,儋耳人把整株整株的沉香木投入火中,二人借着丛林掩映逼近到篝火旁,只见儋耳人们手牵着手围着篝火且歌且舞,篝火中心跪着一个男人,**上身,一个儋耳人正用小刀割他的面皮,他血流不止,却跪着不动。
那人脸上一块乌青,正是魏丑夫。
“住手!”李燕觉立即高声喝道,什么私奔!分明有诈!
李燕觉按剑现身,踏歌的人群却没停,他们反而喜笑颜开地招呼李燕觉,像是要叫他一起来跳舞。
魏丑夫也看见他了,且惊且惧地站了起来,他的面孔胸口都被割了数刀,伤处揉了草木灰,这时跟个血葫芦似的。
“住手!”李燕觉断然抽剑,一声金玉鸣锵,儋耳人这才知道他不是来跳舞的,纷纷住了脚步,相互牵着的手也散开了,踏歌声渐歇。
“魏丑夫过来!”
“大人!”
李燕觉和魏丑夫几乎同时出声。
那用刀割魏丑夫的儋耳人极其健壮威武,身上纹身与肌肉虬结,他也一脸血,搂着魏丑夫的脖子不让他动作。
李燕觉火冒三丈,举剑喝道:“放开他!”左手已反手解下腰后弩箭。
纪非渝忽然从背后抓住李燕觉的手,将他的手扣在自己腰后,李燕觉不可置信地转头看他,那魏丑夫却挣脱了儋耳人的束缚,破声大喊道:“大人饶命!剑下留人!这都是我一人的错!”
此时纪非渝正与他十指交缠,李燕觉感觉他轻轻捏了自己一下,耐着性子停了一刻。
魏丑夫飞奔上前跪在二人脚下磕头道:“大人,这都是我的主意,求你万不要迁怒木力,我愿受罚。”
“我先拿下他,稍后料理你!”李燕觉剑指那儋耳人。
魏丑夫急切道:“不关他的事!是我,是我让他干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绝没有一句怨言!”
“你让他干的?”李燕觉思绪飞闪,为何?祭祀?通灵?做法?
“我让他带我走,是我求他的,这里一切与他无关!”
李燕觉一言不发,魏丑夫脸上血泪纵横,哽咽道:“我自知犯了死罪,只求大人成全我们,再给我一刻钟,让我和他成婚。”
什么?
李燕觉醍醐灌顶一般抬头四顾,篝火旁的儋耳人都穿红着绿,头上戴着五光十色的珊瑚,地上铺着洗涮一新的草席,席上杯盏狼藉,俨然是宴会的样子。
再看那用刀割魏丑夫的儋耳人——男人——他脸上新割的纹身与魏丑夫的伤痕大略相似,两只眼睛似忧似怜地看着魏丑夫。
“成婚。”李燕觉复述。
魏丑夫连连磕头,“求求大人成全我,我死而无憾。”
李燕觉只觉荒诞不经,魏丑夫和夷人私奔了,魏丑夫和夷人成婚了,魏丑夫自知必死,仍然和夷人私奔成婚了,这夷人还是个男的。
倘若今日他们撞见魏丑夫在这里自立为王要造反,他也不会比如今更吃惊了。
他真的想过魏丑夫包藏祸心,吃里扒外,与儋耳人里应外合图谋不轨,但他真的没想过魏丑夫是个情种,宁死也要和情郎成婚。
李燕觉转头望向纪非渝,纪非渝神情冷峻,轻轻松开了他的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9章 逃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