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二,傅淳的千秋。
傅淳起得很早,陈妙恕头一个向她祝贺生辰,她平日里并不服侍傅沛起居,今日是特地等在这里的。陈妙恕的贺礼是一件织金妆花缎子做的小猫衣裳,和今日傅淳要穿的礼服是同一匹料子裁出来的,傅淳看了一阵大笑,立即把飞练打扮起来,一人一猫宛如亲生姐妹似的迈着方步出了房门。
十五岁算是正生日,尤其对于女子而言,十五岁也可算做及笄,一到十五就将要谈婚论嫁,几乎算作是大人了。
长大几乎是傅淳如今最大的心愿。她才不管什么谈婚论嫁待字闺中,她受教引女官的说教时、给哥哥姐姐行礼时、对老师执弟子礼时无数次想要长大。
终于她十五岁了,明宫外天大地大,家国万里,云水千重,天地间再没有一座城能困住她。
傅淳一路大步流星向正堂去,荣家将自家正堂让给她设宴,仆役宫人们天不亮就开始擦洗桌椅打扫院落,把向着庭院的门全打开,又挂起一帐红帷隔绝内外。里面少说有五七十个人埋头打扫,荣家正堂顿显逼仄。
傅淳见一个门口搬酒的小厮眼熟,定睛一看居然是日前那个姜黎,奇道:“姜黎?你怎么在这?”
姜黎一回头见是盛服严妆的公主,慌忙放下酒坛跪下磕头道:“臣祝殿下福禄双全,万寿无疆!”
傅淳还是头一回遇到这种村里村气的祝寿话,好像话本子成真似的,不禁笑道:“起来,你跪什么。”
姜黎站起来,他今日也特意梳洗打扮过,穿着一身月白袍子,戴着玉冠,额头上一条抹额挡住了黥印,他站起来仍是低着头,不敢看傅淳。
傅淳见他这么懂礼数,笑道:“你今日头一个向孤拜寿,赏你一对儿金制钱。”宫人向姜黎呈上托盘,姜黎诚惶诚恐地接过。眼见他又要跪下谢恩,傅淳打断道:“行了行了,你再磕也没有了!”说地自己倒笑了。
姜黎不知如何是好,傅淳问:“你在这干什么?李燕觉呢?”
姜黎连忙道:“李,李都尉和纪校尉在裴先生院里,我先过来看看酒。”
“他们自己玩去了打发你来搬酒?”
“不是不是”,姜黎连连摇头,“我也是刚从裴先生院里过来,我放心不下这酒先来看看。”
傅淳看了一眼,那一溜酒坛子上都贴着“万年泉”的朱纸,不禁疑惑,“这才几天,这就酿成这么多?”
姜黎舌头打结半天才小声说:“酒是街上买的,连夜把松针和茯苓浸在里面......”
怪不得。傅淳翻白眼。
这一定又是李燕觉的主意,他倒是会钻营,今日宾客众多,正是把“万年泉”名头打响的好时机。
李燕觉和纪非渝遥遥向正堂走来,二人见了公主都弯腰作揖,说了千秋康泰、福履绥和的吉祥话。
傅淳对李燕觉道:“我过生日你们就送几坛酒?还不是给我喝的。”
李燕觉笑道:“臣不敢居功,酒是姜黎送的,稍晚些臣另有一份贺礼奉上。”
纪非渝递给陈妙恕一封红封的信,“殿下,这是师父的贺礼。”裴剑衷神出鬼没,傅淳早下过帖子请他,他却说今夜他要去海上夜钓,还问傅淳去不去。
傅淳还真有点想去,只是她实在脱不开身,毕竟是她过生辰,不能让陈妙恕冒充她。陈妙恕将信呈给傅淳看,傅淳直接取来打开看了,里面是一张一千两整的银票,傅淳失笑摇头。
李燕觉道:“殿下,谢公子在一壶春扫榻烹茶,殿下赏光否?”
“我这忙着呢,你们去吧,晚上再带他过来。”傅淳挥手让他下去。
“臣也是这么说的,但谢公子有一份重礼相赠,搬不进这院子来。”李燕觉朝纪非渝打眼色。
纪非渝道:“殿下,你一定喜欢。”
“哦?那走吧,看看去。”傅淳决定给她师兄一点薄面。
傅淳嫌改妆麻烦,叫马车进来接,穿着宫装就出了荣家院落,一直坐到一壶春门口才下车。
谢疏鸿礼数周全,自己站在门口迎接,见马车后面是李燕觉纪非渝骑马跟着,知道这位就是公主殿下,当即敛衽下拜为公主祝寿。
傅淳见这酒楼里没别人,且地都是新洗过的,已知道这人还算懂点礼数,先给了三分好脸色,虚虚一扶,道:“无须多礼。”
“谢殿下”,谢疏鸿温言道,“楼上略备粗茶,恭请殿下移玉。”
楼上桌椅屏风都已撤去,只余一席、一桌、一盏倒流香而已,清雅绝俗。傅淳自然坐了主位,纪非渝李燕觉左右作陪,谢疏鸿只坐了末席。他一介白衣,能够上席全因出身士族,商贾家的叶扶和顾慧卿人影都没有。
谢疏鸿于茶一道上颇有心得,十指如飞,不多时就一一奉了茶,请殿下和诸位大人们试试这龙团茶。
茶是好茶,但傅淳什么没见过,什么没喝过?这龙团茶本就是贡给她家里的,还不至于大惊小怪,只晃着茶盏道:“李燕觉倒是跟孤提过一嘴,说是叶家要往峋屺卖茶来了?”
这话扔得直接,只等谢疏鸿接话了。谢疏鸿却并未顺势提起免税旗的事,只微笑道:“叶家的叶公子与臣同游溟海,见峋屺一派太平景象,路不拾遗,民皆乐业,笑谈说只差一间竹里馆。”
“哦。”傅淳点头。
“臣听闻今日恰逢殿下千秋,有一份薄礼相送。”谢疏鸿说着拍拍手,楼下就有人托着松木托盘送上。
“臣叶扶恭祝殿下千秋。”送托盘的却是叶扶,他跪坐在席边,将托盘奉给傅淳。傅淳一看,里面却是一只木头做的小楼。小楼只有一掌高,楼上窗棂、楼中桌椅、楼顶檐瓦却都纤毫毕现,十分精巧。
这是一只“木样”,而且是榫卯木样。因为榫卯机巧环环相扣,凿错一点木料就废了,故而榫卯匠动工之前都要先做小样,这样日后不至于凿坏昂贵的木料。
傅淳不认得木样,还以为里面有什么机括,用手一提,并没有哪里出来一个小人或是小狗,却露出托盘底下一封信。
傅淳左右看,李燕觉和纪非渝都是一副了然的神情,疑窦丛生,拿起那信封往外倒了倒,却倒出一张盖满了印的纸张。傅淳看了半天,似乎是地契,她也没见过地契这东西,纯是靠上面的字猜的。
“这是峋屺的地契?”傅淳狐疑更甚,她要峋屺的地皮干什么?
“殿下请看。”叶扶起身推开窗,一壶春建在明溪港上,隔着明溪,对岸半山腰上一座小楼立在林间,在万顷松风中若隐若现。
“嗯?”傅淳还是摸不着头脑,她这是头回来一壶春,并不知道三日前山上还没有这座楼。
“殿下,这是谢公子、叶公子、顾娘子送的贺礼,松风楼”,李燕觉终于说话了,“一应材料都是淮州来的,全楼榫卯,今日早上刚刚竣工,与这木样一模一样。殿下以后不用住荣家了。”
*
傅淳脾气之急世上罕见,早上得了松风楼,晚宴就要转到这新地方办。
顾雪元一面查勘新楼,一面安排守卫,一面令人搬东西,一面叫人跟着公主,忙得就差背过气去。万幸松风楼里大大小小的木器家具一应都是全的,还不至于让客人们没桌子吃饭。
松风楼傍水依山,不筑墙垣,以水为界,以石为屏,天然自成庭院,的确风雅,也的确跟筛子似的到处漏风。夜宴人多眼杂,顾雪元没办法,把能叫来的人都叫来了,二十步一人,勉强把院子围了起来。她自己和卫杭之也在没过膝盖的野草里站岗。
高朋满座,紧挨着傅淳的却是谢疏鸿,傅淳今日可谓是喜笑颜开,频频让陈妙恕给谢疏鸿倒酒。
傅淳举着酒盏笑道:“谢卿,这是嵊山古松酿的松苓酒,名叫万年泉,据说能延年益寿。”
谢疏鸿却道:“殿下韶华正茂,福寿天然,何须借酒延年?”
一席话说得傅淳笑了。
不断有人在主位前下拜,为公主祝寿并献上贺礼。
荣乔的贺礼是一套小木船,每一只都是按照傅淳船队中的真船雕刻而成,放在水中与远望水军一模一样。傅淳喜欢,将小浮骊拿出来放在自己案几上。
傅清都的贺礼是一卷海上行船的针路图,虽然向东是一片空白,但向南的海路十分清晰。傅淳略微失望,暂且收下。
傅淳问李燕觉你说的贺礼呢?
李燕觉招手,一列十个水兵鱼贯而入,阵列齐整,都穿着清一色的皮甲。初时个个屏气凝神,忽听箫声清越,十人分作两组,五人持剑盾,五人持长枪,互相捉对厮杀起来。
这时琴声也起,五个人听箫,五个人听琴,亦舞亦武,庭中顿时沙飞石走。夜里的松风相和,他们也逐渐随着琴箫节律进退跺脚,渐渐地,琴箫节律从相争到相合,十个人也停了纷争,一致对外。
他们仿佛大敌当前一般结阵,剑盾在前,长枪在后,十个人围拢成密不透风的盾阵。琴声渐低,箫声激越,众人齐声大喝,持剑盾的忽然跪倒将盾砸在地上,枪兵们也弓步将枪送出。
箫声断,舞步停。云青晓抱着琴,荣逸怀着箫从庭下走出,同众人齐声道:“恭贺殿下千秋!”
傅淳看得乐不可支,这是李燕觉告诉她兵练得差不多了。
她如今精兵良将在手,跳出荣家自立门户,财源广开取之不尽,只待一展宏图。十五岁果真畅快,傅淳站起来向众人举杯祝酒。
庭中纪非渝仍是和李燕觉贴着坐,这里人多眼杂,他早已倦了,低声对李燕觉道:“我们走吧。”
李燕觉喝了半宿也有点酒意,“去哪?”
“去海上找我师父,他在鹿港外夜钓。”
李燕觉听了竟点头,“好,我们走。”
两人趁着宫人来撤杯换盏悄悄离了席,摸黑向山下去。纪非渝怕李燕觉看不清路绊倒,握住他手腕领着他。
黑暗里,卫杭之远远地看见他们俩手拉着手穿过林间,向东下山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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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千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