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燕觉睁开一只眼睛。
纪非渝隔门问道:“什么事?”
小厮道:“方大人只说是急事,送了拜帖来。”
咨议参军是水军统制左膀右臂,这位方参军是管潮生手下得力骨干,若论起品轶,他这咨议参军的帽子比都尉还大,他本不应来“拜见”李燕觉。漏夜前来更是反常,必有不情之请。
李燕觉没吱声,纪非渝道:“大人伤重,已经睡了。”
外面应了一声去了。李燕觉低声笑道:“装病?”
“装?”纪非渝瞥他胳膊,将几只蜡烛一一吹熄。
李燕觉很快睡着了,纪非渝并未回屋,只坐在堂中看书,他不用点灯也能看。
更漏已深,外面脚步声又响,小厮见屋里黑着灯,约莫大人们已经休息了,在门前踟蹰几步不知如何是好。纪非渝在门后低声问怎么?反把那小厮吓了一跳。
“纪大人”,小厮听出他的声音,“那方大人又来了,这回拿了晏大人的手书来,只说是十万火急的事,一定要见李大人。”
“什么事”,屋里李燕觉也醒了,“拿进来。”
纪非渝根本不想搭理这人,不过李大人要看也只得给他看。信拿进来,李燕觉却窝在被窝里懒道:“你看写的什么。”他都懒得点灯看。
纪非渝拆开看了一眼,晏贞写了满满一篇套瓷话,无非是说这位方宥是当年河督李非大人的旧部,他独子方庆宣所作所为全是被管潮生蒙蔽,实乃无心之失,求李燕觉看在故交的面子上帮个忙云云。
李燕觉打哈欠,“怪不得这么急。”方庆宣这逆贼随时会死,可不是急吗。
“晏贞自己怎么不救。”纪非渝脱口而出。
李燕觉笑出声,“你的意思是不救了?”
“我的意思?”纪非渝问。
“嗯哼,你说咱们救不救他?”李燕觉单手撑着坐起来。
纪非渝坐在他床边,黑影里他看李燕觉一清二楚,“问我吗?”
“这屋里还有别人?”李燕觉笑着睨他。
纪非渝叹气,“救。”
李燕觉一把掀开被子,“帮我找件衣裳,咱们会会方参军去。”
纪非渝只得将灯重新点起来,帮他套了件厚衣裳,李燕觉披头散发地走到前堂去见那咨议参军。
前堂倒是到处点着灯跟白日里一样,那方参军少说有五十岁了,头发花白,衣裳发冠一丝不苟,负手在堂前来回走。见两人远远地打着灯笼过来了,赶紧迎上来把着李燕觉的手臂就要下拜。
纪非渝不动声色伸手挡了一把,方宥一把没抓住竟跪倒在地,“大人救命!”
纪非渝一手打灯笼一手将方宥扶起来,李燕觉道:“方大人,请起。”
方宥站起来,他眼圈都是红的,嘴唇干裂,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样,“方庆宣那竖子生性愚钝误中奸人诡计,临阵方知悔悟,自知罪无可恕,不敢求免,只求大人念他阵前悔悟留得他一条性命,若蒙成全,宥结草衔环以报。”
李燕觉耐心等他说完,“方才见晏暑令手信,我已知道了。方大人请放心,我自当尽力。”
方宥没想到他这么爽快,当即又要下拜,李燕觉用右手扶着他道:“方大人千万不要如此,请大人就在希声涧小憩片刻,天亮了与我一道去拜会殿下。”
方宥连连作揖,“多谢世兄,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他早年在李非手下出仕,认李非为座师,此时求人求到人家门口,竟顾不得长幼职级,称李燕觉一声“世兄”。
二人又寒暄了两个来回,纪非渝一言不发,方宥称他一声纪大人,他只嗯了一声。李燕觉只好敷衍两句,将方宥让进客房。
李燕觉记挂瀚里破疾,二人回房路上又绕路去看他,瀚里破疾受的是内伤,这时候难受劲才上来,疼得在床上打滚。最后还是纪非渝将他双手和腰捆在床板上,这才罢了。
这一番来回,一夜倒过了大半夜,最后谁也没空睡觉了,只得整理衣冠往松风楼去。
大清早上松风楼外已是车马盈门,傅淳如今已是实打实的溟海孤王,李燕觉到了也只能在侧室里先坐等,方宥更是被直接拦驾。
巧的是程慊芝刚见完驾正在楼中,他连铠甲都没解,一身血味冲人,见了李燕觉先问:“哟,你还活着哪?”
李燕觉也习惯了,不跟他计较,只问他怎么样?他倒没受伤,只到处擦破了点皮。云青晓也没事,只有谢画屏不知怎么撞到腿了,一直喊腿疼,也是小伤。
程慊芝瞥了一眼坐着喝茶的纪非渝,“是你杀了管潮生?”
纪非渝点头,程慊芝就道:“你要封侯了。”
纪非渝兴致缺缺,程慊芝对李燕觉摇头道:“你看他,不食人间烟火。”
李燕觉微笑,“他是方外之人。”
话说到这终于轮到李燕觉见驾了,他进去不知和公主说了什么,只听里面砰地一声茶盏碎了,李燕觉满身茶叶渣子退出来。
“怎么样?”程慊芝笑话他,“我就说殿下一夜没睡脾气大的很。”
“手到擒来。”李燕觉不显颓色,公主脾气虽大,这点面子她还是肯给的,说话间就要往外走。
“你去哪?”程慊芝也站起来。
“希声涧,我真得睡会。”李燕觉打哈欠。
“嵊山你不管了?”程慊芝奇道,李燕觉向来事必躬亲。
“我病了,交给你了。”李燕觉让他看自己胳膊。
“哎——”程慊芝没叫住他,见纪非渝也站起来要走,忙道:“你们做什么去?”
“睡觉。”纪非渝诚心诚意道。
*
李燕觉身体好得很,胳膊上被穿了个眼儿硬是一点病没有,每天换药也不见有什么血脓,只不过五七天的功夫,伤处渐渐收敛了,行动几乎如常。
秋风一起,梧桐叶落。说不准是哪一天开门看见一院落叶,深秋已至。
闲来无事,李燕觉和纪非渝在自己院子里煎药,这本是小厮的事,只是李燕觉不习惯有人贴身伺候,凡他自己能做的都是自己随手做了。
希声涧这几日倒是门庭若市,大多是来找李燕觉的,李燕觉一直装病挡驾,各色人等送了许多珍奇药材来,都让姜黎捎去嵊山了,李燕觉自己仍旧喝点消风散、葛根汤。要不是纪非渝坚持,他连喝都懒得喝了。
炉子上煎着药,两人坐在小板凳上给炉子扇风,纪非渝朝李燕觉勾手,李燕觉就把自己手上的左手搭在他膝盖上。纪非渝将自己手指放在他手心,他握拳,展开,握拳,展开,毫无滞涩。这是他们日常换药后检查伤势的办法,李燕觉一直握拳有力,显然没一点事。
纪非渝握着他手腕,在他掌心描画一番,“你猜什么字?”
“嗯......”李燕觉望天思索片刻,失笑,“不知道,笔画太多了。”
纪非渝又写了一个,这回笔画少,李燕觉很快猜出来是一个“李”字。再写一个,这个更好猜,是“玄”。
“我知道了,你第一个写的是‘燕’。”李燕觉回过神来。
“是吗?”纪非渝笑而不答。
“我写你猜。”李燕觉将他的手拉到自己膝上,笔走龙蛇在他手心里写了个什么字。
这还真不太好猜,纪非渝只觉得痒。
“什么字?”
“嗯......”纪非渝学他方才那样思索片刻,微笑道:“不知道,笔画太多了。”其实他猜到了,是“我”。
门口谢画屏奇道:“猜字谜?”
李燕觉玩得入迷,这才看见谢画屏倚在门上,惊讶道:“你怎么回来了。”
谢画屏虚弱道:“姜黎非让我回来,说我这是老寒腿发作了。”说着扶着墙进来,纪非渝搀着他坐到院子中央摇椅上。
李燕觉闻言捏捏他的膝盖,“还疼?找柳琦看看,走。”
谢画屏摇头,“不用了,我伯兄也说像是老寒腿,过了这一阵就好了。”说罢抬起右腿,示意是这条腿疼。
“老寒腿?”李燕觉也拿他当弟弟,“那不是老了才寒么?你才多大。”
“烧粗盐敷一敷?”纪非渝提议。
谢画屏苦笑道:“纪哥,你别忙了,我试过了都没用。”
“那今晚让厨房炖羊肉给你补补。”李燕觉对他很有耐心。
“不用了,我就回来看看你们,我伯兄也来了,一会我得跟他回家去。”谢画屏失落。谢疏鸿是这一代谢氏宗兄,他在峋屺,谢画屏自然跟他一起住。
李燕觉轻声道:“他要欺负你就回来找我。”谢画屏是外室所出,和谢疏鸿总归隔着一层。
谢画屏小声笑了,“他对我很好的......”
“那就好”,李燕觉也笑了,“他在希声涧?”
“他在外面花厅坐着,让我代他问好。”
“这么见外?”李燕觉见他低落,故意逗他玩,“走,看看你哥去。”那摇椅两个轮子还能转,李燕觉推着他前后摇晃原地转圈,又和纪非渝一左一右将摇椅抬过门槛,一阵风似地沿着石砌小路往前院花厅冲去,惊得数个仆役从路中间避开。
谢画屏又惊又喜终于破涕为笑,直路上他便喊驾驾驾,拐弯时就大叫“吁——”,把他燕哥纪哥当驴使唤——他燕哥吊着一只胳膊使不上劲,主要是把他纪哥当驴使唤。
一路笑闹着转入花厅,谢疏鸿正站在厅外树下赏秋,萧萧肃肃,清举出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