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晴 第16章 他……姓郁吗？

【我们并非如事物本来的样子看待事物，而是如我们自己的样子看待事物。——阿娜伊斯·宁《牛头怪的诱惑》】

秦望舒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他垂下眼睑，掩去眸底翻涌的暗流，若无其事地问道：“对面那个是……”

叶笙顺着他的视线瞥了一眼，随口答道：“那位啊，他是班长的堂哥，陪他一起来的——怎么了么？”

“没什么，只是之前没见过他，有些疑惑。”秦望舒语气平淡，指尖却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衣角。

“这倒也是……”叶笙没多说什么，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秦望舒低下头拨弄了下手腕上的红绳，随即抬头，对着叶笙道：“时间也差不多了，该回去了。”

两个人随即站起身，跟班长短暂交谈了几句，便离开了二楼包厢。他们无声地顺着走廊往下走，而在吧台边缘，一个穿着酒红色衬衫的人影正拿着手机，对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咔嚓”拍了一张照。秦望舒好像有所感应，倏然回头，但奈何KTV里面光线昏暗、灯影摇曳，看的人眼花缭乱。角落里那人嘴角噙着笑，放下手机，一副悠然享乐的模样。

叶笙见他停下，回过头：“晴哥？”

秦望舒收回目光，将那一闪而过的异样压入心底：“没什么，走吧。”大概是错觉吧。

两人离开KTV，吧台那人拿起手机，将刚刚拍下的照片发送到某个人的邮箱里，吹着口哨站起身，隐入了外面的夜色。

二楼包厢里，刚刚同秦望舒目光交错的斯文男子手里拿着一听可乐，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他看着窗外闪烁的霓虹，冲着身边戴着黑框眼镜的人道：“小羽，刚刚那两个人也是你同学？”

沈羽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像是打开了什么话匣子，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赞叹：“可不是嘛！堂哥我跟你讲，叶同学他们可厉害了。虽然年纪比我们小，但人家可是跳级参加的高考！其中一个还是理科市状元呢！”

“是那位看上去很斯文的男生吗？”斯文男子挑了挑眉，目光深邃。

“对对对，就是他！”沈羽用力点头，满脸与有荣焉，“他是我们那一届的理科状元，叶同学只比他少了两分。而且他们俩平时还要参加各种高难度的竞赛，拿奖拿到手软，简直就是那种老天爷追着喂饭的天赋型选手，平时老师都把他们当宝贝供着。”

“你跟他们接触得多吗？”斯文男子垂下眼睫，语气依旧波澜不惊。

“一般般吧，因为我是班长，所以工作上接触得多。”沈羽挠了挠头，回忆道，“不过他们虽然看上去温和，但其实不怎么跟我们交流，总觉得他们有自己的世界。堂哥，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你那位同学，我看着有些眼熟。”

沈羽闻言有些失笑，打趣道：“怎么会呢堂哥？你一直在锦州那边工作，人家可是一直待在这海川的。连大学也是本地的，学的还是服装专业，跟你的专业八竿子打不着啊！堂哥，你该不会是看上叶同学了吧？人家可是名花有主了的，正主刚刚还在这儿呢。”

斯文男子捏了捏眉心，知道他这个堂弟会错了意。他刚刚问的，从来就不是那个女同学。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失落，随即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淡淡道：“或许是我认错了吧……对了，那个男同学的姓名叫什么？他……姓郁吗？”

“啊？什么郁？”沈羽一愣，下意识接口。

“就是……抑郁的郁。”

沈羽不明所以，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答道：“堂哥，人家不姓郁啊，人家姓秦，秦岭的秦。”

“秦岭的秦……么？”斯文男子低声重复了一遍，眸底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仿佛某种刚刚燃起的希冀被瞬间掐灭。他扶额，掩去那份未及表露便已消散的失望，轻声道，“看来真的是我认错了。”

沈羽见状正欲开口，一阵突兀的电话铃声从男子口袋里的手机传出。男子起身出门接电话，走廊昏黄的灯光打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将他的神情切割得明暗不定。半晌，他沉声道：“我知道了，我马上就过去。”

挂断电话，他转身离开，只留给里面的堂弟一则简短的信息，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寂寥。

宫司佑懒洋洋地陷在KTV包厢角落那张柔软的皮沙发里，身体随着背景里震耳欲聋的重低音微微晃动。耳机里，罗队那标志性的粗嗓门正穿透嘈杂的电流声，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砸了过来：

“宫司佑，你特么刚才干什么去了？！关键时刻掉链子，你当这是你家后花园呢！”

宫司佑单手支着下颌，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真皮扶手。他微微仰起头，对着空气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不干嘛啊，罗队。哦，对了，纠正一下，请叫我‘宫队’。毕竟按咱们局里的规矩，你目前还没有直视我名字的资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包厢里闪烁的镭射灯，声音愈发轻佻：“到处转转嘛。这儿啊，灯红酒绿，乱花渐欲迷人眼，搞得我心神不宁，总得找个地方平复一下心情不是？”

任谁看着他此刻这副慵懒散漫的神情，都不会觉得他有什么异样。但他垂在身侧、被包厢阴影笼罩的另一只手，却正隐隐攥紧成拳，手背上青筋微凸，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这细微的动作，昭示着他内心远没有表面上看上去那般平静。

耳机那头的罗队深吸了一口气，自动过滤掉了他那欠揍的前半段话语，狐疑地追问：“到哪里转需要把通讯麦给关了？”

宫司佑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理直气壮地吐出三个字：“厕所啊。”

“……”罗队被噎了一下，显然对这个无懈可击的理由感到十分憋屈，只能恨铁不成钢地继续念叨，“算了算了，人也抓到了，待会儿待会局子里，还好没引起什么骚动——我不跟你扯这些有的没的。但是下次的话，希望你老老实实待在指挥位上，不要到处乱跑！就算是刑侦支队长也得老老实实……”

就在罗队准备拿出他父亲一般老生常谈的技巧，对宫司佑进行长达半小时的思想教育时，宫司佑忽然间打断了他。

“抱歉啊，罗队，”宫司佑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语气却十分诚恳，“虽然我很想欣赏你的即兴单口相声，但是呢，我的下属来电了。想必是想要告诉我极其重要的信息——就这样吧，我先挂了哈，有机会再聊哈。”

话音刚落，他根本不给对面再次开口的机会，指尖利落地在屏幕上划了一下，麻利地切断了语音连接。

世界终于清静了。

宫司佑摘下耳机，随手扔在沙发垫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脊背也微微放松下来。他低下头，看着掌心被指甲掐出的几道红痕，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中一点点沉了下来，原本那层玩世不恭的伪装被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刑侦支队长的冷锐与深沉。

宫司佑站起身，推开KTV厚重的隔音门，将里面震耳欲聋的重低音彻底隔绝在身后。夏夜的风带着几分燥热扑面而来，他径直走到停在路边的车子旁，正准备拉开车门，手机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备注，按下接听键，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喂？小柯子，这么晚打电话干什么？不知道你领导的夜间时间是很宝贵的吗？你最好有要事禀报。”

电话那头，张旭柯的声音透着连轴转后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发现线索的亢奋：“宫队，医院那边的走访调查结果出来了！其中一个护士声称，看见过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待在医院楼梯口说过话。因为两个人说话的神情有些不对劲，护士多看了几眼，所以印象特别深刻。根据她描述的特征，我们确认那个男孩是杨子轩。”

宫司佑拉开车门的动作一顿，顺势坐进驾驶座，修长的双腿屈起，他微微挑眉：“女孩的信息查到了吗？”

“已经查到了……”张旭柯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汇报道，“另外的话，有关徐宇昭口中的那位神秘女友，我们也查到了确切信息。”

宫司佑单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这个的话，一会儿再说也不迟，先说说那个医院里的女孩子的事情。”

电话那头，张旭柯斟酌了一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宫队，这件事情没办法分开来说。”

“哦？”宫司佑敲击方向盘的手指停住，他微微一愣，随即敏锐地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医院里那个女孩子就是蒋凝薇？”

“是这样的，宫队。我们已经调取了当天的监控并找人核实过，确认蒋凝薇当天确实出现在了那家医院里面。”

“人问过没有？”

“顾队正在询问。”张旭柯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推理时的兴奋，“宫队，这事儿看着不太像巧合啊。杨子轩忽然间独自去拜访住院的姑姑，蒋凝薇刚好也同时出现在医院里面，你说她会不会也参与了这件事情？”

宫司佑闻言，发出一声毫不留情的冷笑：“你怕不是想说蒋凝薇脚踏两只船，杨子轩为爱宣誓主权，结果反倒被杀？”

“呃……实不相瞒，刚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何霖安也说过这番动机——所以……”

“让何霖安那小子少看一些没有营养的狗血剧，别扯这些有的没的。”宫司佑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让他用脑浆摇摇这玩意儿，看看到底站不站得住脚跟。”

“我觉得挺对的啊……”电话那头隐约传来压抑至极的嘟囔声，显然是何霖安在抗议。

宫司佑这时候目光偏移，看向KTV大门外一旁幽暗的小巷。巷子里一两个人影匆匆路过，破败的空调室外机挂在斑驳的墙壁上，老旧的风箱正发出“嗡嗡”的沉闷响声，交杂着远处马路上的车流声，乱哄哄的，让人心生烦躁。

他眼睛微眯，看着那转动的风扇，脑海中忽然闪过什么，立刻沉声打断对面的窃窃私语：“张旭柯。”

对面两个人的嘀咕声瞬间停下，张旭柯条件反射般地应声：“在！”

“去查查当天商场有没有什么维修记录，包括维修内容和维修名单。”宫司佑的声音陡然降温，带着不容置喙的冷厉，“尤其是那个时间段，所有进出过商场内部通道的人员，一个都不要漏掉。”

……

“蒋凝薇，江塬省锦州人，十七岁，四年前随父母搬来海川市，上头有一个已经去世的哥哥，目前就读于海川市白石二中高三二班，成绩稳定年级前十，不出意外的话能考上一个985或者211。”

宫司佑翻看着资料，微微挑眉，一旁拿着杯子喝茶的顾己然道。

宫司佑忽然间看见了什么，抬起头：“她父母在西区商场工作？”

顾己然深以为然点点头：“而且还是三楼南边正在装修地带里面唯一开着的小面馆的老板。”

“那还真是……一环套一环的巧合。”

“还有更巧的呢——下面，自己看，去年七月报名了旅团去北山旅游，凑巧的是杨子轩去年夏令营集训的地方也在北山，住的旅馆距离夏令营集训地点只有三公里。”

宫司佑：“七月三十号那天杨子轩的行程？”

顾己然：“当时参与夏令营的同学中，跟杨子轩同一个宿舍的那个人说印象里杨子轩当晚离开过房间，具体去哪里了不清楚，因为杨子轩经常十点钟往后出去，他也不是很确定。”

“询问怎么说？”

顾己然摆手：“那孩子声称当天是去探望病重住院的老师的，然后遇到了杨子轩，就随口聊了几句，随什么特别的。”

“她以前跟杨子轩有过接触？”

“她说之前跟杨子轩是同一个社团的，还当过书友，不过文理分科过后，联系稍微少了一些——哦，对了，那孩子承认跟徐宇昭交往过，不过因为她本人要求此事没有声张，连她父母也不知道，不过她知道杨子轩和徐宇昭之间的矛盾，但是十四号当天她没跟杨子轩接触过，只是外出请假跟徐宇昭吃了顿饭，跟之前的供词一模一样。”

宫司佑摩挲着下巴：“听上去跟这案子没什么特别的关系……”

宫司佑将那份薄薄的档案合上，纸张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深邃地盯着桌面上那张女孩的照片，照片上的蒋凝薇穿着宽大的校服，笑容腼腆而标准。

“听上去跟这案子没什么特别的关系……”他摩挲着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的慵懒。

顾己然端起保温杯，吹了吹上面漂浮的枸杞，深以为然地附和道：“我看也差不多。虽然徐宇昭拒不承认这个案子跟他有关，但是**不离十了，就差找到实质性证据。到时候就能结案了。”他喝了一口茶，长舒一口气，眉宇间满是连轴转后的疲惫，“这几天真是累死我们了，宫队，到时候商量下，组个局子出去搓一顿？”

宫司佑还没来得及开口，办公室的门突然被“砰”地一声推开。何霖安跟脚踩风火轮一样冲了进来，带起一阵急促的风。他胡乱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气喘吁吁地停在办公桌前：“宫队，顾队，我们派人调查了嫌疑人家里，但是没有找到他说的那部手机！”

顾己然眉头一皱，放下茶杯：“没找到？”

“对，”何霖安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根据他们家保姆说，前两天家里遭遇了闯空门，很多东西都被翻乱了，手机也不翼而飞了。”

“这么巧？”顾己然眉头皱得更深了，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的异常。

“是啊，他们那片小区这阵子经常遭遇闯空门，只不过一直没抓到人。保姆刚报的案，结果转头就出了这档子事……”何霖安无奈地摊了摊手。

宫司佑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眼神瞬间变得冷锐起来：“催一下辖区民警，让他们早点把小偷抓到吧。实在不行，去把技术科老莫喊过来帮个忙也成。”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哦，对了，让他查一下西区商场附近的监控，尤其是案发当晚的。”

闻言，顾己然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原本舒展的眉目间顿时带上了一丝迟疑和心虚。他干咳了一声，拉住正准备出门的何霖安，压低声音嘱咐道：“那什么，何霖安，你待会儿去技术科的时候态度放尊重一点，千万别顶嘴。记得带上我们科室剩下的香肠，还有新到的那箱饼干一起带过去，就说是前阵子咱们那事儿，特意带过去赔不是的……”

何霖安愣了一下，随即了然地接过话茬：“明白，顾队，保证把老莫哄得高高兴兴的。”

看着何霖安风风火火离开的背影，宫司佑轻笑出声，目光重新落回桌面上那份档案上。他修长的指尖在“西区商场”四个字上重重一点，低声喃喃道：“一环套一环的巧合……这案子如果就这么结了，我怕晚上睡觉都不踏实。”

顾己然放下茶杯，神色也凝重起来：“你是说，这个‘闯空门’的小偷，可能跟案子有关？”

“谁知道呢。”宫司佑站起身，顺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披上，“走吧，去会会老莫。顺便看看，这商场里的贼，和咱们手里的案子，到底有没有什么‘缘分’。”