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口风大浪急,乌青的海水直拍上码头,水兵们排成人龙手手相传,大包柴薪从码头送入船舱。
李燕觉撑在栏杆上望着正在整装的船队,“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嗯。”纪非渝背靠着栏杆回头看他。
“你说嵊山派谁留守?”嵊山的产业不能停,本来姜黎是主持嵊山的不二人选,如今他被公主薅走了,乱七八糟各种事一股脑涌上李燕觉案头,他一走嵊山还不知如何是好。
“画屏。”纪非渝毫不犹豫,如今嵊山的松苓酒、松烟墨、松节油等等产业都从谢疏鸿手上过,让谢画屏主事是情理之中。
李燕觉啧了一声,“他身体不好,而且他年纪小性子又温和,能镇得住人么?”
“他哥能。”
李燕觉回头笑,他风中飞舞的长发直往纪非渝领子里钻,纪非渝便也回身撑在栏杆上,二人一同望海。
“你是要让我留下。”纪非渝和他心有灵犀,能读懂他的未尽之意。
“留下你,你不会自己乘桴浮于海去吧?”李燕觉揶揄他。
“会。”纪非渝转头看着李燕觉。这句话不是负气,对这世间他本就无所留恋,李燕觉走了,他也无意留在红尘之中。
李燕觉叹气,用受伤的左臂轻轻碰他的头发,他头发短得连头皮都清晰可见,“我以为你厌倦了争斗,此次东去必然还有纷争,留在这不好吗?闲了去潜深海,追鲸鲵,你不是喜欢吗?”
纪非渝闻言沉吟片刻,他是喜欢这些,但扪心自问,他更想和李燕觉去探寻未知的一切。
“为何怕我去乘桴浮于海?”他问李燕觉。
这下轮到李燕觉沉吟了,他歪头思索了一阵才道:“你走了就不会回来了,是吗?”
纪非渝不答话,只定定地看着李燕觉,李燕觉在他的注视下眸光闪动,笑道:“我有点舍不得你。”
“舍不得我?”纪非渝一开始只是平平复述,见李燕觉越笑越开怀,不禁也笑了。
两人傻乐半天,李燕觉从袖中取出一卷锦帛递给纪非渝,却是一卷封纪非渝为都尉,主持嵊山一切事务的亲笔手书。纪非渝没用什么力气就扯碎了,碎帛顷刻散入风里。
*
李燕觉颇费了一番口舌才说服谢画屏留在嵊山,他的腿疾一直不见好,启程时坐着轮椅来送众人。李燕觉在船艉向他招手,一直招到看不见他的身影为止。
“他回去了吗?”李燕觉问身边的纪非渝,纪非渝摇头,他能看见谢画屏的身影依然停在码头上。
“我就说叫上他一块多好。”瀚里破疾讪讪道,他倒是死缠烂打带着裂纹的肋骨跟来了。
他们一行八条快船,统共只带了三百甲士,李燕觉选了跃锦做自己的旗舰,云青晓程慊芝都独领一船,只有纪非渝和瀚里破疾留在跃锦上。
跃锦打头阵,三人靠在船艉朝后船摇旗,几条后船都在船艏以朱旗应和。一条船上有人以旗当枪,将朱旗舞得火凤一般,必是程慊芝无疑。
入异域,建新功,众人都是意气风发。
哦,也不尽然。李燕觉望向身旁那人,他还是一副无动于衷超然物外的模样,看着海浪出神,没有什么动得了他的心。
浊浪喷雪,苍青的海水冲上甲板淋了他们一脑袋,瀚里破疾大叫冻死人了!马上把脖子上的貂毛围领扶起来捂住自个儿脑门,三步并两步冲入艉楼里取暖去了。
纪非渝转头问:“冷吗?”
他还关心别人冷不冷,李燕觉道:“没事。”
“回去吧,我有点冷。”纪非渝抱臂假装冻得慌。他连披风都没穿,哪里有个怕冷的样子?只不过是找个借口让李燕觉进屋去罢了。他知道李燕觉是不听劝的,这招以退为进,二人心照不宣。
李燕觉嗤笑一声,转身回了艉楼。艉楼进门挂着一副巨大的针路图,去流波山的线路被清晰标注在海图上。相传流波山诸岛盛产鲸骨龙涎,必有商贾海盗云集,此番前去李燕觉也做好了恶战的打算,船上带足了弩箭、火油、淡水,即使夺不下岛,也可全身而退。
跃锦上原来有二百水兵,自从到了峋屺就一直跟随李燕觉,如今各归原位,除了林春江救驾有功被调去公主帐下之外,全套班底运转如常。
如今船上水兵都尉是苏集,舟师仍是廖传山,两人是老相识了,日常行舟事宜并不需李燕觉费心。他在艉厅里坐了片刻,纪非渝就道该换药了,二人顺着木梯上了三层,回到李燕觉屋里。
李燕觉受伤大半月了,如今好得差不多,胳膊不用再吊在胸前,夹板也卸掉了。纪非渝洗了手,将李燕觉的胳膊拉过桌子,开始给他换药。
其实柳琦也来了,只是跟在程慊芝的船上。李燕觉一度疑心他不想伺候自己换药故意躲清闲,不过......李燕觉也有私心,多少有点乐见其成。
外面乌云暗海,屋里燃着火盆点着灯,这灯是纪非渝点给他看的,让他能看见自己伤势如何。桌上铺着细麻布,他整条手臂横在桌上,手背抵在纪非渝心口上,纪非渝低着头,烛光折在眉峰上。
纪非渝对他可谓无微不至不厌其烦,剪刀都先倒着握在手心温热片刻,捂热了才贴着他的胳膊剪那伤处的旧麻布。也从来不像柳琦那样没轻没重地摁他的伤口,只用指腹试一试伤口有没有发热,再煮过的热帕子擦净伤处,撒上创药,轻轻用新麻布将他胳膊缠起来,最后麻布系在他手肘处,妨碍不着日常动作。
一开始他从未将这种事放在心上,直到上次柳琦来希声涧探望瀚里破疾,把瀚里破疾摁地吱哇乱叫不说,还顺手给他换了一回药,他这才体会出纪非渝的百般周到。
纪非渝做事麻利周全,又做惯了换药的事,不到半刻就将他整条手臂包扎一新,李燕觉试着活动手掌,纪非渝站起来收拾药箱,手背碰不到他胸口了。
“剪刀别收,我剪指甲。”李燕觉不知怎么说了一句。
“有细锉刀,我帮你?”纪非渝从药箱里抽出锉刀亮给他看。
李燕觉用脚将凳子勾到自己面前,纪非渝顺势坐下,翘起腿,握着他的手帮他磨指甲。外面一阵浪拍在船舷上,烛火摇曳。纪非渝这人很奇怪,点灯能看清,不点灯也能看清,半明半暗却看不太清,见烛光晃来晃去,他索性把灯吹了。
屋里只有炭火黯然烧灼,李燕觉都看不清他在哪,只感觉到他手上微微凉意,听见那把小小的锉刀在自己指甲上的刻划声。
李燕觉深吸了一口气刚要说话,只听外面一阵急促地脚步声,瀚里破疾推门而入道:“哎你有没有厚被啊?不盖的被子,他爹的冻死我了。”
李燕觉难得愣住,纪非渝不为所动,依旧磨指甲。
大门一开外面月光正照在纪非渝脊背上,李燕觉眼睛也被照亮了,瀚里破疾见状迟疑道:
“你们干嘛呢黑灯瞎火的......”
屋里静了一瞬,李燕觉才道:“把你厚衣裳盖着。”
“你借我一床不得了,你不好几床吗”,瀚里破疾说着就要去李燕觉衣箱里翻,“盖衣裳那顾头不顾腚的还是冷啊。”他俩是总角之交,情逾手足,衣裳都可以换着穿,自然也不在乎这种事。
李燕觉的手还被纪非渝拉着,忽然烦道:“你干什么。”
瀚里破疾不可思议地回头,张大了嘴,“干什么!借你床被子都不行啊!”
“我屋里有被子,拿去吧。”纪非渝将二人相携的手放在自己膝头。
“啊?”瀚里破疾犹豫了一下,他跟纪非渝终究没熟到那份儿上,“那不太好吧,那你怎么办。”
“我不冷。”
“啊?真的假的,那你真抗冻。”瀚里破疾说着把衣箱扣上就要走。
李燕觉啧了一声,“拿我的,在箱子最底下。”
瀚里破疾复又蹲下掀开箱子,“我还是拿他的吧,你这会是不冷,等会睡觉躺下就冷了。”
“去拿我的,我不盖被子。”纪非渝说着轻轻捏了一下李燕觉的手,似乎是说服他留着被子自己盖。
瀚里破疾被他俩指使地团团转,终于反应过来好像哪里不对,扶着箱子狐疑道:“你们在这干什么呢?怎么不点灯?”
李燕觉忍无可忍甩开纪非渝的手走到床前,把自己床上的被子掀起来甩在瀚里破疾脸上,“拿着快滚。”
瀚里破疾脑袋蒙在被子下面发出一阵狂浪的笑声,“下官告退!告退!”说着边作揖边往后退,不妨被门槛绊了个屁股墩儿摔出门外,还不忘爬起来把两扇门从外面带上。
纪非渝仍是坐着没动,在暖炉的一点点微光中依稀可辨他靠在桌子上,似乎看着李燕觉微笑。
李燕觉走近,他自然而然地握起李燕觉垂在身侧的手,继续给他磨指甲。
外面又静了下来,只有一阵阵海水扑上船舷的声音。
“把灯点上。”李燕觉道。
“嗯?”
“我想看看你。”
天呐真不容易差点没写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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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