峋屺街头人头攒动,今日是荣朽接受册命,正式成为侯爵的日子,须得开家庙,拜祖陵,祭祀社稷山川。上回有这种事还是九十年前,峋屺人都走出家门来看热闹,街上简直没下脚地方,车马都只得龟行。
李燕觉、纪非渝和姜黎也被挤在人群中,他们清早从嵊山岛渡海过来,本想拜见公主,不想却被拦在这里。
纪非渝眼尖,看见公主的车驾就在车队前列,看来傅淳也被堵在这,于是提醒李燕觉道:“公主的车驾。”
李燕觉对他会心一笑,几人屏住呼吸往前挤去,短短一段路走了两炷香功夫,直挤得汗都要下来了,这才挪到公主车驾边。
卫杭之骑在马上看着他们,今日銮仪司倾巢出动护卫公主,宋鸣拿着弓往后抵着人群,见是纪非渝,奇道:“小鱼?你怎么来了。”
听见他叫“小鱼”,李燕觉揶揄地瞥了纪非渝一眼,纪非渝在人前又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见了他的眼神毫无反应,只道:“李都尉有事拜见殿下,请代为通传。”
宋鸣一愣,回头看卫杭之,卫杭之在马上俯身靠近公主车驾低声通传,片刻对纪非渝勾手,宋鸣抬手放他们三个进来。
车驾里面陈妙恕打起帘子,李燕觉倒不客气,一矮身钻了进去,姜黎犹豫了一瞬,也跟了进去。纪非渝站在马下仰面看着卫杭之,似乎有话要说,又似乎无话可说,片刻车驾里李燕觉叫他,他对卫杭之低声道:“多谢。”
卫杭之只道一声“职责所在。”纪非渝回身往车驾里去了。
这是一辆巨大的辇车,是傅淳从宫里带来的,里面通铺软榻,三面凭几,正中还有一张小案,傅淳正在悠闲喝茶。她见纪非渝进来了,笑道:“纪师兄,请坐。”
陈妙恕换了新茶新水给客人奉茶,李燕觉笑道:“殿下,臣今日前来,着实是有个不情之请。”
傅淳在凭几上拄着手臂,“又要请什么,不会又是哭穷吧。”
李燕觉道:“殿下神机妙算,臣实拜服。”
傅淳无奈,“你三封信里两封是哭穷,你也太能败家了,省着点花行么!”
李燕觉道:“殿下,虽然如今嵊山粮匮财乏,但臣以为嵊山有山海之胜,正可以取其物产以资军用。”
“我不管你卖山也好卖海也好,总之别把你自己的兵饿着”,傅淳摆手,“还有,不准贩私盐,不准抢来往商船,不准带兵上人家家里抢。”
李燕觉笑道:“殿下放心,臣绝不做那强盗行径。”说着看一眼姜黎。
姜黎从怀里取出一只玉瓶,低头俯首捧给傅淳,“斗胆请公主殿下赏光尝尝嵊山岛上土酿松苓酒。”
傅淳瞥李燕觉,“你是要做私酒生意?”
李燕觉笑道:“未曾贩卖,怎算私酒?这酒是用嵊山岛上百年山松与茯苓酿成,若有幸略有一点合了殿下的口,臣自当将这方子献给殿下。”
傅淳略微挥手,陈妙恕从姜黎手上接过玉瓶,用一只枣子大小的小盏倒出来些,先用银钗试了毒,又亲尝过,方才献给傅淳。
傅淳一口喝了,没觉得有什么别样风味,倒也不难喝。
李燕觉问:“殿下以为这酒与宫中雪腴相比,滋味如何?”
“都差不多。”傅淳对酒不上心。
李燕觉趁热打铁,“臣听说宫中除了雪腴酒,还有上林司酿的琼华露、医药司酿的温玉泉。都是由衙门里出钱买曲买米酿制,酿得了也推到御街上市卖,卖得的银钱就充入公中,作为吏员们的柴薪之补,民间都叫做‘公使酒’。楚王殿下家中私酿‘漪台春’更是有市无价,一盏难求,臣没有这等口福,想来殿下一定喝过?”
傅淳早懂了他的意思,无非就是找自己要个名头酿他的‘公使酒’,这也不失为一条良策,但李燕觉怎么每次都要牵着自己鼻子走呢?于是故意不接话,只道:“馋什么。那有什么值钱的?回头我送你两车。”
纪非渝眉头一动,李燕觉面色不动,仍是笑着一指那玉瓶,“医家说山松可祛风益气,茯苓可健脾安神,常饮松苓酒可延年益寿,是仙家养生珍品。臣思索良久,这酒正该取一个“万年泉”的名头。”
傅淳封号正是“万年”,闻言嗤笑一声,“反正你算是扒上孤了是么。”
李燕觉正色道:“嵊山上有万亩松海,山珍不计其数,百年内取之不尽,殿下若有意,可取百年之利,每年入钱十万贯。”
傅淳伸出两根手指头摇摆,“行了,我要那么多钱做什么。这什么劳什子万年泉我准了,你赚了钱去就拿去养兵。”
“是。殿下英明。”李燕觉笑着拱手。
“滚吧。”傅淳下了逐客令。
“殿下,臣还有一事。”
傅淳叹气,“快说。”
“日前淮州谢家的谢疏鸿找到臣,想让臣为卖茶的叶家、卖绸的顾家各求一幅免税旗。臣答应为他们引见殿下。”
“你真是掉钱眼里了......”傅淳扶额,“他们说给多少钱?”
“臣不敢置喙,只是这两家都是做奇珍生意的,获利甚厚,求殿下酌情取索,好为日后军计做长远打算。”
李燕觉将议价让给傅淳,这事他倒做得不错,傅淳讨厌他手伸太长,于是点头,“我知道了。”
李燕觉仍是不滚,“今日殿下必要去么?这车可是一动不动有一阵子了。”
傅淳叹气,“我也不想去,可我得叫人知道这岛如今是本公主做主,不是他管潮生,也不是他荣家。”
李燕觉掀开华盖朝外瞧了一眼,前面依旧水泄不通,于是回头对傅淳笑道:“殿下,咱们出去玩吧。”
他这么一说傅淳眼睛立刻亮了,随即看向自己手臂,她今日穿着一袭繁复宫装,头上珠钗如云,这怎么出去。只得叹息一声靠回凭几,“算了,我没带衣裳。”
李燕觉三人互相对视一眼,这里只有姜黎和傅淳身形相仿,李燕觉太高了,纪非渝就更别提了。姜黎低头小声道:“启禀公主,臣的衣裳是全新的,今早才上身,若是.....若是......”话到这里却说不下去。
“你是那个造箭的?”傅淳这才认出他来。
“呃,嗯,是是我。”姜黎磕巴,仍是不敢抬头看傅淳。
傅淳立即道,“好,那就穿你的了。你们都下去等我。”
纪非渝登时消失,李燕觉也嗖地一声跃下了车,姜黎不知所措,着急忙慌地在辇车里就开始脱衣裳。
“你这是干嘛?”傅淳见他窘迫反倒笑了,“下去,把衣裳给妙恕。”
“是,是。”姜黎唯唯而退。下了车,将外衣脱了双手捧在门帘边,帘后陈妙恕一双纤纤玉手从他手上接了进去。
李燕觉斜倚在车辕上,见姜黎脸红得跟擦了胭脂似的,摇头微笑。
片刻傅淳单手扶车跳下辇来,已拆了头发,换了男装。卫杭之立刻低声道:“殿下。”
“别吱声”,傅淳抬手,见车下銮仪司众人要下马行礼,“别下马,都别动!”
“殿......这是?”顾雪元惊疑不定。
“我出去玩会,你们在这,有事就让妙恕扮成我。”傅淳双手背在身后,迈着方步堂而皇之地走远了。
卫杭之勒着马望向纪非渝,纪非渝点头,无声地说了句:放心。
*
傅淳快十五岁了,还从来没有逛过街赶过集,这下可好,看见什么都新鲜。还没走出两条街,已买了全套的泥人戏,海鸥毛做的毽子、大大小小各式陀螺、巴掌大笑的风筝不计其数,在剪纸摊上剪了自己小像,在鸡摊上撸袖子逮了两只鸡,给耍猴耍蛇的扔了两圈钱。
李燕觉其实打的是请公主去海滨看对岸嵊山港的算盘,如今那里已经竖起了万年公主的旗,谁知傅淳见了各式玩意把戏走不动道,没辙了。
纪非渝不操心这些,他也让剪纸的老婆子给李燕觉剪了一张,剪出来左看右看,总不如傅淳的那张传神。李燕觉的确很难刻画。
李燕觉看了笑道:“你还爱这个?”
“嗯。”纪非渝把那张小像对着光。
说话间傅淳看见瞎子算命,又蹲在路边算命。那瞎子一双黑指甲脏手在傅淳手上乱摸,边摸边道:“九月初二?庚辰辛巳白蜡金.....不错,不错。你是白腊金命,财星极旺呐!你家祖上有财,但是家产暗耗,而且你父克母——”
“放屁!”傅淳猛地把他爪子甩开。
那瞎子翻着白眼四处摸索,“嘿嘿,不妨事,不妨事,瞎子也有克化的法子,只要二两银子,二两银子,瞎子包你平安无事,大富大贵呐!”
傅淳早已走远了,姜黎一手提着一只鸡赶紧追上。
傅淳卯着气一路沿路走,歪打误撞正走到峋屺东岸。周围游人已稀,李燕觉赶上来道:“殿下,前面海滨就可望见嵊山古港,如今已清出淤塞重新通航了。这都是姜黎参军的功劳,请殿下移步赏光?”
傅淳点头,一行人顺着条石台阶向岸边走,如今秋霁海清,嵊山清晰可见,长岬上果然立着一杆大旗,傅淳知道那是自己的旗,心下略感安慰。
几人漫步沙滩,李燕觉将他们如何规划嵊山、如何演练小舟渡海登陆、走哪条路去公主院落,走哪条路去管潮生府上一一告知傅淳。若真出事,不至于内外不能相顾。
正说着,迎面却走来六个水兵,气势汹汹来者不善。
李燕觉立刻将傅淳向后推,纪非渝已越众而出拦在众人最前面。
那为首的水兵道:“干什么的?都走,快走!这不让人来!”说着竟提起哨棒作势驱赶。
“凭什么?你们奉了谁的令?”傅淳冷笑。
那些水兵只以为他们是峋屺人士,不耐烦道:“奉的是水军统制的令!如今这地儿什么事都得以军备为主,走!走!”
军备?为何这片海滨要军备?难道管潮生要动手?
李燕觉眉头一皱就要上前,不妨被傅淳一把捏住手臂。
傅淳咬牙道:“好,好。走,我们走。”说着扭头便走。
李燕觉和纪非渝对视一眼,二人一左一右分开护持傅淳,只听傅淳沉声道:“他没几天活头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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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私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