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见过司命后,沈期星便被袁道璞安排暂居少微垣附近,虽是与袁道璞住得很近,却极少能见到对方。百无聊赖之下,凭着记忆跑去了书局,没意外看到袁道璞在翻阅典籍。
沈期星见袁道璞看得投入,犹豫一下还是没去打扰,走到一边拉着一名衍天宗弟子道:“请问这里的书,我可以看吗?”
那人不是书局管理者,挠挠头却说:“司命准允你进来,自然是能看书的。”
沈期星道了谢,抽走一卷《灵宪》找了个角落翻起来。
然而这一翻,就让沈期星有点慌了。
这书连个标点都没有,怎么看啊!沈期星觉得自己可能是个文盲。
挣扎了一天,那卷《灵宪》连前五行都没读明白。沉默着将书卷放回书架,这才注意到袁道璞正盯着自己,沈期星体会到了一丝尴尬:“我,随便翻翻。”
“你以前学过这些?”袁道璞带着沈期星往回走,临近黄昏,天色暗下去不少。
沈期星摇摇头:“没有。”
袁道璞听得诧异:“为何如此笃定?”
“完全看不懂。”沈期星有些不好意思承认,“没看过这么复杂的。”
袁道璞却理解错了沈期星的意思:“星象卦数自然不易,你若有心可去听听少学课程。”
“啊?”沈期星显然没想到袁道璞会说出这样的话,“我可不是衍天弟子,不会被赶出来?”
“既然来了便是有缘,有缘自是天命。”
沈期星却像是想到了什么,问道:“是不是哪怕天命预示要死了,你们也能面不改色地去死?”
“是。”袁道璞并未在意随口应下。
“既然不管知不知道命运的人,都会按照命运安排过下去,那还要你们做什么?”沈期星问得认真,声音却很轻。
袁道璞险些没听听清他的话,边走边答道:“天命劫数各有不同,你之所谓不过是我宗弟子最不需要在意的一种。若有朝一日遇见天命改易的大劫,方是我宗弟子入世之时。”
沈期星却没有作罢,而是问道:“如果有天命改易的时候,你们又凭什么判定那一定是大劫而非天命本意?”
袁道璞闻言有些意外,这沈期星话里话外好似要引出《九洛万年书》,司命所言不会出错,可外界异魂有什么必要试探宗内秘要?
沈期星见袁道璞一直不答,便又开口:“既然如此,如果你们预知了死亡,也可能是命运让你们挣扎一下啊。”
袁道璞闻言却笑了。这一缕异魂兜兜转转地暗示他要与天争命,或许真的知道点什么。只是袁道璞并不在意:“沈兄不必多想,你的住处到了,去休息吧。”
沈期星撇撇嘴,“哦”了一声进门去了。
袁道璞只把今晚说的话当做闲聊,却没想到次日沈期星真的去听少学。
不知该说他听劝还是太闲。
“师兄,什么时候回来的?”一位容貌端丽的女人在袁道璞面前站定。
袁道璞收回视线笑答:“十几天前。齐师妹为何而来?”
齐芸掏出一封信递给袁道璞,道:“司方大人让我送来的。”
“多谢。”袁道璞接过信看到封面的字迹便知是虞无射送来的。
“司方大人让我告诉你,她带回了聂斯的青囊。”齐芸说这话时没什么情绪,说完便告辞离去,只说自己日课未完。
袁道璞闻言却有些恍神,没顾上与齐芸道别。他曾为聂斯衍过天命,本不该如此突然离世才是。
只是很快,袁道璞便回神低头拆信。虽然二人在宗门时甚为合拍,但衍天弟子不必为此伤神才是,晚些时去祭他一二便是。
虞无射的信不长,简略地答了袁道璞的问题。只是袁道璞已经知道沈期星来历有异,见信中所写并不意外。
然而信末却有一句话让袁道璞皱了眉。虞无射在最后写着:太史令问贤弟之名,望贤弟安。
太史令。袁道璞手指一捻,搓出淡淡火苗烧了信函,心里却想不出太史令从哪知道自己的。虞无射特意提到此事,恐怕麻烦要找上门了。
“袁道璞!你怎么在这?来找我吗?”沈期星轻快的声音传来,人也跟着站在袁道璞面前。
“并非。我需往灵台府,你可先往书局。”袁道璞整理表情后说道。
“那我先去书局等你。”沈期星不觉有异,答应下来转身便走。
然而沈期星一整天都没等到袁道璞来书局,傍晚时不大高兴地回到住处,也没见袁道璞的屋子有人。沈期星略嫌沮丧,忽然想起在书局听到有弟子说司方今日回来了,莫非袁道璞去司方那里了?
沈期星越想越觉得如此,索性决定出去找找人。白天时袁道璞说去灵台府,他便直奔那里过去,只是并未看见袁道璞的影子。
如此一来,沈期星却没了方向,只在夜色下的大漠胡乱前行。
不远处,一片孔明灯浮在空中,不比沙丘高出多少,既不飞离亦不落下,将灯下的太微垣照得亮如白昼。
沈期星却忽然停住脚步,他在孔明灯中看到书局屋顶上一个影子靠着屋脊静坐,身边摆着些不知所谓的零碎物件,手里的杯子斜倾着将让杯中液体落在周围。
是袁道璞。
沈期星远远地看不真切,却觉得袁道璞此时的心情怕是不太好的。他轻手轻脚地靠近,在沙丘顶看着不远处的袁道璞,却并不开口。
“找我何事?”袁道璞开口却没看沈期星,语气较平时冷淡一些。
“你不开心?为什么?”沈期星不知道袁道璞为什么看起来有些难过的样子。
袁道璞却会错了意:“被跟踪难道我当开心?”
沈期星赶忙否认:“我没有。我见你不在屋里,便去灵台府找你。可我没找到,随便走着才在这里看到你的。”
“找我做什么?”袁道璞终于侧目看过来。
沈期星在孔明灯的光亮中看到袁道璞的脸上并无笑意,顿时皱眉:“我在书局没见到你,有些担心。”
袁道璞闻言,缓缓打量沈期星。这一缕执念不知从何处来,却在自己面前表现得如此鲜活,他简直要怀疑这人的执念便是自己了。只是异界来客,总不可能与自己有什么交集,多半是陌生感引起的不安。
“过来坐。”
沈期星自然奉命。淡淡的酒香袭来,面前递来一只酒盏。
“尝尝,埋了很多年。”袁道璞稍抬手示意沈期星接过去,又补充道,“没料到会有人过来,只这一只酒盏。”
沈期星不在意,接过来仰头饮尽又递了回去,这才有空看袁道璞身边的东西。一只狐狸木雕,几本书,还有一张随意夹在书中露出一半的纸页。他伸手抽出那张纸页展开,是一张随手勾画的人物,寥寥几笔却是个潇洒的背影。
是袁道璞画的?
“这些都是聂斯的遗物。”袁道璞扫一眼并没阻止沈期星的动作。
“聂斯是谁?这画的是他?”沈期星觉得画中人有熟悉感,但他不记得聂斯这个名字。
袁道璞手中的酒所剩不多,三两口便喝干了酒,伸手将沈期星手中的画接过来,两指一捻,搓一道火苗烧了画。
“诶?”沈期星觉得可惜。
袁道璞又将狐狸木雕拿在手里,仍是搓着火苗毁去。木雕本不易烧,那火苗却奇特得很,沾之即燃。
“我入宗时不过垂髫,聂斯早我半年,算是我的师兄。”袁道璞望着不远处漂浮的孔明灯,“只是长大后我们理念有别,故而没能同行,现在更是不再有重见的机会。”
沈期星知道袁道璞这是在祭奠好友,本也不需要他多嘴,只是想到日后袁道璞的遭遇,却没忍住开口:“你若这样顺应天命,也会有其他人为你怅然。”
袁道璞笑着摇头,却没烧掉那几本书册。他将书册理好,看向沈期星道:“你说要去一趟蓬莱,可有想过何时?”
“当然是越快越好,不然真有什么事我会束手束脚。”沈期星想起不久前与人动手,很多技能根本放不出来,被明教缴械也没如此憋屈过。
袁道璞却看向沈期星缓缓问道:“你可想过,你的来处并非蓬莱岛,他们为何会允你所需之物?”
沈期星茫然,没有听懂袁道璞话中含义。
袁道璞收拾好东西拉着沈期星离开屋顶,向少微垣的方向过去,边走边道:“我衍天宗内弟子不多,皆有造册。若有一日,来一个不在册中却自称弟子之人,要宗门提供魂灯役使,只会被执法轰出去。”
“啊?”沈期星莫名,随即回过神来,“对哦。可是有迦楼罗血脉的海雕只有九歌岛。那……我们偷个鸟蛋吧!”
袁道璞显然没想到沈期星就这么光明正大地提议盗取,行事作风实在过于妄为。
“不用你动手,九歌岛崖壁有许多海雕,蓬莱没人会去数有多少雕蛋的。”沈期星跃跃欲试起来。
袁道璞移开视线不看他,留下一句“早些休息”便回房间去了。
沈期星以为袁道璞还在为好友离世而怅然,也就乖乖听话回房间,翻出一本《占经》研究起来。
翌日,沈期星出门时正见袁道璞站在自己门外,一身衣袍干练并非平日所穿的宗门裳衣,背着魂灯,手里还拎着两只布包。不明就里的沈期星还来不及开口询问,便被袁道璞扔了一怀包裹。
“走吧,我陪你去蓬莱。”袁道璞扔完包裹又说,“换身衣袍,你这身袍服半点不像去偷鸟蛋。”
沈期星虽不理解却也照做,拿着包裹进屋再出来时,身上已经换了一套蓝白相间的绸衣,只是发冠没拆,显得不伦不类。
袁道璞无法,上前帮沈期星拆开发冠随手束发,解释道:“你身上半点蓬莱印记都不能有,否则只会被人注意到认出来。这一路过去,你尽量不要动手。”
“可是……”
“没有可是。”袁道璞打断沈期星的话,“若想顺利,日后必须听我的。”
“那好吧。”沈期星乖乖地点头,“咱们还骑马去?”
“自然。你到提醒我了,那匹马得去还了。”袁道璞差点忘了自己租借马匹的事。
沈期星乖乖跟着袁道璞往外走,只是想到自己还需要花费一两年将海雕养大,竟有些担心自己养不来。
袁道璞不知道沈期星在想什么莫名奇妙的事,一路沉默着到了紫微垣的入口,却见齐芸正在那里似乎在等人。
“师妹,今日不去天市垣?”袁道璞很意外,平时齐芸大多在天市垣打理,这两天意外的总能遇见。
“我在等你。”齐芸只当沈期星不存在,“司方大人说,你一定忍不住想去看看聂斯离世的地方。”
“你等在这里,只为说这个?”袁道璞很意外。
“我不拦你,但你应该知道,死生有命。”齐芸的语气像是事不关己。
“师妹多虑了,我此行并不向北,而是东至墟海。”袁道璞解释道。
齐芸这才分出视线落在沈期星身上,又开口道:“我无意质疑师兄。但,师兄,你是同辈中最有天赋之人,我不想见你将时间放在这些并无意义的事上。”
“我答应过司命大人看好他,现在他要去蓬莱,我自然不能任其离去。”袁道璞又解释一句。
“既如此,齐芸送师兄远行。”
袁道璞躬身还了一礼,带着沈期星去找马匹。
沈期星回头看一眼还未起身的齐芸,视线再次落在袁道璞背后,忽然小声说了一句:“我一个人也可以的。”
“你不是说要帮我?”袁道璞的声音照旧没什么波澜。
“你安心留在宗门里,我自然放心的很。”沈期星想了想如果袁道璞一辈子留在衍天宗观观星,那就不可能有后面的悲惨经历了。
袁道璞摇摇头,牵来一匹额头白纹的黑马递给沈期星,说道:“千里马留在马厩里,难道不是白费了天赋?”
“是啊。这马是千里马?”沈期星被带偏了话题,摸着黑马油亮的皮毛问道。
“自然不是。”袁道璞本是意有所指,哪想到这异魂的脑子可能跟魂魄一样,只有微不足道的一缕。索性也不解释,只将自己的马与租借来的马匹牵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